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当归从不问大师兄来作甚,他只是觉得,当那摇曳的橘红灶火映在耿星河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时,生人勿近的凌厉剑气,似乎就被火光烤化了些许。
在那一刻,这位名动江湖的孤星剑,好像终于能卸下千斤重担,喘上一口活人的气了。
有一回,深秋夜寒,宋当归刚将一锅熬得浓稠的桂花糖浆起锅,耿星河恰好挑帘而入。
这是头一回被人撞破了熬糖的勾当,换作旁人,宋当归定会吓得手抖,可面对大师兄,他心里却出奇的踏实。
他盯着锅里金黄的糖浆,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大着胆子用长竹签卷起一团拉丝的糖球,稍稍吹凉,双手递了过去。
耿星河垂眸看了看那根简陋的竹签,没多问,接过手便送入口中。
宋当归连呼吸都放轻了,死死盯着大师兄的脸。
耿星河细细咀嚼片刻,喉结滚动,咽下后,破天荒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好吃。”
宋当归咧开嘴,笑得像个得了天大赏赐的傻子。
自那夜起,宋当归每次切糖,都会雷打不动地挑出最大最方正的一块,用油纸包好,贴身藏着等大师兄来时,便像做地下营生般偷偷塞过去。
耿星河极少当面吃,却总会在某些个醉得连剑都提不稳的深夜,跌跌撞撞地摸进伙房,哑着嗓子冲他伸出手要糖。
这一伸手,便伸了整整五年。
宋当归本以为,这辈子大概就会这么四平八稳地熬到头了。
他生他的火,熬他的糖,劈他的柴。
大师兄偶尔来枯坐片刻,讨一块甜嘴的桂花糖,老神仙继续在山巅喝他的明前茶,内门师兄们依旧在院里嚷嚷着要白面馒头,小师妹也还会像穿花蝴蝶般从伙房门前掠过。
天下熙熙攘攘,无人知晓宋当归,但他觉得只要手里有活干,心里有糖熬,这日子就不算太苦。
直到某天,天塌了。
师父死了。
那日观日峰罕见地飘起了鹅毛大雪,风刮得像刀子。
傍晚时分,老神仙破天荒地亲自提着水桶来到伙房。
老人家的脸色灰败得吓人,眼窝深陷,泛着死气沉沉的乌青,脚下的步子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在宋当归的印象里,这位泰山掌教向来是座不可逾越的丰碑,他耿直、正派、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规矩大到连观日峰上的野猫,天亮后都不敢多打个盹,凡事亲力亲为,一肩挑起整座泰山,活得比谁都累,也比谁都硬气。
见老人家这副模样,宋当归慌忙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快步迎上去想接过水瓢:“掌、掌门老爷,粗活我来打。”
老神仙却无力地摆了摆手,固执地自己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冷水,就这么站着,仰起脖子灌了下去。
宋当归局促地退回灶边蹲下,双手绞在一起,记忆中,上一回离这位泰山天一样高的人物这么近,还是八年前那场让他头晕目眩的拜师大典。
灶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照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老神仙放下水瓢,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哎,你来泰山几年了?”
宋当归愣住了,八年来,这是老神仙头一回问他除了“水开了没”之外的话。
“八、八年了。”
“八年啊……”
老神仙盯着碗底残余的水,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整八年……为师却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宋当归嘴唇微动,刚想大着胆子报上那句“我叫宋当归”,可老人家已经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向门外走去。
一只脚迈出门槛时,老神仙忽然顿住身形,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时的宋当归太笨,读不懂神仙眼里的深意,直到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老神仙在那一刻,怕是已经摸到了阎王爷的生死簿。
那一眼,满是疲惫与愧疚。
像是在拼命端详一个被自己亏欠了八年的透明人,想要将他的模样刻进脑海,却悲哀地发现时辰已到,来不及了。
当夜,雪越下越大。
宋当归依旧按部就班地生火、烧水、揉面蒸馒头。
水刚烧开,前院突然炸开了锅,杂乱的脚步声踏碎了落雪的寂静,有人在惊惶地奔走,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叫,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恸哭声。
宋当归手里端着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呆呆地站在伙房檐下,望着大雪中那些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同门。
没人有功夫搭理一个烧火的。
直到夜色深沉,才有个双眼通红的内门师兄跌跌撞撞地跑来打饭。
宋当归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探问:“师兄,前头……可是出了变故?”
那师兄木然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仿佛刚聚焦在他身上,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掌门死了。”
“吧嗒。”
装满热馒头的笸箩从宋当归手中滑落,白花花的馒头滚了一地,沾满了泥水。
他慢慢蹲下身子,借着微弱的火光,将那些脏了的馒头一个一个捡起,用袖口仔细擦去泥污,重新码回笼屉里。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凭着本能觉得,应该把馒头捡起来,粮食是个金贵东西,不能糟践,毕竟这山门底下的世道,多的是连饭都吃不上的苦命人。
馒头刚捡完,一双登云履踏进了伙房。
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师叔,天门道长。
道长负手立在逼仄的伙房中央,目光如炬,打量着这个破落地方。
宋当归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青砖上,脑袋快要垂到裤裆里。
“你是伙房的?”
天门道长的声音冷得掉渣。
“是、是。”
“你师父死了,你知道吧?”
“知、知道。”
“以后这泰山的事,由我管。”
天门道长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懂吗?”
“懂、懂。”
登云履转身离去,带起一阵冷风,宋当归跪在原地,如一尊泥塑,半晌没能爬起身。
那一夜,风雪停了,宋当归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熟悉的干草垛上,死死盯着屋顶那处漏风的破瓦,一弯凄冷的月亮恰好卡在破洞处,洒下满地白惨惨的光。
他脑海里像走马灯似的,全都是老神仙临走前回眸的那一眼,想师父问他你叫什么,想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师父,他叫宋当归。
他猛地坐起身,像个守财奴般,从灶台最底下一处隐蔽的砖缝里抠出一个油乎乎的纸包。
那是他每年熬完糖,偷偷昧下留给自己的一块,八个年头,整整攒了八块,他是个苦命的泥腿子,哪里舍得尝半点甜头。
宋当归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用生满老茧的双指捏起那块泛黄的桂花糖,举过头顶,对着那轮白惨惨的月亮看了许久。
终究还是没舍得送进嘴里,又一层一层仔细包好,塞回了砖缝深处。
师父不在了。可这山上的日子还得熬。
好在,那个爱笑的小师妹还在。
宋当归在心里默默念叨:以后这糖啊,就全留给小师妹吧。
世道太苦,总得有人吃点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