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极静。
只有那盏熬了半宿的油灯,偶尔爆出一粒微小的灯花。
羊皮卷的硝制手艺极糙,李从温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边缘,粗粝扎手。
上头用朱砂重重勾勒了七个红叉,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像是七口深不见底的血洼。
李从温盯着这张残破图纸,眼角那块肌肉,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那不是寻常的朱砂记号。
那是七座铁矿。
是支撑他这位河北道泰宁军节度使,敢在乱世里暗中招兵买马、私造甲胄的硬通货。
更是大晋律法上,能让任何一方诸侯诛九族的催命符。
沉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丝丝缕缕地盘旋,又被某种无形的凝重气机绞得粉碎。
李从温终于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张要命的羊皮卷,落在了客座上那个少年将军的身上。
少年坐姿松垮,随意地斜靠着椅背,身上那件漆黑如墨唯有边缘绣着红云的扎甲,仿佛能将周遭微弱的光线一口吞下。
活到了李从温这个岁数,见过了太多的死人,也就活明白了。
他终于看穿了,这个年轻人凭什么敢单枪匹马坐在这间随时能变成屠宰场的屋子里。
这根本不是江湖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之争。
这是一桩买卖。
一桩打从一开始,就早早算计好筹码与退路的庙堂生意。
而坐在棋盘对面的,压根不是眼前这个毛头小子。
是那个远在洛阳、高高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是那个刚刚割让了燕云十六州、在全天下人眼里都已经是秋后蚂蚱的大晋天子,石敬瑭。
李从温的呼吸不可遏制地粗重起来。
他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将肺里憋着的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天下人都以为石敬瑭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绝路。
藩镇割据,阳奉阴违,北边的异族更是磨刀霍霍。
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等着看那座摇摇欲坠的龙椅彻底散架。
他李从温,自然也是看客之一。
所以他才敢大肆敛财,私开铁矿,甚至将手伸到了泰山派这等江湖名门的祖师堂头上。
他自认手脚做得天衣无缝。
他以为那位自顾不暇的洛阳天子,早就成了聋子瞎子。
可眼下,这张粗糙的羊皮卷,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硬生生扇碎了他的自负。
那位被全天下人当成笑话的天子,不仅睁着眼,还把手伸了过来,将一把冷飕飕的刀子,精准地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看来李大人,看懂了其中的道理。”
少年将军终于开口。
嗓音里听不出半点拿捏住一方诸侯的沾沾自喜,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夜色不错。
他曲起食指,指节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
笃。
笃。
笃。
凌展云依旧死死趴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凉透骨髓。
这位江北门的少门主听不懂什么铁矿,但他不傻,他能真切感受到这间静室里,正有一座无形的碾盘在缓缓转动。
这比前山千军万马捉对厮杀,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李从温松开了捏着羊皮卷的手指。
干涩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这位历经宦海沉浮的节度使,深吸一口气,重新将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戴回了脸上。
“阁下好手段。”
李从温直视着少年将军,眼神阴沉:“好眼线。这泰山地底下的陈年烂泥,居然被你翻得如此干净。”
少年将军笑了。
露出一口森白整齐的牙齿。
“节度使大人,世上其实有个很浅显的道理。”
少年将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手肘搁在桌面上,“这世上的人,为什么非要拔刀相向,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他稍作停顿。
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张羊皮卷。
“无非是因为,桌上摆着的利益,不够分。”
字字句句,不轻不重地敲在李从温的心坎上:“如果这世上的利益足够大,大到让人几辈子都挥霍不空。”
少年将军盯着李从温的眼睛,轻声道:“人,是没有敌人的。”
静室外,山风呜咽。
前山燃起的大火,将半边窗棂纸映得通红。
屋内油灯再次爆出一粒灯花。
李从温安静地听着,眼底那股鱼死网破的戾气,竟如春雪遇阳般,悄然消融。
枭雄最懂枭雄的算盘。
既然对方肯坐下来谈利益,那就意味着项上这颗大好头颅,暂时保住了。
意味着远在洛阳的那位主子,眼下还不想逼着他泰宁军扯起反旗。
李从温伸出右手食指,重重按在羊皮卷上。
指腹刚好压住其中一个鲜艳刺目的红叉。
“既然是分账。”
李从温的嗓音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子商贾的市侩与武将的贪婪:“这七处。是个什么分法?”
筹码既然已经摆上了桌,剩下的无非就是切肉的手艺。
少年将军瞥了一眼李从温按在图纸上的手指。
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七处?”
少年将军缓缓摇头,似乎有些惋惜,“大人这眼神,怕是不大好使。”
他伸出那只布满粗糙老茧的右手。
五根手指,根根张开。
“这上头,分明只有五处。”
李从温愣在当场。
视线猛地扎进羊皮卷里,从南到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七个朱砂印记,一个不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少年将军那坚硬如铁的面部轮廓。
电光石火间,这位节度使恍然大悟。
李从温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极大,震得桌上那只青瓷茶盏里的残茶,泛起一圈圈涟漪。
“哈哈哈哈!”
李从温笑得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他用力拍打着桌案,连连点头。
“好一个五处!是本官老眼昏花了!”
笑声骤然一收。
李从温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咬住对面的少年。
“既然是五处。”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虚划了一道界限。
“那定然是,我留一处,将军拿一处。”
他曲起另外两根手指。
“剩下三处,归还洛阳。”
这是他能在心里盘算出的底线。
自己拿走一份,权当这几年担惊受怕的辛苦钱。
给眼前这个办事利索的年轻人留一份,算是封口费。
剩下的大头交归朝廷,给石敬瑭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
多完美的分赃局。
趴在地上装死的凌展云,听着这动辄几万乃至十几万斤精铁的去向,连呼吸都吓得停滞了。
静室内的空气,再度凝固。
李从温胸有成竹地等待着少年的点头。
然而少年将军脸上的笑意,却如潮水般一点点退得干干净净。
原本慵懒的坐姿瞬间挺直,漆黑扎甲的甲片相互摩擦,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冷音。
“你一处都没有。”
李从温嘴角的肌肉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
“你说什么?”
他眯起眼睛,一股实质般的杀意开始在体内疯狂翻滚。
“我说了。”
少年将军的语气森寒如铁,没有留下哪怕半寸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一处都没有。”
他猛地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不可一世的节度使。
“李从温,你身为大晋河北道泰宁军节度使。”
少年将军直呼其名,字字如闷雷:“瞒报朝廷,私开铁矿,私造甲胄。你当大晋的律法,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泥巴吗?”
他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死死逼视着李从温的眼睛:“那不是养虎为患?那不是诛九族的死罪?”
李从温被骂了,可现在他从未这么舒服过。
“这泰山派,如今已经尽数归于我手。”
少年将军转过身,抬手指向窗外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我需要的,是江北门这位少门主,风风光光地站立于泰山之巅。”
凌展云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在地上又往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鹌鹑。
“我需要的,是向这个满肚子算计的江湖,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庙堂去证明一件事。”
少年将军笑着说:“我做成了某些事情。我平定了这里的乱局,我拿回了本就属于朝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