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直起腰,双手随意地按在腰间那柄北凉刀的刀柄上。
“我家大人,请少主喝茶。”
……
泰山后山,一处偏殿小院。
隔绝了前山的冲天火光与震天杀喊,这里静得有些渗人。
屋子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杀之意。
院门被推开,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凌展云是被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进去的,脚下像踩了棉花,根本使不上劲。
刚迈过静室那道高高的门槛,膝弯处便挨了重重一脚。
砰。
双膝砸在青砖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五官拧成了一团。
“跪好。”
汉子丢下两个字,转身出门,顺手将房门合得严严实实。
屋内只点了两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晦暗。
凌展云死死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瞧见一张紫檀木太师椅的腿和对面一张略显寒酸的客椅。
没人说话。
静室里,只有两颗老核桃在掌心里转动摩擦的声响。
喀哒,喀哒。
节奏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凌展云的心坎上。
不怕死,怕的是等死。
凌展云知道,若是一直这么沉默下去,自己这条命估计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尽力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在冰凉的青砖上,嗓音打着颤儿开了口。
“小人……”
“小人江北门凌展云,见过……两位大人。”
他咬重了江北门三个字,就像落水之人死死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没人搭理他。
那喀哒喀哒的盘核桃声,连停顿都不曾有过。
凌展云立刻闭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死寂生生憋死的时候,阴影里终于传出一个声音。
嗓音略显粗砺,听着年纪不大,却透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
紧接着,是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
“李大人。”
那人语气戏谑。
“你的狗,牵来了。”
凌展云后背一僵,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江北门的少东家,在人家嘴里就是一条狗,可他不敢怒,更不敢言,连头都不敢抬半分。
那年轻的声音继续在屋内响起。
手指曲起,轻轻叩击着桌面,哒,哒。
“这第二局的筹码。”
那人轻声问:“李大人觉得,分量够不够?”
盘核桃的声音戛然而止。
太师椅上,李从温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庞,在油灯下显得铁青。
这位习惯了将天下人当棋子摆弄的枭雄,此刻正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少年。
少年披着一身漆黑的红云扎甲,整个人隐在暗处,活像一尊闭目养神的杀神。
李从温眼神如刀,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句话。
“拿区区一个江北门……”
他扯了扯嘴角,满是讥讽:“就妄想吞下泰山底下的那条铁矿脉,你未免太贪了些。”
铁矿脉。
这三个字一出,凌展云脑子里如同炸开了一记闷雷。
他终于恍然大悟,这泰山上争得头破血流的,哪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武林绝学,分明是能砸出万千甲胄的铁矿!
自古以来,得铁矿者,可图天下。
怪不得,怪不得这等大人物会亲自下场。
少年将军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指节敲在木桌上,嗒,嗒,不急不缓。
“江北门自然不够。”
少年的嗓音平淡如水,根本没把李从温的怒火当回事:“但加上凌展云,就够了。”
他甚至都没低头瞥一眼那条趴在地上的狗。
“江北门的家底,顶多算个添头。”
李从温皱起眉头,视线终于落在了凌展云身上。
上下一打量。
武道修为稀烂,胆子比老鼠还小,除了投了个好胎,有几个臭钱,简直一无是处。
“就凭这废物?”
李从温冷笑一声:“怎么,他身上还能开出花来不成?”
这也是凌展云想问的。
他死死趴在地上,汗水早把后背的衣衫浸得透湿,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就是这两位大佬棋盘上的一颗卒子。
可卒子也有卒子的活法,只要能摸清自己在这局棋里的用处,就能活!
我凌展云,到底凭什么能跟一座铁矿脉放上天平?
李从温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猛地攥紧右手。
砰。
手边那只名贵的西域夜光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殷红的酒水溅起,有几滴刚好落在凌展云惨白的脸颊上,凉得刺骨。
“在我的地盘上!”
李从温豁然起身,双手重重撑在桌案上,身子前倾。
山下有他的八百铁骑,整座泰山都在他的铁蹄之下,这位封疆大吏的气焰,瞬间攀升至顶峰。
“你凭什么赢我?”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威压,少年将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张隐在暗处的脸庞上,反而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意。就像是看着一个输急了眼的赌徒。
“李大人,气大伤身。”
少年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他缓缓将手探入甲胄的怀中:“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这趟上山,我还给大人备了份薄礼。”
话音刚落,少年抽回手。
两根修长的手指间,随意夹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
随手一丢。
羊皮卷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
李从温身后的扈从立刻上前,捧起那张图纸,恭恭敬敬递到主子面前。
李从温本没当回事,随手接过,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枭雄,脸色骤变。
他死死盯着那张破旧的图纸,呼吸一瞬间粗重如牛,连捏着图纸的双手,都开始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
“这东西……”
李从温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对面的少年。
少年将军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看着李从温那张写满震惊的老脸,缓缓开口。
“李大人只知道泰山有铁,却不知铁在何处,对吧?”
少年的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李从温的心窝子。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了指那张图纸。
“上头那七个朱砂红叉。”
少年终于抬起眼眸,眸光锐利,锋芒毕露:“才是大人真正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