泰山极顶,观日峰下。最偏僻的角落里,缩着一间破败伙房。
没挂匾额,更不沾半点神仙香火气,屋里只供着一口黑漆漆的大灶,锅底积攒了二十年的铁锈,比山下的陈酿还要呛鼻。
院里劈柴堆得像小山,墙根的青苔绿了又黄,屋顶的瓦片大概是缺了斤两,晴天漏下一柱柱碎光,雨天就滴滴答答下着小雨。
有个叫宋当归的年轻人,在这里睡了八个春秋。
刚上山那年,伙房里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王头拿烟袋锅敲了敲灶台边的一垛干草:“你在这儿对付对付吧。”
他就开始对付,后来老王头两腿一蹬,下山进了黄土,他依旧在对付。
草垫子换了十七八茬,他连挪个窝的念头都没动过,山上神仙多,没人有闲心问他为什么不换个地儿,更没人愿意费神问一句,那个烧火的你叫啥名字。
泰山派的宗师掌教,名义上算是他的师父,偶尔会踱步到伙房门槛外,老神仙眼皮微垂,看着那个蹲在灶膛前、被火光映得灰头土脸的瘦小身影,随口丢下一句:“哎,水滚了没?”
宋当归总是赶紧拿手背抹一把脸上的草木灰,连声应答:“滚了,滚了。”
老神仙提着水壶转身就走,步履生风,从未施舍过第二道目光。
那些个佩剑的内门师兄们,来打饭时总习惯拿剑鞘敲着泔水桶,扯着嗓子喊:“今日的白面馒头呢?”
宋当归便手脚麻利地掀开热气腾腾的笼屉,双手捧着递出去。
师兄们一把抓过,转身大步流星,嘴里嚼得吧唧作响。至于道谢?山上修的是长生大道,谁会跟一个烧火的杂役客气。
倒是那个生得水灵的小师妹,偶尔会像只雀儿般蹦跶过来。
小姑娘总是站在门外三步远,捏着小巧的鼻子,皱着眉头埋怨:“喂,你这屋里好大的烟熏火燎味。”
每当这时,宋当归就会猛地站起身,在油腻腻的围裙上使劲搓着双手,手足无措,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讨巧的话,可还没等那点可怜的词藻爬到嗓子眼,小姑娘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他便只能闭上嘴,默默蹲回灶台前。
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做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影子,习惯了每天鸡叫头遍就爬起来,生火、烧水、揉面蒸馒头,炒菜、洗碗、抡起斧子劈柴,劈完了柴再接着烧火,周而复始,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提线木偶,夜深了就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堆干草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观日峰冷冽的山风,顺着屋顶的破瓦缝隙呜呜地往里灌。
不过,泥腿子也有自己的执念。
每年秋风一起,满山桂花飘香的时节,他便有了盼头。
后山悬崖边上,野蛮生长着一片无人问津的野桂花林,他背起破竹篓,天还没亮透就踩着满地霜露出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一个时辰的险峻山路。
他摘花极有讲究,只挑那些含苞待放的骨朵儿,一朵一朵,小心翼翼地掐下。
小时候听娘亲说过,没开透的花,香气才最藏得住。
等竹篓装得冒了尖,再原路折返。
山道两旁的荆棘划破了小腿肚,渗出细密的血珠,粗糙的枝丫扎破了手指,他都不以为意。
回到伙房,他便蹲在灶台边,将桂花在山泉水里淘洗干净,摊在簸箕里晾干,接着生火,熬糖。
熬糖,是宋当归在这泰山之上唯一的秘密。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没人稀罕探究一个烧火杂役的营生,他不通剑术,不诵道经,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七扭八,唯独这手熬糖的本事,炉火纯青。
那是记忆中,那个面容早已模糊的娘亲手把手教的。
娘亲临终前摸着他的脑袋,气若游丝地说:“当归啊,这世道,吃苦的人多,尝甜的人少。你学会了熬糖,以后遇到心里苦的人,就给他们递一块。”
宋当归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命苦。
他只认一个死理:小时候饿得胃里直泛酸水、两眼发黑的时候,只要能有一丁点甜味在舌尖化开,这具瘦弱的身躯就好像还能再硬扛一天。
他熬出的桂花糖,色泽温润如玉,入口极甜,细品却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
他拿菜刀将糖饼切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用裁好的泛黄油纸一张张仔细包妥,然后,像做贼一样开始送糖。
老神仙那只紫砂茶碗旁,搁一块。
大师兄的硬木枕头边,塞一块。
小师妹雕花的窗棂上,留一块。
他从不声张。
有时候脾气暴躁的师兄在院里扯开嗓门吼“哪个手欠的往老子床上扔糖”,宋当归就死死盯着灶膛里的火苗,权当自己是个聋子。
秘密嘛,说破了就不灵了。
有时候,老神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瞥见案头的糖块,眉头微皱,随手便拂到了地上,宋当归远远瞥见,只是默默低下头,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唯独那个小师妹,每次在窗台上摸到糖,都会雀跃好半天。
有回宋当归躲在墙根后头偷看,只见小姑娘双指捏起那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迎着刺眼的日头照了照,娇憨地嘟囔了一句真好看,便丢进嘴里。
那一刻,小姑娘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活像一只躺在青石板上晒肚皮的慵懒猫儿。
躲在暗处的宋当归,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根。
那是他在泰山这八千多个日夜里,笑得最像个人的一回。
遇见大师兄耿星河,是在上山的第三个年头。
那天恰好是宋当归的生辰。
宋当归的人生,也是在那一天被硬生生凿开了一道口子。
泰山派乃至整座江湖,都知道“孤星剑”耿星河的大名,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剑客里,这位泰山首徒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风头之盛,直追那些百年不遇的宗师大侠年轻的时候。
那天黄昏,宋当归正光着膀子在院里劈柴,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听见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身前,抹了把汗抬起头。
入眼是个一袭灰白长袍的挺拔男子,腰间悬剑,脊梁骨挺得像是一杆戳破天的长枪,面容冷峻如铁。
宋当归慌忙低下头,手里的斧头劈得更卖力了。
那男子没急着走,静静站了半晌,忽然撩起下摆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捡起一块宋当归刚劈好的松木柈子,端详片刻,破天荒地开口道:“纹理顺畅,力道吃得透。劈得不错。”
宋当归举着斧头僵在原地。
长这么大,这是头一回有人觉得他做的事不错。
灰袍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男子微微侧过头,嗓音平淡:“我叫耿星河。有事可以来找我。”
宋当归呆呆地蹲在满地木屑中,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能回神。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郑重其事地向他通报姓名。
后来他才晓得,那个夸他柴劈得好的男人,是泰山派的大师兄,是这拔仙台上剑术最高的人。
宋当归想不明白,一个天上飞的神仙,怎么会跑来跟地下的泥鳅称兄道弟。
但他把这个名字记进了骨头里。
打那以后,大师兄偶尔会踏足这间破败伙房,不是为了一口吃食,只为求个清净。
有时是残阳如血的傍晚,有时是月黑风高的深夜,来时偶尔清醒,但十有八九,是拎着酒壶、满身酒气的微醺模样。
大师兄跨过门槛,也不言语,径直拉过一张缺了条腿的矮凳,坐在灶台边,定定地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
宋当归就蹲在一旁,默默往里头添柴。
两个大男人,谁也不开口。
屋里只有松木燃烧爆裂的噼啪声,和铁锅里沸水翻滚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竟出奇的安宁。
坐够了,大师兄便起身离去,依旧不留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