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拉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小。
她趴在船沿上,嘴唇张着,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被点了静止键。
知恩兴奋地用相机连拍了好几张。
雪莉站在船舷最前方,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整个人往前倾着,海风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脑后,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眼眶有一点红。
宋昭注意到了。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只是低声问。
“怎么了?”
“我……”
雪莉顿了一下,声音有一点哑,“我以前在纪录片里看到过蝠鲼。雌蝠鲼非常爱护自己的孩子。它不像别的鱼,一次产卵就有几千几万粒。雌蝠鲼是卵胎生的,每次只生一胎,所以它很宠爱孩子。”
她顿了顿。
“它都知道要爱自己的孩子,而有的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宋昭伸出手,握住了她抓在栏杆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被海风吹的。
雪莉转过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但笑得灿烂。
Oppa,我知道你在。
教练开始做潜水前的安全讲解。
怎么用调节器呼吸,怎么排耳压,面镜进水了怎么处理,水下手势代表什么意思。
每个人分到一套崭新的装备,在教练指导下试穿调节,互相检查气瓶阀是不是打开了。
雪莉把湿式防寒衣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你紧张吗?”智妍蹲在她旁边系蛙鞋,抬头问她。
“有一点。”雪莉老实承认,“但是是好的那种紧张。”
智妍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雪莉,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压低声音,眼睛弯成月牙,“有人鱼公主荷拉欧尼在呢。”
“欧尼会保护我们的。”
雪莉眨了两下眼睛,无语地笑了出来。
下水的时候,海水比想象中要凉。
不是冷,是一种温柔的包裹性的凉意。
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漫过小腿、膝盖、腰、胸口,最后整个人被完全托起来,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
雪莉被教练托着后背,慢慢调整呼吸。
面镜外的世界在入水的那一刻变得模糊又清晰。
先是气泡。
无数细小的银色气泡从调节器里涌出来,咕噜咕噜往上窜,像倒着下的雪。
然后气泡散开,视野忽然通透,珊瑚礁的颜色像被打翻了调色盘一样铺天盖地涌进眼睛。
她看到了一条蝠鲼。
比在甲板上看到的那条还要大。
它从她正下方不到三米的地方滑过去,巨大的胸鳍像翅膀一样缓慢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像放慢了几十倍,慢到她能看清它身体上每一个白色的斑纹。
转弯的时候它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一侧的鳍抬起来,露出白色的腹部,像在跟她打招呼。
雪莉在水下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惊呼,面镜里起了一层薄雾,她赶紧按教练教的方法往里放了点水再排出去。
等她再看清楚的时候,又一条蝠鲼加入了进来。
两条一前一后,在水下巡游的姿态像在跳某种古老的、只有它们自己知道的华尔兹。
第一条在她前方转了个弯,黑亮的背脊堪堪擦过她伸出的手指尖,带起的水流轻轻推了她一下。
那一刻,她和它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它眼睛周围那道弯弯的纹路。
教练在旁边竖了一下大拇指。
这是水下问“你还好吗”的手势。
雪莉回了一个OK。
她的手指在颤抖。但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种积攒了很多年的愿望突然在面前展开翅膀的感觉。
比在手机小屏幕上看过的所有纪录片加起来都美,比想象过的所有画面都真实。
她转过头找宋昭。
宋昭就在她侧后方不远的地方,悬浮在水中的姿态很放松,蛙鞋偶尔轻轻摆动一下维持平衡。
他在看她。
面镜后面的眼睛有一点笑意。
那种不加任何修饰的、单纯的、看着一个人开心就自己也想笑的笑意。
雪莉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爱上他,是她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Oppa,我们会幸福一生的,对吗?
