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力活儿,许琛干不来,也没打算干。
商用级动捕服的制备方案移交给实验室之后,从材料制备到数据采集再到参数标定,全是沈星苒和两个研究生在跟。
许琛只负责把驱动程序的模拟框架帮忙搭好,剩下的事不再过问。
倒是马文龙那边,状态有点超出预期。
天讯互娱的副总裁,身家几百个亿的主儿,拿到那套商用级动捕服的实测数据之后,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
技术组连夜搭建新的采集协议,马文龙不但没走,反而把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袖子一撸,亲自坐到工位上,跟几个核心程序员一起啃代码。
温韵诗后来给许琛发了张照片。
凌晨三点半,奇迹游戏的办公区灯火通明。马文龙盘腿坐在一张人体工学椅上,面前三块屏幕亮着,左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右手食指正戳在屏幕上某一行代码的位置,扭头跟身旁的技术总监争论什么。
四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翘着几缕,衬衫皱巴巴的,跟刚从垃圾桶里捞出来似的。
但那张脸上的神采,许琛隔着屏幕都感觉得到——眼睛亮得过分,跟小孩拆新玩具一个德行。
马文龙这种级别的人,钱早就没意义了。几百个亿躺在账上,花三辈子都花不完。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有了。
他从天讯总部跑到奇迹游戏这个犄角旮旯来蹲点,就是因为这个项目能让他重新找回二十年前在出租屋里,用一台破电脑写出第一行游戏代码时的那种心跳。
许琛把照片关掉,没再多想。马文龙乐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反正技术攻关这种事,多一个亿万富翁亲自下场盯着,只有好处没坏处。
提供了解决方案之后,许琛转头跑去找了温韵诗。
奇迹游戏的休闲区,温韵诗坐在一张吧台椅上,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拿铁。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的夹在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看见许琛推门进来,温韵诗竖起一根大拇指。
“还是你办法多。”
许琛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过吧台上的菜单翻了两下又丢回去。
“你告诉我,不就是为了让我想办法解决的么。”
温韵诗端起拿铁抿了一口,没接话,嘴唇边沿压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合着我还能不了解你那点小心思——许琛斜了她一眼。那天半夜发照片发吐槽,看着是在抱怨马文龙把团队逼太紧,实际上就是在给他递话:这边出问题了,你有没有什么招?
温韵诗就是这种人。不会直接开口求你帮忙,但会把信息摆到你面前,让你自己做判断。
聪明,但也累人。
“多亏了你,现在进展反而要加快了。”温韵诗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马董拿到新方案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技术组的士气也跟着起来了。按这个速度推下去,动捕模块的攻关周期至少能压缩三分之一。”
许琛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交叠在一起。
“等到游戏进入正轨,我估计下个策划也就要开始了。”
温韵诗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这一点,许琛跟她聊起来最舒服。抛出一个结论,对方就能立刻接上后半段,不用铺垫背景。
3A游戏的制作不是一锤子买卖。
从立项到上线,短则三年,长则五年。投入的资金动辄几个亿,养着的团队少说几百号人,多的上千。薪资社保,办公场地加设备折旧,每个月都在烧钱。
一款游戏做完了,团队散了?那几百号顶尖人才流失出去,下次再想攒起来,难度翻十倍不止。
所以活得下来的3A工作室,走的都是循环开发的路子。流水线永远不能停。
当前项目进入中后期——美术资源量产,关卡搭建,QA测试这些工业化流程全面铺开的时候——策划组的核心成员就已经开始从项目里抽身了。
留三两个人盯着故事线的走向,确保制作端不跑偏就够了。剩下的剧情填充和支线任务,丢给外包文案就行,不需要核心策划亲自动手。
腾出来的策划主力干什么?
开始讨论下一个项目。
选题材,定方向,搭框架,做原型验证。等当前项目上线的时候,下一个项目的策划案至少已经过了两三轮内部评审,随时可以进入预生产阶段。
一环套一环,停下来就得死。
“《古墓》的核心玩法和主线剧情框架都定了,现在主要的工作量在技术组和美术组。”温韵诗用指甲轻轻刮着纸杯外壁,“策划那边确实已经有人开始闲下来了。马董前两天还在说,让核心策划先出几个选题方向的初案。”
许琛没急着接话。
温韵诗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向许琛。
“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许琛摊了摊手。“我什么时候说我有想法了。”
温韵诗盯着许琛看了两秒。
许琛的视线飘向窗外,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温韵诗收回目光,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也没追问。
她太了解许琛了。这人要是真没想法,根本不会主动提这个话题。既然提了,就说明脑子里八成已经有了雏形,只是还没到愿意说的时候。
催也没用。
“行吧。”温韵诗把杯子放下,“反正你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找我。”
许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对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身。
“你们策划组现在几个核心?”
“连我算上,四个。”
“够用么?”
温韵诗微微偏头,短暂的沉默里飞快的揣摩着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
“看做什么体量的东西。”她斟酌着措辞,“如果跟《古墓》同级别,四个人前期够了。如果更大——”
“不会更大。”许琛打断她,语气随意,“甚至可能更小。”
温韵诗眨了一下眼。
更小?
马文龙砸了这么大的盘子进来,养着这么一支顶配团队,下一个项目反而要做更小体量的?
这不合常理。
许琛没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抬手晃了晃,推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韵诗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的转着那只已经见底的纸杯。
更小。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觉得不对味。
她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在最新一条下面敲了一行字:
“许琛说下个项目体量更小——确认意图。”
打完这行字,又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在末尾加了个问号。
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咖啡杯里最后一点残液晃了晃,归于平静。
……
隔着三道防火门和一整条走廊的技术区深处,马文龙正两手撑在工作台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浸得贴在皮肤上,盯着屏幕上那组刚跑完的实测对比数据。
新材料动捕服采集的原始动态信息,和旧方案的数据并排陈列在监视器上。
差距大到荒谬。
旧方案的数据波形锯齿粗糙,关节过渡处满是断裂和跳变。新方案的波形平滑致密,每一个微小的肌肉颤动都被记录下来,连呼吸引起的胸腔起伏幅度都清晰可辨。
马文龙盯着那两组数据,喉结滚动了一下。
身后的技术总监凑过来,张了张嘴,又闭上。
马文龙伸手,把旧方案的数据窗口直接关掉了。
“从今天开始,”马文龙的声音哑得厉害,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的代价全写在嗓子里,“全组切换到新采集协议。旧方案的代码,归档封存。”
技术总监愣了一下。“马董,旧方案那边还有三个模块没——”
“我说封存。”
技术区安静了两秒。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节奏比之前快了一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马文龙几乎没离开过技术区,连换洗衣服都是助理从酒店打包送过来的。他把自己那张价值两万八的人体工学椅搬到了工位最密集的区域中央,和程序员们肩并肩坐着,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编译日志。
采集协议要重写,点位映射表要逐项校验,数据流的解析模块和实时渲染管线也得做适配——每一个环节都在马文龙近乎偏执的督促下往前推,速度快得不讲道理。
技术总监后来跟温韵诗说,马董这一周的工作状态,让他想起了十五年前天讯刚创业那会儿——六个人挤在一间出租屋里,空调坏了,靠冰镇矿泉水续命,一口气干了十一天,把第一款网游的服务端跑通了。
“那时候马董才二十八。”技术总监的声音里带着恍惚,“现在四十三了,精力居然还跟那会儿一样。”
温韵诗没接话,只是默默给技术组加了一轮宵夜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