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动态捕捉模块与引擎3D建模的联通链路,在经历了四十七次编译失败,十二次底层架构微调和三次通宵debug之后——跑通了。
从动捕服采集原始数据,到引擎端实时解析,骨骼绑定,蒙皮驱动,最终在屏幕上输出3D角色的动态画面,全流程无报错,无延迟,无断帧。
马文龙坐在中央工位上,盯着编译器右下角那个绿色的“BUILD SUCCEEDED”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上动捕棚,实测。”
——
动捕棚在技术区隔壁,推开那道厚重的隔音门,扑面而来的是空调开到最低档的干冷气流。棚内四面墙壁刷成哑光灰,地面铺着防滑材料,天花板上密密麻麻挂着红外摄像头阵列。
动捕演员已经在等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精瘦,穿着许琛带来的那套商用级动捕服。深灰色的面料紧贴着身体轮廓,一千零二十四个银色采集节点在棚内冷白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属暗纹。
外包动捕团队的技术负责人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对讲机,反复确认着信号链路的状态。
马文龙走到监视器前坐下,双臂交叉搁在控制台上。
屏幕上,3D角色模型静静的站在引擎场景的中央——还是一副没有贴图的灰模,浑身上下覆盖着最基础的默认材质,粗糙得跟泥塑没什么区别。
但这不重要。
皮囊可以后贴,骨架和灵魂才是核心。
“开始。”马文龙吐出两个字。
动捕演员在棚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深吸一口气。
第一组动作:行走。
演员迈步向前,节奏从慢到快,从正常步态逐渐过渡到急行。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监视器屏幕上。
灰模角色跟着动了。
脚落地的瞬间,脚趾部位的网格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形变——踩实地面时脚掌前端自然的抓地反应。重心随步伐前移,髋关节的旋转幅度,膝盖的屈伸弧线,脊柱的微幅侧倾,每一处关节的联动都丝滑得不正常。
技术总监的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没有滑步。
传统动捕方案里最常见的毛病——脚底和地面之间的位移误差导致角色看上去像在溜冰——没了。干干净净的没了。
第二组动作:搏击。
演员打出一套预设的格斗动作组合,拳肘膝腿,速度拉满。
灰模角色在屏幕上同步输出。出拳时肩胛骨的内收,挥臂时三角肌的隆起,收拳瞬间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的逐级减速——全部被还原了出来。
技术总监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他做了八年动捕后期,太清楚传统方案在这种高速动作下会出什么问题——动不动就关节穿透,要不就肢体拉伸,IK解算也跟着抖。这些都得靠后期团队逐帧手修,一个两分钟的格斗片段,修起来至少三天。
屏幕上这个灰模角色,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任何一帧穿透和拉伸。
一帧都没有。
第三组动作:面部表演。
演员摘掉了头套式的光学面捕设备。新动捕服的面部采集节点直接集成在领口和下颌区域的面料上,不需要额外佩戴头戴装置。
“试一下日常对话的表情。”马文龙对着对讲机说。
演员点了点头,开始模拟一段对话场景。先是平静的叙述,然后情绪逐渐激动,眉头挤压,颧骨提升,嘴角的牵拉从微笑到咧嘴再到紧抿——
监视器上,灰模角色的面部网格跟着动了。
控制台前安静了三秒。
没人说话。几个人的表情都僵在那里,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灰模没有贴图,没有毛发,没有眼球高光,连鼻子都只是一个三角面凸起。但就是这么一个原始的几何体,在面部网格的驱动下,居然看着有了生气。
法令纹区域的网格随着嘴角动作产生了自然的堆叠。眼眶周围的顶点位移精确到了眼轮匝肌的收缩层级——眯眼的时候,不是整块面部网格均匀压缩,而是下眼睑先动,上眼睑跟进,眼角的鱼尾纹区域最后收拢。
这套肌肉运动的层级顺序,和真人的面部生理结构一模一样。
“全面部细节。”技术总监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得发裂,“采集精度比光学面捕高出不止一个量级……”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后半句。