智妍和素妍在另一边。
智妍游得很好,蛙鞋蹬得又稳又有力,追着一条小一点的蝠鲼跑,手指尖堪堪擦过它翅尖带起的湍流。
素妍游得慢一些,跟在智妍后面大概两米,不追不赶,偶尔停下来浮在水里看珊瑚礁。
但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智妍的方向。
荷拉跟在教练旁边,游得中规中矩,眼睛却亮得不行。
她嘴巴一张一合地在水下无声发出各种感叹词,气泡从调节器里咕咚咕咚往外涌。
知恩游到一片海葵上方,看到两只小丑鱼从触手里探出头来。
她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在水里原地转了个圈,头发飘起来像一朵炸开的海藻。
她游回来扯了扯荷拉的胳膊,拼命指着那片海葵,眼睛里写满了“快看快看”。
荷拉被她扯得歪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两个人同时在水下无声地鼓起了掌。
孝敏从一开始就游得很好。
不是好,是很好。
她的蛙鞋蹬得又轻又省力,在水里的姿态流畅得像本来就该活在海底。
游过珊瑚礁的时候她会侧一下身体,让腰线在水流里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恩静跟在队伍后面,游得不快。潜水服把身形裹得很严实,但她下水之后反而比在船上放松了一些。
在水下不用想那么多,只有呼吸,只有气泡,只有眼前的珊瑚和鱼。
然后她看到孝敏朝宋昭游过去了。
恩静咬着调节器的咬嘴,腮帮子不自觉地收紧了。
宋昭感觉到有人靠近的时候,孝敏已经游到了他身侧。
她说不了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指向前方那片最密集的珊瑚礁群。
那里有很多亮橙色的小鱼成群结队游来游去,像会发光的碎屑。
她做了个“带我去”的手势。
宋昭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他蹬了一下蛙鞋朝珊瑚礁游过去,孝敏跟在他左后方,保持不到一臂的距离。
恩静在后面看着两个人蛙鞋搅起的水流交缠在一起,心里一颤。
她蹬了一下蛙鞋,跟了上去。
和孝敏一左一右,跟着宋昭。
潜完第一趟上船的时候,每个人都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身体是湿的、累的,皮肤被海水泡得微微发皱。
但眼睛是亮的,比上船之前更亮。一群人瘫在甲板的软垫上晒太阳,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脖子上,谁都没力气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那种一起经历了一件很厉害的事之后才有的满足感。
知恩第一个出声。
她闭着眼睛举着一只手,晃了两下,像是在发表总结陈词的姿势,然后用一种很郑重、带着点科普腔的语气说:
“小丑鱼真的很认家。我只在它们家门口待了一会儿,它们就派出代表来瞪我。”
“派出了两个。”荷拉在旁边补了一句,闭着眼睛笑,“我在现场,可以作证。”
雪莉躺在甲板软垫上,头发湿漉漉铺散开来,阳光把她脸上的水珠晒成一颗一颗小小的钻石。
她闭着眼睛,嘴角翘了很久了。
“这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荷拉翻了个身,趴在软垫上撑着下巴看她:“你每次出来都说最开心。”
“对。”雪莉睁开眼睛,眼珠子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很透的琥珀色,“只要Oppa在身边,每次都会比上一次更开心。”
荷拉看着雪莉,心里一颤。
雪莉,真的是爱惨了宋昭。
自己有她这么爱宋昭吗?
应该是没有的。
可,一定是爱的。
六分爱,四分臣服。
爱他的帅,爱他的能力和温柔。
臣服于他的地位、权势,以及床上那让她生、让她死的绝对掌控。
宋昭坐在船舷边,背靠着栏杆,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看看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女孩们,表情很松弛,嘴角挂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中午的时候,船员在甲板上铺开了野餐桌。
不是什么正式大餐,但每一样东西都新鲜得不像话。
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金枪鱼切成刚好透光的刺身,整齐码在碎冰上,旁边配着现磨的山葵和一小碟酱油。
龙虾对半剖开,炭火烤到壳变红肉变白,挤上柠檬汁时还会滋啦响一声。
热带水果切了满满两大盘,芒果金黄得像假的,火龙果的紫红色汁水顺着切面往下淌,百香果对半切开,黑色的籽泡在金色果肉里,舀一勺,酸得整个人都激灵。
高端的食材,不需要什么烹饪技巧。
香槟的软木塞被拔出来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啵”。
宝蓝负责给每个人倒,杯沿都要擦干净才递出去。
孝敏端着一杯香槟,走到船舷边,在宋昭身侧站定。
她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然后侧过头看他。
“下午教我游泳。”
宋昭看了她一眼,笑意没忍住,“你潜水都会,不会游泳?”
孝敏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你有女朋友,为什么还要找女人呢?”
宋昭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好,下午教你。”
(浅海潜水只要你学会用嘴呼吸,就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