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站在灵堂边缘的阴影里,目光在耿星河身上稍作停留。
“走吧。”
他转过身,对身侧的沈寄欢轻声言语:“正殿人多眼杂,审琦和如悔的伤势拖不得。山高气低,真气冲撞,得找个僻静地界熬药。”
借着寻药的名头,赵九带着重伤的王审琦和昏迷的沈如悔,避开正殿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线,径直走向后山最偏僻的伙房。
沈寄欢如影随形。
伙房破败的院落里,积雪被踩得稀烂。
宋当归在刺骨寒风中抡着斧头劈柴。
“咔嚓!”
一斧落下,松木应声而裂。
他劈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老神仙临终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以及前殿断断续续飘来的哭丧声。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猛然踩碎了积雪。
宋当归一斧头劈偏,险些剁了自己的脚指头,他慌忙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几个陌生人不打招呼就闯进了他这个八年都没人愿搭理的破院子。
领头的是个灰袍游医,而真正让宋当归汗毛倒竖的是游医手里拎着的一个浑身是血的半大孩子。
王审琦身上的白布条早成了血红色,每走一步,便在雪地里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血印子。
“你……你们……”
宋当归结结巴巴,紧张得把沾满木屑的双手在粗布裤腿上拼命蹭着。
赵九是个不爱说废话的人。
他径直走到宋当归跟前,从袖中摸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随手扔在旁边的木桩上。
“借宿一晚。”
赵九嗓音平淡如水:“借你的灶台,还有柴火。”
那足有十两重的金锭子,在雪地里晃得人眼晕。
但宋当归不敢接。
他活像大白天见了鬼,连连后退两步,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接,不是因为视金钱如粪土,而是怕死。
常年在泥地里打滚的底层人,比谁都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天上掉下来的从来不是馅饼,而是能砸碎天灵盖的铁砣。大冷天的,几个血葫芦似的人,出手就是十两黄金,这等因果,沾上了,连祖坟怎么被刨的都不知道。
宋当归低下头,重新攥紧那把破斧头,装聋作哑,对着木桩上的松木一顿发狠劈砍。
就在这时,王审琦终于熬不住了。
硬生生吃下重甲悍将一拳,又强行催动死气搏命,这十二岁的身子骨,底子早就被掏空了。
少年双腿一软,犹如一截朽木,重重栽倒在旁边的干草垛上。
宋当归抡斧的动作顿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角余光偷偷瞥向那个倒在草堆里的半大孩子。
恐惧依旧在心头打转,可那种属于底层泥腿子最本能的善意,终究还是压过了怯懦。
他犹豫了一下,扔下斧头,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寻了个缺了口的粗瓷海碗,从温水锅里舀了半碗水。
汉子蹑手蹑脚走到王审琦身边,动作畏缩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将那碗温水递了过去。
少年艰难睁开那双猩红的眼眸,像极了一头濒死的幼狼,一口咬住粗糙的碗沿,将温水吞咽入肚。
温水下肚,王审琦盘腿坐在干草堆上,闭上眼,强行运转体内那股霸道死气疗伤。
宋当归默默站在一旁。
他忽然觉得,周遭冷得有些邪乎。
那种冷,不是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而是从那打坐少年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寒。
宋当归打了个激灵。
但他硬是管住了自己的嘴,半个字没问,只是转过身抄起火钳,默默往灶膛最深处,又塞了两块粗壮耐烧的干松木。
暮色四合,浓稠的夜色彻底吞噬了泰山极顶。
半山腰的客房内。
凌展云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考究的厢房里来回踱步。
他试图联络山上的无常司里徐彩娥的暗线,想跟她通个气,却心底冰凉地发现所有的线都断了。
他走到窗棂前,极其谨慎地推开一条细缝,向外窥探。
借着微弱的雪光,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院墙外,每隔三步,便如木桩般杵着一名全副武装的黑甲死士,甲叶摩擦的声响,在风雪中整齐划一,透着金戈铁马的肃杀。
整个泰山极顶的防务,已被朝廷铁骑接管得水泄不通。
凌展云轻轻合上窗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天门道长那条老狗,竟已彻底沦为藩镇的鹰犬。
夜色愈发深沉。
正殿灵堂内,吊唁的宾客散尽。
硕大的殿宇空空荡荡,唯有惨白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
耿星河依旧跪在那儿守夜,纹丝不动。
他那双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死死攥着半张边缘已被烧得焦黑卷曲的血书。
粗糙的纸张触感,总让他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徒劳的挣扎。
他不能揭发。
一来,天门那老贼已掌控大局,贸然撕破脸,只会将祖师爷传下来的基业毁于一旦。
二来,他需要时间,需要一双冷眼,看清这盘大棋背后,究竟藏着多少只执子的手。
袖中,那攥着血书的手指骨节泛白,微微颤抖,犹如一张拉满的弓弦,透着股随时可能崩断的极致张力。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了灵堂的死寂。
云寂长老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悄然步入殿内。
老道人走到耿星河身侧,看着这个仿佛被抽干了魂魄的师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星河啊,门派如今风雨飘摇,你师父走了,这片天,还得你来撑着。”
耿星河沉默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将血书的事咽回了肚子里。
他抬眼看着云寂,心里明镜似的,这位师叔岂会不知天门心里有鬼?只是为了所谓的门派传承,终究还是选了妥协这条软弱的路。
云寂长老再次叹息,摇了摇头,转身重新隐入了深沉的黑暗中。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再次踏破了灵堂的清冷。
天门道长耿仲明大步走入,随意挥退了左右守夜的弟子。
老道士缓缓踱步到那口金丝楠木棺材前。
步履沉稳,看不出半点死了师兄的悲恸。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耿星河。
“星河,去歇息吧。”
言语间满是长辈的慈悲关怀,可那眼神却冷漠得像是在打量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破旧物件。
耿星河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望着那口将自己师父彻底带离这世上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