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拉门开了,服务员端着烤盘进来。
铁盘上铺满了切得厚薄均匀的五花肉,粉红色的肉片上分布着雪白的脂肪纹理,一圈一圈的,像大理石的花纹,又像冬天结了霜的窗花。
烤盘放在桌子中央的炉灶上,开火,铁盘迅速升温。
肉片接触到热量的那一瞬间发出“滋——”的一声,肉香猛地弥漫开来,油脂从肉里渗出来,在铁盘上冒着细密的小泡。
小泡一个接一个地鼓起来,又一个接一个地破掉,发出极轻极轻的“啵啵”声。
宋昭看着烤盘上慢慢收缩的肉片,像是在想事情。
“振英哥。”他开口,语气很平,“不是我不想帮你。”
他端起烧酒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透明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转一圈,又挂一层。
“年末了,LOEN要做年度财务报表。专辑收益、演唱会结算、代言费、练习生支出、综艺出场费、艺人薪酬、版权分成、投资收益……每一笔都要轧平。”
他顿了顿,看着朴振英。
“年度结账是关账,关了就不能随便改。跨年调整要重新走流程、写说明,还要被审计重点盯。卖股份给你这件事,是我力排众议拍板的。如果只付一半,另一半延期,账面上挂着一笔没收到的钱,我对其他股东不好交代。”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股东大会一般在次年三月,年度财务报表的截止日期是次年二月。
实际影响没有他说的那么大,但如果真要拿这个当理由,也挑不出毛病。
朴振英沉默了。
他低着头,盯着烤盘上已经变成金黄色的五花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肉片边缘微微焦了,卷起来,露出里面还带着一点粉色的切面。
粉色从边缘往中心渐变,最中间还留着生肉那种半透明的质感。
宋昭拿起夹子,翻了一下肉。
油脂滴在铁盘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溅起几点火星子。
裴秀智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时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烧酒瓶,微微起身,一只手轻轻按住瓶口,另一只手托着瓶底,往朴振英的杯子里倒酒。
烧酒从瓶口倾泻而出,透明清冽。
“社长nim。”
她把酒杯推到朴振英面前,声音柔柔的。
朴振英抬起头,看着裴秀智。
他看了她几秒,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秀智拿出五十亿不难,可是和旗下艺人借钱?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股份太重要了,丢脸就丢脸吧。
“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站起来,拉开推拉门走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给了裴秀智一个眼神。
裴秀智垂着眼帘,等推拉门合上,又过了几秒,才站起来。
“他找我估计是借钱的事情。”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是。”裴秀智笑了笑,“谢谢你。”
宋昭点了点头。
裴秀智拉开推拉门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下宋昭和蔡秀彬。
“她很聪明。”蔡秀彬替宋昭倒酒,“这样的女人,往往很有野心。”
“情人,不是她想要的。”
烤盘上的五花肉已经烤得边缘微焦了,金黄色的油脂滋滋地往外冒,肉的边缘卷曲起来,变成了一种焦糖似的颜色。
“或许吧。”
宋昭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烤好的肉,细细端详:
“猪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人类桌上的美食。”
“但可惜,决定权不在它。”
......
另一边,朴振英站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说是阳台,其实就是一个凸出去的铁质平台,放着一台老旧的空调外机和几个空花盆。
凌晨一点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月的寒意,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低着头,看着巷子里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面。
裴秀智走出来,拉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门合上的瞬间,店里的嘈杂声被隔绝了,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她站在朴振英身后,抱着手臂。
白色羽绒服还披在肩上,但夜风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冷得她微微打了一个颤。
“社长nim。”
她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
朴振英没有转身。
“秀智啊。”
“哥有件事想拜托你。”
裴秀智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指尖已经冻得有些发凉了。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从温热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冰凉。
朴振英沉默了几秒。
“五十亿。”他最终说了出来,“你能不能借哥五十亿?”
他转过身,看着裴秀智。
凌晨一点的夜风里,这个一手打造了JYP、捧红了无数偶像团体的男人,脸上带着一种裴秀智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不是窘迫——比窘迫更复杂。
是一个骄傲的人在不得不开口求人的时候,努力维持体面的那种表情。
像一盏灯,灯芯还在烧,但灯油快没了。
“利息按银行算。哥一定还你。”他说。
裴秀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灌进她的羽绒服领口,冷得她肩膀微微收拢了一下。
“社长nim。”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的合约,到2017年。”
“公司到时候,有想过续约条件吗?”
