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地方在论岘洞一条很窄的巷子里。
巷子窄得两辆车并排都费劲，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
这种地方西卡不会停车，和宋昭换了位置，宋昭把车停在巷子口，两个人走进去，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是一家私厨。
门面小得几乎看不见招牌，就是一扇木门，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字迹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了。
郑秀妍推开门先进去，宋昭跟在后面，低头避开低矮的门框。
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
不大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柿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微微摇晃。
包厢是榻榻米式的，地暖烧得很足，脱了鞋踩上去脚底热乎乎的。
推拉门关上之后，整个空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桌子菜。
炖排骨的酱汁在石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烤鱼的表皮烤得焦黄，炒年糕的红亮油润，大麦茶的香气混着饭菜的热气在包厢里弥漫开来。
郑秀妍翻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是群聊里的。
少女时代的群聊从昨天开始就没安静过，秀英和孝渊的恋情让所有人都津津乐道，一群人追着两个当事人调侃，表情包刷了一屏又一屏。
但郑秀妍只是瞥了一眼，没有点开。
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通知划掉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今天不想看那些。
今天是她的日子。公司成立的日子。
宋昭给郑秀妍倒了一杯大麦茶。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冒着热气，落在青瓷杯里，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头顶灯光的暖黄色光斑。
“西卡，我有件事跟你说。”
郑秀妍正在用筷子夹一块炖排骨。
排骨炖得软烂，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脱开。
她闻言抬起头，眼睛圆圆地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尖上还夹着一块颤巍巍的肉。
“这段时间我对这件事也很上心。”
宋昭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紧不慢。
“我之前托人打听了一下，找到了一家经营不下去的化妆品公司。他们手上有现成的产品配方和设备设计图，经营不善准备出手。我想着咱们刚好用得上，就买下来了。”
郑秀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块肉颤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配方和设计图？”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嗯。从洁面到面膜，一整套基础护肤线的。”宋昭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尽量显得平淡，“我找业内的朋友看过，品质不输现在市面上的一线品牌。”
“真的吗？”
郑秀妍放下筷子，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筷子搁在碗沿上，骨碌碌滚了一下，她没管。
她激动的时候会这样，像一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布偶猫，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头顶的灯光。
“亲爱的你怎么不早说？”
“想等拿到手再告诉你。”
“大概花了多少钱？”
宋昭夹了一块炒年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像是在品味味道。
年糕软糯，辣酱的甜辣在舌尖上化开。
他随口说了个数：“三十亿。”
韩元。
差不多一千六百万人民币出头。
郑秀妍愣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包厢里只剩下石锅里炖排骨咕嘟咕嘟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或者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
绕过桌子，在宋昭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弯下腰，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吻了他。
用力的、微微发抖的。
宋昭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呼在自己脸上的感觉。
温热的，急促的，像春天最早的一阵风，带着她的体温和心跳。
她的嘴唇有点干，大概是因为冬天的缘故，但因为刚才喝过大麦茶，带着一点温热的谷物香气，淡淡的，有点甜。
她退开的时候，眼眶已经泛红了。
眼白上布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根部湿漉漉的，沾在一起。
那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像雨后的湖面，风一吹就会泛起涟漪。
