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夜,刘易斯官邸。
书房。
书桌上摊着今天的《东亚日报》和《华盛顿邮报》,两份报纸的头版用了同一张照片。
《东亚日报》的标题是“保安司令官:苏联必须给出答复”。
《华盛顿邮报》的标题更短:“首尔等待莫斯科的回应”。
电视机开着,KBS的政论节目正在直播。
屏幕上两个评论员并排坐着,左边的人说“林司令官的应对展现了大韩民国的底气”,右边的人接了一句“现在压力在莫斯科那边”。
刘易斯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书房重新陷入安静。
茶几上的威士忌杯里,冰块早已化尽,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迹。
刘易斯拧开酒瓶,又倒了半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脑子里反复琢磨着之前仓库现场的情景。
仁川24号仓库的现场被林恩浩直接“扬了”。
当时刘易斯就在仓库外面亲眼目睹一切。
林恩浩站在他旁边,一脸歉意地说“北边使用诡雷,实在太卑鄙了”……
刘易斯当时就知道这是林恩浩布的局,但没有证据。
他把酒杯搁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最中间那个相框里,他和恩里克局长在兰利总部的合影还摆在原处。
照片里恩里克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微笑温和。
去年回兰利述职,局长请他到家里吃饭,在书房里给他倒了一杯波本。
局长说,首尔站交给你我放心……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刘易斯拿起电话。
“站长,金勇三议员求见。”
“让他进来。”刘易斯挂断电话,走到沙发前坐下。
不多时,金勇三推门进来。
“站长。”金勇三走到茶几前。
“金议员,请坐。”刘易斯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
金勇三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民调报告,摊在茶几上,手指按在首页的数据表格上。
“最新民调,力量党支持率突破了百分之三十七,已经是所有政党中最高的了。”
“之前多少?”刘易斯问道。
“国会弹劾案之前只有百分之二十一。”金勇三用手指在报告上往下滑,滑到一组对比曲线图。
“那时候力量党刚成立不久,这百分之二十左右就是铁杆基本盘。”
“国会弹劾失败之后,林恩浩搞了假辞职的戏码,支持率直接突破了百分之三十。”
“这一轮仁川海战,从百分之三十跳到三十七。”他的手指停在曲线图末端那个数字上,眉头紧皱。
“这些数据是在林恩浩新闻发布会后采集的。”
“仁川地区的支持率比全国均值高出二十个百分点。”
“蔚山、釜山这些海军基地周边城市,增幅更明显。”
刘易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往下。
“托马斯议长过去几年批给你们的经费,加起来已经超过一亿两千万美元。”
“这笔钱够在美国养一大堆参议员。”
“外国投资法案,实际落到美方投资人手里的份额是多少?”
金勇三沉默了片刻,回答道:“百分之六十。”
“和预想的百分之七十差了十个百分点。”
“力量党的人在国会卡着,我们不得不妥协。”
所谓“外国投资法案”,其实就是美国投资法案。
以金勇三为代表的民主派人提出的最初版本,三七分账。
允许美国投资人随意投资,利润的七成通过各种形式转移给美国大老爷。
力量党的人也不可能完全阻挡这个法案,提出五五分账。
最终各方妥协的方案是四六分账。
当然不会直接写着六成利润给“黄老爷”,而是通过一整套流程,最终达到相同的目的。
在美军基地上建立的国家,仅上交六成利润,已是相当不错的条件了。
当然,力量党是没有底气“不卖国”的,关键是进贡对象是跨国金融资本,属于美国民主党人的势力范围。
力量党象征性地“阻挡”了十个百分点的“投资限额”,也算说得过去。
大家都知道林恩浩以及他背后的力量党,走的是共和党人的路子,跟民主党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金勇三接着说道:“站长,目前力量党这种支持率提升速度,明年大选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即使民主派各党联合,也选不过力量党……”
刘易斯没有接话茬,把酒杯放回茶几上,话锋一转:“仁川海战除了307舰被击沉,韩军也击沉了多艘北边的炮艇,还抓了不少俘虏。”
“林恩浩为什么在发布会上一个字都没提?”