朴振英的表情微微一僵。
阳台上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
朴振英看着裴秀智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小猫挠了一爪子。
疼倒是不怎么疼,但那一下确确实实挠在心口上了。
不是皮肉上的疼,是心里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酸。
他给了秀智多少资源?
JYP最好的剧本、最好的广告、最好的综艺,全都堆给了她。
现在她站在这儿,跟他谈未来的续约条件?
裴秀智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没有退缩。
“五十亿,我有。”她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像一颗一颗往桌上放棋子,“但是社长nim,我不想借给你。”
朴振英的眉头拧了起来,眉心的那道竖纹深了几分。
“我想和你一起买。”
朴振英愣住了。
“你出五十亿,我出五十亿。买下LOEN手里那百分之七点一九的股份。”裴秀智说,“这样,你也不用担心我2017年续不续约了。我是JYP的股东后,我会比谁都会尽力。因为我赚的每一分钱,都不再只是艺人的分成,还有股东的分红。”
朴振英盯着她。
他第一反应是反对。
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他本能地抵触这种行为。
抵触从胸口往上涌,像胃里泛酸水一样,酸溜溜的,烧得慌。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百分之七点一九。
如果自己只买一半,加上他原本持有的股份,他手里就有超过百分之二十了。
已经是稳定的第一大股东。
而秀智,这个他一手捧红的王牌,如果不是用合同,是用股份,把她的利益和公司绑死……
那她的每一分精力,都会变成JYP的股价。
她会比任何合同都更卖力,因为从今往后,她不是在给别人打工,她是在给自己挣钱。
他沉默了很久之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小丫头。”
“倒是会挑时机。”
裴秀智松了一口气,嘴角自然而然翘起来。
“社长nim。”
她的声音软下来了,眼睛亮晶晶的。
“我很感激您。真的。您培养了我,给了我最好的舞台、最好的作品。我一直想留在JYP。”
她顿了顿,继续道。
“可是社长nim,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就算2017年我续约了,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JYP。这是没办法的事。”
朴振英没有说话。
“但如果我成了公司的股东,就不一样了。”裴秀智说,“这辈子,不出意外,我都是JYP的人了。”
她的眼睛弯起来,瞳仁里亮着一团小小的光,亮晶晶的,脆生生的。
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里藏着一点得意,又藏着一点撒娇。
得意和撒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而且社长nim……”她拉长了尾音,尾音往上扬,扬到一半又落下来,“万一哪天你不想干了,说不定我还能当上JYP的社长呢。”
朴振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当社长?”他笑着摇头,“我怎么可能放弃JYP?你这丫头,想太多了。”
裴秀智也跟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岂料未来一语成谶。
朴振英上岸了,秀智靠着宋昭,当上了JYP的社长。
当然这是后话了。
“秀智啊,我有个疑问。”朴振英停下笑容,看着秀智,“宋昭为什么愿意帮你?”
朴振英很聪明,稍微串联一下,所有事似乎都有迹可循。
裴秀智柔柔一笑,“因为,我很漂亮。”
秀智弯起眼睛笑时,卧蚕微微鼓起来,像两粒泡了水的糯米,饱满又温润。
那一点浅浅的兔牙从嘴唇底下露出来一小截,白白的,小小的,把她脸上那股精明劲儿全冲淡了,只剩下一种让人想伸手揉她脑袋的娇憨。
加上一张初恋脸,作为女人,的确很有资本。
朴振英顿了顿,继续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对你,我从来没有小气过。”
“因为宋昭很帅。”裴秀智歪了歪头,“我要的是他。”
朴振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秀智啊,今天围着他的女孩儿。”
“金泰妍,IU,都不简单。”
“她们宋昭都能搞定。”
“你觉得你能赢他?”
“输给他,我也赚,不是吗?”裴秀智嘴角一勾,嘴角翘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一场不会亏的游戏,我只要玩的有意思就好了。”
朴振英不笑了。
突然很羡慕宋昭。
该死啊,我要是有这张脸,年轻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么漂亮女孩倒贴着要和他玩游戏?
呜呜呜,我恨这个看脸的世界!