“三十亿。”她说，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这个钱算在公司里。我晚点打给你。”
宋昭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西卡的性格。
郑秀妍这个人，该软的时候软得像一团棉花糖，该硬的时候硬得像一块石头。
这种时候拒绝反而会让她难过，会觉得他不把她当合伙人，不把她当平等的人。
“好。”他说。
然后两个人开始边吃边聊正事。
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的感性切换到了理性模式。
宋昭夹了一块烤鱼放在西卡碗里，鱼皮烤得焦黄酥脆，筷子一碰就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说起原材料的问题：
“供应商这块，半岛的原料商价格偏高，但品质稳定，物流方便。华夏那边有渠道可以拿到性价比更高的，但需要派人去实地验厂，不能光看样品。”
郑秀妍点点头，把鱼刺挑出来。
她用筷尖顺着鱼肉的纹理轻轻拨开，动作很细致，白色的鱼肉和银色的鱼刺分离开来，干干净净。
“我倾向本土供应商。”她把挑好刺的鱼肉夹起来，在酱料里蘸了蘸，放进宋昭盘子里，“第一批产品求稳。配方再好，原材料不稳定也白搭。等销量跑起来了，再考虑优化供应链。”
宋昭同意。
他喜欢西卡这一点——该果断的时候果断，不拖泥带水。
然后是厂房。
“买。”宋昭说。
郑秀妍犹豫了，嘴唇微微抿起来。
“买的话很贵的，亲爱的。”她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掰着手指头数，“地价、建筑成本、设备安装、消防验收……一大笔钱。而且产品上市之后，营销宣传才是真正烧钱的地方。铺渠道、做推广、媒体投放，哪样都省不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显然是认真做过功课的。
宋昭听着听着就笑了，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眼睛弯起来。
“西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打细算了？”
“我一直都很精打细算。”她瞪了他一眼，但没什么威慑力。眼珠子圆圆的，瞪过来的时候反而显得有点可爱。“我只是不喜欢在花钱这件事上做决定。但该算的账，我一笔都不会少算。”
宋昭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
“那三十亿不用退了，算我追加投资。股份比例不变，就当是我借了你十五亿，等公司赚钱了再还我就行。”
郑秀妍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迅速红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像冬天枝头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她哭起来没有声音。
这是很多年的习惯，从练习生时期就养成的。
那时候宿舍隔音差，哭出声会被听到，会被说矫情。
后来出道了更不能哭——偶像在镜头前哭，是要被放大分析的。
所以她学会了无声地掉眼泪。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唇抿得紧紧的，只有肩膀在抖。
宋昭没有说话。
他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过了大概两分钟，郑秀妍吸了吸鼻子，抽了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但已经开始恢复那种傲娇的调调了——
“忠清北道五松。”
宋昭一愣。
“我调研过的。”
她抬起下巴。鼻尖还是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但眼神已经变得很认真，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瞳孔却亮得惊人。
“五松那一带有生物医药园区，化妆品相关的审批流程比其他地方快。而且附近有好几家原料供应商，运输成本低。最重要的是，那边的园区对入驻企业有税收优惠，前三年减半。”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备忘录，推到宋昭面前。
屏幕的光亮着，备忘录的标题是“厂房选址调研”。
宋昭接过来，用手指往下滑。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半岛几个主要工业园区的情况。
不是随便写几个要点，是真正的调研笔记。
京畿道安山——物流发达，OEM产业链完善，适合量产。但地价高，每坪单价超过汉城周边平均水平，前期投入压力大。
汉城江南——人才密集，品牌资源集中，适合高端定制线。但成本极高，租金和人工费用会让初创公司喘不过气。
釜山港工业区——海运便利，出口便捷。但更适合洗护类平价产品，与品牌定位不符。
世宗市——政策补贴多，土地充足。但配套还不够成熟，交通物流需要时间完善。
宋昭一条一条看过去，越看越意外。
这份调研报告做得非常扎实。
每一个区域都标注了优势、劣势、适合的产品类型、预估的成本区间、周边的配套情况。
不是随便网上搜一搜就能做出来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郑秀妍。
她正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目光飘向窗外，耳朵尖红了。
“你这段时间……”宋昭把手机还给她，屏幕朝上放在她手边，“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晚上。”她放下茶杯，垂下眼睛，“睡不着的时候。”
宋昭没有追问。
他知道西卡的焦虑。
以前是焦虑行程，焦虑舞台，焦虑年龄，焦虑爱豆这个行业，焦虑那些无论如何都做不完的事。
现在焦虑的是公司，是配方，是厂房，是这条谁也没有走过的路。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手掌覆在她头顶，指腹穿过发丝，轻轻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