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日落。
沃亚瓦夏号的甲板上摆出了一排矮桌和软垫,渐暗的天色里呈现出温暖的橘红色,朵朵白云被海风卷走。
太阳正从芭环礁的天际线往下沉。
天空被烧出了层次,地平线处是浓烈的橙金,往上是柔和的粉紫,再往上是一种介于薰衣草和鸽子灰之间的颜色。
海面变成了液态的铜镜,把天色的每一层渐变都忠实地反射回去。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
智妍靠在素妍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
雪莉抱着膝盖坐在船头,眼睛被落日映成了琥珀色。
荷拉把一杯莫吉托端在半空中忘了喝,冰块化了一层薄薄的水。
宝蓝小声说了一句:“好像假的。”
居丽点了点头。
恩静的目光从海面收回来,落在坐在船舷另一侧的宋昭身上。
他侧对着落日,半边脸被最后的余晖染成暖金色,半边脸已经浸入暮色。
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着。
孝敏坐在他旁边,换了件米色开衫,正侧着头跟他说什么,偶尔笑一下的时候会下意识往他那边倾。
恩静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鸡尾酒。
芭环礁的日落,的确绝美。
启程回航。
Beach House的泳池边架起了全套烧烤设备。
澳洲和牛切成透光的薄片,在炭火上翻两下就变色,油脂滴下去激起一簇火苗。
帝王蟹腿对半剖开,蒜蓉和黄油在壳里咕嘟冒泡。
黑虎虾串在迷迭香枝条上,烤到虾壳酥脆。北海道扇贝放在壳里直接上架,闭壳肌收缩的时候能看到贝肉在微微颤抖。
泳池的水下灯开着,蓝紫色的光从池底打上来,把水面照成一块会流动的发光体。
桌上摆了好几瓶酒,红的白的都有,还有一圈小杯的龙舌兰——盐、柠檬片、酒,三件套整整齐齐。
“干杯!”
所有人把杯子举起来碰在一起,玻璃碰撞的声音在水面上荡开。
智妍一口闷掉自己的龙舌兰,被辣得整张脸皱成一团,抓起青柠片就往嘴里塞。
素妍在旁边笑得弯下腰,伸手替她擦掉下巴上滴下来的青柠汁。
“这酒很烈,你不能喝就慢点。”
“谁说我不能喝!”
“你脸已经红了。”
“那是夕阳晒的!”
恩静坐在长桌靠边的位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长桌另一端。
孝敏坐在宋昭左侧,正跟他碰杯。
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深V罩衫,喝酒的时候头微微后仰,脖子拉出一条好看的线,领口大开,白晃晃的一片。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会先看宋昭一眼,然后再说话,眼睛里带着微醺之后才有的水光。
恩静攥着杯脚,自从宋昭教她游泳之后,他俩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完全不一样了。
宋昭起身去卫生间。
动作很自然,放下酒杯,推开椅子,跟智妍说了句什么,转身往别墅方向走。
他走了大概十几秒后,恩静也放下了酒杯。
“我去一下洗手间。”
旁边没人注意。
宝蓝正跟居丽争论烤牛肉要不要蘸酱的哲学问题,知恩在给雪莉展示今天拍到的晚霞照片,孝敏在和智妍拼龙舌兰。
恩静站起来,拉了一下衬衫下摆,转身走进别墅。
宝蓝和居丽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宝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恩静消失在别墅门口的背影上收回来。
居丽用叉子戳了一块菠萝,慢条斯理地嚼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们同时举杯。
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理由。
不想说话。
懂的人都懂。
别墅一楼的走廊灯光调得很暗,暖黄到接近琥珀色。
恩静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只有衬衫下摆偶尔擦过大腿外侧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她在客用卫生间门口站住。
门开着。
里面没人。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听见走廊转角那边传来轻微的水声。
主卧有独立卫生间。
他可能用的是那间。
恩静靠在走廊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衬衫扣子。
走廊很安静,能听见墙外面远处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被墙壁和距离过滤之后变得模糊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能听见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在做什么?
追着一个男人到走廊里等着?
这还是她吗?
是从小到大被教育“女孩子要矜持”的咸恩静吗?
是一直到昨天还在说“那不一样”、还在拿道德审判自己的咸恩静吗?
是。
也不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棉质衬衫下面的那套内衣。
她站在镜子前穿上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黑色蕾丝,几乎是半透明的。
胸衣的罩杯只有薄薄一层纱,绣着细密的花纹,花蕊的位置刚好落在最不该被点出来的位置。
底裤两侧是系带的,蝴蝶结,轻轻一拉就能散开。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种东西。
买的时候告诉自己“只是备用”,收到快递的时候脸红到耳根,拆包装的时候手都在抖。
穿上之后她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女人让她感到陌生。
白色棉质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下面是再规矩不过的牛仔短裤。
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脸很干净,只涂了层防晒和一层透明唇釉。
看起来就是平常的咸恩静。
清纯的,保守的,话不多的,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那个。
但衬衫里面是另一个咸恩静。
是孝敏说的那个梦里被宋昭欺负、半夜爬起来偷偷洗内裤的女人。
是那个被吻了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回味的女人。
是那个明明想要、却给自己套上道德枷锁、直到有人要来抢了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愿意放手的女人。
这套内衣就是她的答案。
孝敏可以穿比基尼在全船人面前展示身材,用外放的性感直接出击。
她做不到。
她不是那款。
但她有她的武器,清纯的、保守的、让人没有防备的外壳,包裹着一颗只为他敞开的心。
男人更喜欢哪一种?
恩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咬了一下嘴唇。
她相信是后者。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恩静从墙边站直身体。
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她能感觉到喉咙口有东西在一下一下地顶着。
指尖凉得发麻,手心却是湿的。
后背不自觉地挺直,肩胛骨贴住墙壁的凉意透过衬衫传进来,激得她微微一颤。
宋昭转过走廊转角。
他看见了她。
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她面前两步的距离站定。
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味和龙舌兰的味道,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找不到卫生间?”他问,语气平淡。
恩静摇了摇头。
喉咙发紧,准备好的台词全部卡在嗓子眼里。
她预演过无数次,走廊相遇,抬头看他,说一句“我有话跟你说”,或者“你跟我来一下”,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拽他衣领吻上去。
现在她只是背靠着墙,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昭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从两步变成半步。
她的脚尖和他的脚尖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空。
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气,和白天防晒霜的味道不一样,是更私人的、更贴近皮肤的味道。
“那是在等我?”他低头看她。
恩静点了点头。
后背已经完全贴着墙壁了。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
白色衬衫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质感,隐约能看到里面黑色蕾丝的花纹。
宋昭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点。
恩静注意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捏住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扣子很小,贝壳材质,在指尖有点滑。
她捏了两次才捏稳,然后慢慢地把扣子从扣眼里推出来。
一颗。
锁骨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