金勇三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材料,新闻发布会的完整记录稿,有几处被他用笔画了线。
“当时有记者当面问过这个问题,林恩浩的回答是……”
“等苏联人对最关键的问题做出回应之后,再公布其他细节。”
金勇三分析道:“林恩浩的策略很明确。”
“先集中火力咬死苏联,把所有的舆论注意力都集中在苏联鱼雷这件事上。”
“如果苏联人退让了,他再公布战果,到时候可以宣传大赢特赢。”
对于“赢学宣传”,刘易斯自然也不陌生。
他点点头,认可金勇三的看法:“林恩浩留着被击沉的北军炮艇和俘虏不公布,就是为了让‘苏联偷袭’这条叙事保持纯粹。”
“没有多余的信息干扰,暂时先不把北边牵扯进来。”
“这个做法很高明,目前这种单线程叙事,能给予苏联人最大压力。”
金勇三附和道:“是的,现在把北边牵扯进来的话,苏联人的压力就小了。”
顿了一顿,他小声问道:“站长,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民主派怎么做?要不要有什么行动?”
“压着。”刘易斯冷声说道,“现在动手查林恩浩,等于往爱国主义狂潮里扔石头。”
“石头砸不出水花,反溅自己一身。”
金勇三长长舒了一口气:“站长,我也是这个意思。”
“这个时候咱们一动不如一静。”
刘易斯微微颔首:“行了,你先回去休息。”
“这段时间不要公开发表针对林恩浩的言论。”
“等苏联的声明出来,我们再看看怎么走下一步。”
金勇三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玄关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刘易斯走到窗前,看着金勇三的轿车尾灯在江南区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他重新坐回茶几前,拿起威士忌酒瓶,又倒了半杯。
深夜。
金勇三离开很久了。
刘易斯把今天的报纸叠起来放在茶几一角,又把威士忌杯搁在报纸旁边。
杯底还剩一口酒,没有喝完。
挂钟敲了十一下。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又响了。
“站长。”安保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出来,“林恩浩司令官来访。”
刘易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脸惊讶之色:“谁?”
“保安司令官林恩浩。”
刘易斯脑子飞速运转,林恩浩大半夜来访,到底是……
“站长?”迟迟等不到回应,安保又问了一声。
“请他进来。”刘易斯也没想出什么头绪,只能见招拆招。
很快,林恩浩在安保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书房门前。
姜勇灿在书房门口等着,林恩浩单独走进房间。
双方明面上并没有撕破脸,寒暄两句之后,两人各自落座。
“林司令官深夜造访,不知道有什么事?”刘易斯直接开口问道。
林恩浩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打量了一下书房。
佣人推门而入,端着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随后退出房间,带上房门。
林恩浩端起咖啡,却没有喝,就那么拿着。
拿了几秒之后,林恩浩将咖啡杯放下。
刘易斯看了对方一眼,知道林恩浩警惕性很高。
无所谓,爱喝不喝。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林司令官太小心了,我就算要做什么,也断不至于像你想的那样。”
“哪样?”林恩浩笑了。
刘易斯冷眼看着对方,也不想把话说透。
林恩浩淡淡说道:“站长想太多了,我平时只喝意式浓缩咖啡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刘易斯皮笑肉不笑,“意式浓缩咖啡太苦,家里没有,下次我请客。”
林恩浩不再墨迹,直接进入正题:“最近保安司令部很忙,刘易斯站长想必也清闲不了。”
“我来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咱们之间能不能找到一个都能接受的相处方式。”
林恩浩的话说得很客气。
在刘易斯看来,这就是“软话硬说”。
其实就是林恩浩怂了。
终究一个韩国人,还是不敢对抗CIA的势力……
刘易斯端起威士忌杯,没有接话,只是冷眼看着对方。
林恩浩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我跟不少美国朋友相处不错,刘易斯站长有什么需要的话,也许我能帮上忙。”
刘易斯抿了一口威士忌,放下杯子。
林恩浩一来就“推心置腹”,似乎是在提条件想“收买”,这让刘易斯警惕起来。
刘易斯冷声说道:“林司令官在华盛顿的人脉,我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林恩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皱眉,“那就是说,刘易斯站长觉得还不够?”
“够不够,要看用在什么地方。”刘易斯给林恩浩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林恩浩笑了,淡淡说道:“站长,我深夜拜访,诚意是很足的。”
“你我之间没必要绕弯子。”
“你在查我,我知道。”
“我做了什么,你也知道。”
“真的没有办法调和一二么?”
