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没打领带,没戴任何配饰。
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内敛,低调。
他走进宴会厅,没有走红毯,没有刻意停留,只是从侧门进来,往主桌方向走。
但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江总。”
“江总来了。”
“江总,好久不见。”
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有恭敬,有热络,有试探。
江野一一点头回应,脚步没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舞台方向。
他现在已经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了。
电影发布会、电视剧开机仪式、综艺录制现场。
这些曾经是他日常的一部分,现在基本交给了林建军和白鹭去处理。
他现在的公开身份,是评委。
金鸡奖评委、华表奖评委、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评委、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评委……
一年到头,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每次出现,都意味着一件事:这个人,或者这部电影,值得他亲自站台。
今天,他站的是刘浩纯。
……
发布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央视电影频道的当家花旦,嘴皮子利索,三言两语就把现场气氛炒了起来。
导演韩言先上台,讲创作初衷,讲抗癌题材的选择,讲拍摄过程中的感动。
然后主演鹿寒上台,聊角色,聊体验,聊自己为了演好一个脑瘤患者剃了光头的心路历程。
掌声一阵接一阵。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真正高潮还没来。
“下面,有请本片女主角,刘浩纯小姐。“
灯光暗了一瞬,再亮起时,追光灯打在侧幕方向。
刘浩纯从幕后走出来。
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丝绒长裙,吊带设计,露出纤细的锁骨和直角肩。
裙子剪裁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脖颈修长。
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光泽温润,和她整个人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没有戴项链,没有戴手镯,连戒指都没有。
干干净净,像一幅留白过多的水墨画。
但她一开口,全场就安静了。
“大家好,我是刘浩纯。”
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点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从容。
“这是我第四部电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在江野的方向多停留了一会,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第一部,《魔女》。”
“那是我第一次当女主角,十八岁,什么都不懂。江先生亲自给我拍的。”
台下微微骚动。
“他让我演一个被基因改造的少女,从头到尾没几句台词,靠眼神和动作撑完整部戏。我每天收工回去对着镜子练表情,练到脸抽筋。他来看我的练习视频,说了一句话:还不够狠。你要让观众相信,你真的杀过人。”
“我就继续练。练到有一天,我自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害怕了。”
“那条过的时候,江先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我知道,那个点头比任何夸奖都重。”
台下有人轻轻鼓掌。
“第二部,《少年的你》。”
“也是江先生给我拍的。我演被霸凌的女孩陈念。那场被魏莱她们堵在教学楼楼梯间的戏,我拍了十七条。不是江先生不满意,是我不满意。我觉得每一条都不够疼,不够绝望,不够让人心碎。”
“第十七条,我被她们步步紧逼,退到楼梯转角,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那一刻,恐惧、无助、窒息的绝望全都涌了上来,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那条过了,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真的。”
“收工之后,江先生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他说:存存,你刚才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问他,谁?”
“他说:十八岁的我自己。”
“第三部,《一秒钟》。张一谋导演的作品。”
她看向台下,张一谋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笑。
“我演一个失去父亲的农村女孩,为了看父亲在电影里出现的一秒钟,穿越整个沙漠。那场戏,我在戈壁滩上跑了三天,脚底全是水泡,但导演说还不够,要再跑。我就再跑。跑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是脚疼还是心疼。”
“那是唯一一部不是江先生给我拍的戏。但杀青那天,江先生来了片场。他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完了最后一条,然后对张导说:这姑娘,可以独当一面了。”
刘浩纯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台下。
这次,她没有移开。
“第四部,就是这部,《送你一朵小红花》。”
“导演是韩言老师,但出品方是江影传媒。换句话说,还是江先生给我的机会。”
“我演一个抗癌女孩,韦一航的暗恋对象。这个角色,和前三部都不一样。她不是在受苦,她是在活着。很用力地活着。”
“她告诉我,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勇敢的事。”
刘浩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江野身上。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我能拿到这些角色。为什么一个刚出道的新人,能演《魔女》,能演《少年的你》,能演《一秒钟》,能演《送你一朵小红花》。”
“我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有人愿意给我机会。”
“江先生在2017年签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是。没有作品,没有名气,只是在张导的培训班里争取名额。”
“可我幸运的是,碰到了江先生!”
她学着江野的语气,声音低了一些,语速慢了一些:“这姑娘的眼睛里有故事。让她试试。”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
“就这一句话,改变了我的人生。”
“他亲手给我拍第一部戏,手把手教我怎么看镜头,怎么控制表情,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观众相信你是一个杀手。”
“他亲手给我拍第二部戏,陪我磨了十七条跳楼戏,最后只说了一句刚才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了十八岁的我自己。”
“他把我推荐给张一谋导演,说这姑娘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给我第四部戏,让我演一个活着的女孩,而不是一个死去的女孩。
“所以,”刘浩纯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在控制,“江先生,谢谢您。”
“谢谢您的眼光,谢谢您亲手给我拍的每一部戏,谢谢您……一直以来的保护。”
她微微鞠躬,三秒钟,起身。
掌声雷动。
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热烈,持续了近一分钟。
江野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
发布会结束,已是晚上九点。
国贸大酒店门口,记者们围着主创团队采访,闪光灯亮成一片。
江野从侧门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没有惊动任何人。
十分钟后,刘浩纯也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香槟色长裙换成了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条简单的黑色针织裙,脚上一双平底靴。
头发散了下来,垂在肩上,比刚才台上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随意。
她上了同一辆车,坐在江野旁边。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刘浩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累极了。
江野侧头看她:“累了?”
“嗯。”她没睁眼,“站了两个小时,高跟鞋穿得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