以前角色的面部表演,百分之七十靠动画师手调。拿到面捕的原始数据后,口型,眉毛,眼皮,脸颊——每一块肌肉群的运动都要手动K帧修正。一个角色三分钟的过场动画,光面部表情调整就要吃掉两个动画师一整周的工作量。
但现在屏幕上这个灰模展现出来的面部细节,已经不需要手修了。
采集端给出的数据够干净,够密,够准,引擎直接吃进去就能输出成品级别的面部动画。
面部手调这个环节,直接省掉了。
“这他妈省了多大的功夫。”
技术总监的话脱口而出,粗了点,但在场没人觉得不合适。
动捕棚里的气氛变了。刚进来时那股紧绷的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躁动。
技术组的几个核心成员已经凑到了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面板,嘴里念叨着各种参数和指标,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外包动捕团队的技术负责人挤到了马文龙旁边,对讲机都忘了放下,一把拽住刚好走进棚里的许琛的手腕。
“许总,这个服——这套设备——什么时候能量产?我们也想采购。”
这人四十来岁,干了十几年动捕外包,什么设备没见过。此刻拉着许琛手腕的那只手微微发抖,兴奋过头了。
许琛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低头看了一眼对方死死扣在自己手腕上的五根手指。
量产。
这两个字搁在当下,约等于痴人说梦。
材料确实做出来了,商用级的降纯度版本也跑通了数据。但做出来和量产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这批商用级样品的制备环境,用的是江南大学国家级实验室的设备——温控精度±0.01℃的MOCVD反应腔,Class10级别的超净室,分子束外延生长的真空系统。
这套东西的规格,往上数一数,是给军用级材料研发配的。
国内的商业实验室,没有哪家能复刻这个制备环境。不是缺钱的问题,是压根没有对应级别的设备和洁净度保障。
更不要说量产了。量产意味着工业化,意味着要把实验室里那套精密到变态的工艺流程,移植到工厂的生产线上。
这条路,长得看不到头。
许琛把手腕从对方的钳制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被捏得发酸的关节。
“量产的事还早。材料从实验室走到产线,中间工程化验证要搞,良品率要爬,成本也得压下来——每一步都是坑。”
许琛说得坦诚,没画饼,也没泼冷水。
动捕负责人的神色暗了一瞬,但那股子渴望没灭。
“那……技术授权呢?”
许琛抬了一下眉。
这人倒是机灵。
量产做不了,但技术授权是另一条路。把材料的制备专利和商用级的技术参数打包授权给下游厂商,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工程化的问题。
许琛不用操心生产,只管收授权费。
动捕设备市场的整体盘子不大。全球加起来,硬件加软件加服务,撑死了二三十亿人民币的年产值。哪怕新材料把这个市场全吃下来,天花板也就在那里。
但新材料的应用场景远不止动捕。
柔性传感能用,可穿戴设备能用,工业检测和医疗康复也能用——每一个细分领域拆开来,都是一个独立的市场。
技术授权的模式,恰好可以让沈星苒和实验室团队把精力集中在材料研发上,把下游的工程化和商业化甩给专业的人去干。
这条路,许琛已经想了不止一天。
“技术授权的事,我们在推。”许琛没多说细节,只给了一个确认。
动捕负责人的脸上立刻亮了起来,连声追问授权条件和时间节点,被许琛用一句“方案还在定,定了通知你”给挡了回去。
马文龙一直没插话,从头到尾靠在控制台的边沿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看着屏幕上那个灰模角色反复做着第四组第五组测试动作。
直到预设动作全部跑完,技术总监把完整的实测报告调出来摊在屏幕上,马文龙才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头,看了许琛一眼。
没说谢。也没说客套话。
只是伸出右手。
许琛和他握了一下。
掌心干燥,力道很实。
马文龙松开手,转身走向技术组的工位区,衬衫后背上有一块被椅背磨出来的褶皱。
“渲染管线的压力测试,今晚必须跑完。”马文龙的声音在技术区里回荡,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明天,上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