刘易斯没有回答,他看着林恩浩,手指在威士忌杯的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林恩浩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直接上强度。
“我华盛顿的朋友中,不乏跟恩里克局长关系密切之人。”
“他的做事风格我大致了解。”
“精准,克制。”
“你现在首尔推进的这些调查,不像他的手笔。”
林恩浩今晚要跟刘易斯来个了断。
在此之前,尽量套一些话出来。
最重要的是,美国那边,要“搞”自己的“幕后黑手”,具体是谁?
或者说,具体是哪一些人。
光是民主党人,那不够,太宽泛了。
刘易斯端起酒杯,又放下:“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方式,我怎么做,恩里克局长不会干涉,他只要成果。”
“确实。”林恩浩微微点了下头,“是恩里克局长,让你调查我的?”
刘易斯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林恩浩,压根就不接话。
大家都是高手,不可能三言两语就交出自己的底牌。
林恩浩倒是不急。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时间有的是,慢慢聊。
隔了好一会儿,刘易斯才开口:“林司令官今晚来,不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是双方的事,我想知道跟谁谈。”林恩浩微笑说道。
刘易斯拿起威士忌酒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在灯光下泛出光泽,液面微微晃动了两下然后归于平静。
他拧上瓶盖,把酒瓶放回茶几。
“我做的每件事都在CIA的规章制度之内。”
“调查程序一旦启动,不是我个人能叫停的。”
“至于其他的事,请恕我无可奉告。”
刘易斯打着官腔,林恩浩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笑了。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林恩浩靠回沙发靠背,转头看向门口,突然大喊一声,“麦克李!”
书房门应声二而开。
麦克李走了进来,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书房中央站定,没有看刘易斯,而是转向沙发上的林恩浩,微微点头示意。
刘易斯看到麦克李的瞬间,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CIA的副站长,自己的下属,竟然“突兀”地出现在这里,还一副听从林恩浩的样子。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刘易斯已经“品”出来了。
他看了麦克李一眼,冷声说道:“麦克李,这么晚了,你跟着林司令官一起过来的?”
麦克李抬头,两人四目相对:“站长,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些事觉得应该当面跟你说。”
刘易斯放下酒杯,看着他。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非常遗憾。”
“林司令官是我们美国的好朋友。”
“你继续调查下去,没有好处。”
刘易斯死死咬住后槽牙,不再看麦克李,而是盯着林恩浩:“林司令官什么时候把麦克李拉过去了?”
“仁川仓库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做的局吧?”
林恩浩笑着说道:“仁川的事,不是刘易斯站长能查的。”
他突然收起笑容,冷冷说道:“谁查谁死。”
“狂妄。”刘易斯冷哼一声,“你在教CIA驻韩站站长做事么?”
林恩浩淡淡说道:“我怎么可能教刘易斯站长做事?”
“就算我教,你也不听呀?”
刘易斯眉头微皱,转头盯着麦克李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明白了。”
“你是看上我的位置了?”
麦克李没有辩解:“追求进步,是我的做人准则。”
刘易斯把酒杯放回茶几上,身体靠回沙发靠背:“你刚刚才坐上副站长的位子,就这么不甘寂寞么?”
麦克李回答道:“我本来没有任何想法,架不住站长你胡来,惹了不该惹的人。”
“呯——!”一声,刘易斯拿起酒杯,扔向地面。
“蠢货!”他恨恨地骂了一声。
“就凭一个韩国人,就算在韩国有点权势,也想扳倒CIA站长?”
麦克李看了刘易斯一眼,沉声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一刹那,麦克李差点想搬出米勒参议员的名头,那才是刘易斯绝对不该惹的人……
最终他只是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口。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你自己清楚。”刘易斯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他转向林恩浩:“林司令官,就算我不再当站长,首尔站新站长的人选,也不会如你所愿。”
“是么?”林恩浩笑了。
刘易斯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他的右手探到桌面下方,摸到了藏在桌沿内侧的内部通话器按键。
这个位置只有他和安保组长知道,按键嵌入桌面底部的凹槽里,手指需要弯曲一个特定角度才能触到。
他按下去,通话器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没有人声,连背景噪音都没有。
刘易斯松开按键,又重新按下,比刚才更用力,通话器仍然没有回应。
“你们把安保频道也切断了?”
“看来外面的情况,也不用我问了。”
“CIA的安保人员都没事。”林恩浩的语气很淡,“今晚过后,一切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