……
推拉门开了。
朴振英走进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松下来了。
裴秀智跟在他身后,脸颊和鼻尖还是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着红。
她鼻子一红,整张脸就显得更白了。
白里透着那一点红,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尖上那一抹颜色。
两人重新坐下。
温吞的热气从地板渗上来,裴秀智把冰凉的手贴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恢复了温度。
朴振英拿起酒杯,自己倒满,一口气喝了半杯。
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宋会长。”
“嗯。”
“百分之七点一九的股份。”朴振英说,“我出五十亿,秀智出五十亿。我和她,一人一半买下来。”
宋昭的目光从朴振英身上移到裴秀智身上。
她正襟危坐着,水汪汪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真的很水。
瞳仁是深褐色的,但凑近了看,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像上好瓷器口沿上那一圈釉。
眼白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蓝,干干净净的。
瞳孔深处有一点极亮的光,像猎人终于收紧了套索之后,看着猎物走进圈套里的那种光——亮得有些烫人。
她得手了。
那自己,好像也可以收取酬劳了。
半岛最美女爱豆前三。
金泰妍、林允儿、裴秀智。
金泰妍。
舞台上队长气场全开,私下里窝在沙发上用脚趾夹他小腿。
早上起床头发乱蓬蓬,奶呼呼的,嘟囔着“再睡五分钟”然后把脸埋进他胸口的她。
她是他见过反差最大的女人,也是他见过最不会照顾自己却总在照顾别人的女人。
林允儿。
镜头前明艳不可方物的她,被亲的时候会下意识闭上眼睛。
他喜欢她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鼻子皱起来、然后快速用手背挡住嘴的笑。
挡也挡不住,笑声会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水从指缝间流过去。
裴秀智。
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以为自己才是猎人的她。
她的眼睛确实很好看。
瞳仁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三个。
齐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他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行。”
干净利落。
朴振英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我回去就让律师起草合同,尽快签约。明天——哦不对,是今天了——我就让上次谈好的练习生到LOEN报到。”
宋昭点了点头,转向蔡秀彬,“秀彬,你对接一下。合约、宿舍、练习生合同,全部安排好。”
“是,会长。”
蔡秀彬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朴振英拿起夹子,给宋昭夹了一块烤得最好的韩牛。
那块肉的边缘烤得微焦,油脂还在往外渗。
他又给秀智夹了一块,脸上的笑容终于松快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来来来,吃肉。这家的韩牛是真的好,我每次来KBS都要吃。”
包间里的气氛松弛下来了。
朴振英开始讲他当年在Live Sound当练习生时,偷偷跑出来吃宵夜被抓住的往事,讲得绘声绘色的:
怎么翻墙、怎么被逮住、怎么被罚做了一百个俯卧撑......
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在包间里嗡嗡地震。
宋昭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裴秀智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烤肉,把烤好的肉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生菜叶上,然后推到宋昭面前。
然后给宋昭添酒。
蔡秀彬有些不开心,这明明是她的工作。
真是个有心机的女人,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烤盘上的肉渐渐少了,只剩下几块烤得有点过的,边缘焦黑,孤零零地躺在铁盘角落里。
小菜碟子见了底,腌萝卜只剩下两三片,薄薄的,透着光。
泡菜的汤汁也被蘸得差不多了,碟子底上只留下薄薄一层橘红色的液体。
烧酒瓶空了三个,东倒西歪地立在桌角。
朴振英的脸已经微微泛红,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大了,手势也更多了,说到激动处,手掌在桌上拍得砰砰响。
宋昭喝得不多,但也被暖气和酒意蒸得微微发热,伸手松了松领带,把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凌晨两点。
“振英哥,时间不早了。”宋昭说。
朴振英看了一眼手表,点点头,“确实,明天都还有行程。”
他站起来,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了。
“今天的事,谢谢宋会长了。”
宋昭也站起来,“合作愉快。”
两个人握了握手。
蔡秀彬出去结账。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优惠券,说是老板娘送的,下次来可以免费加一份五花肉。
她把优惠券整整齐齐地折好,塞进包里。
四人走出包间。
Apink已经走了。
她们坐过的那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烤盘被端走了,桌面擦过了,只有桌角还放着两个空烧酒瓶,证明刚才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
其他几桌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靠墙那桌两个中年男人还在慢慢喝。
推开门,凌晨两点多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像一把刀,从领口、袖口、每一个缝隙往里钻。
刚从暖融融的包间里出来,被这风一激,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