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回到了二楼。
他站在那扇被他自己撞碎的门洞前,门框上还挂着几根碎裂的橡木条。
里面的房间一片狼藉。
地板上有裂缝,石台旁的水杯碎了,窗板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剑痕。
女孩站在房间的另一端,赤脚踩在碎石和木屑上。
她没有因为脚底的尖锐而挪动半步,灰色眼睛朝着门洞的方向。
“处理完了。”
骑士的声音从新长出来的灰白色嘴唇中传出。
“怪物已经被消灭。”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骑士大人。”
“是。”
“你说外面全是怪物。”
“是的。”
“你说它们会伤害我。”
“是的。”
“你说它们会变成各种样子来骗我。”
“是的。”
女孩的手缓缓握紧了。
“那我问你。”
她的声音变了,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压在柔软表面下面的东西,现在正在顶上来。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骗过我?”
骑士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对我说过假话?”
“回答我。”
女孩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种是比愤怒更脆弱的东西。
是一个从来没有怀疑过唯一亲人的孩子,第一次意识到怀疑这个行为本身是可能的。
骑士站在门洞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微微低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话。
女孩等了又等。
直到
“你出去。”
她的声音压了下来。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骑士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像一面空白的墙壁。
他将手中的长剑收回了鞘中。
然后他推来了一个铁笼,跟之前那个一样的尺寸。
“今天的食物。”
女孩没有转身。
“我不饿。
“您需要进食......”
“我说了不饿。”
“出去。”
骑士将笼子被推到了房间的角落,里面的东西发出了微弱的呜咽声。
之后转身,走到门洞的边缘时,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保护您。”
女孩的背对着他。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没有回头。
骑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笼子里那个东西偶尔发出的呜咽。
以及另一种声音。
从女孩的方向传来。
她在哭。
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指紧紧握着裙子的下摆,赤脚在碎石上微微蜷缩。
……
城堡底层,被击穿的墙壁。
一切都很安静。
诺科娅趴在碎石下面,一动不动。
她在等,等骑士的生命能量信号彻底离开她所在的这片区域。
她的拉玛什图视界一直开着,金色的纹路在虹膜中微微发烫,持续使用这个能力是有代价的,但现在不是心疼代价的时候。
骑士的能量信号在二楼停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向上移动。
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信号稳定下来了。
不再移动。
诺科娅又等了五分钟。
确认信号没有任何波动之后,她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发出了好几声令人不适的咔嚓。
她从暗袋里摸出了最后一瓶高等治疗药水。
温热的正能量从喉咙流入四肢,裂开的肋骨在正能量的催化下加速接合,内脏的瘀血被驱散。
她终于喘了一口完整的气。
“这感觉还真不好受。”
她靠在墙上,看着自己沾满血和灰尘的双手。
“下次不这样搞了。”
她自言自语。
说是这么说,但下次这个词在哥布林的字典里从来就不太可靠。
……
事实上,她刚才确实死了。
骑士那最后一击的力量远超她的承受极限。
墙壁被击穿,她的身体被碎石掩埋。
【不屈斗魂】。
神话四阶的被动能力。
从死亡到复苏的一切,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骑士的身体与城堡的结界系统相连,他能感知城堡内所有生命体的存在。
诺科娅在战斗中就注意到了,无论她躲到哪个角落,骑士都能精准地找到她。
除非她的生命信号消失。
所以她选择了死一次。
让骑士确认“目标已消灭”。
然后在他离开后复活。
代价是最后一瓶高等治疗药水,以及全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是完好的。
但她活了下来。
诺科娅靠在墙上苦笑了一下。
“跑到这个破城堡来……”
她用沾满灰尘的手搓了搓脸。
“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知道这次的行动完全是出于冲动。
夏林说了绕路,任务说了不要招惹。
她也同意了。
然后她就来了。
就因为一个坐在台阶上听风的女孩。
“……就知道一时冲动准没好事。”
她嘟囔了一句。
但嘟囔归嘟囔,事已至此。
城堡的结界还在运转,内侧的防御在骑士进入休眠后并没有解除,大概是自动维持的,不需要骑士手动操控。
她出不去。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找到维持结界的能量中枢。
破坏它,结界崩溃,她再出去。
顺便……
她的脑子里闪过了女孩坐在台阶上的画面。
顺便把那个女孩也带出去。
“……”
她将帽兜拉紧。
开始行动。
……
诺科娅从暗袋里摸出了两个小瓶。
【猫之敏捷药剂】。敏捷+4,持续一小时。
【猫头鹰之智慧药剂】。感知+4,持续一小时。
她将两瓶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效在十秒内扩散到了全身,她的感官骤然锐利了起来。
她再次开启了拉玛什图视界,金色的纹路在虹膜中亮起。
城堡在她的感知中变成了一张由能量线条构成的立体图。骑士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团。
结界是一层笼罩整座建筑的半透明薄膜。
而在这两者之间,有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能量管线,从城堡的某个深处向外辐射。
那些管线连接着结界,连接着骑士。
连接着城堡的每一面墙壁、每一扇门、每一块石头。
所有的管线都从同一个点出发。
城堡的正下方。
诺科娅开始行动,她的身体贴着墙壁,沿着走廊无声地滑行。
每经过一个拐角,她都会先用拉玛什图视界确认前方没有能量异常,然后再通过。
骑士的能量信号稳定在三楼,没有变化。
她一路向下。
一楼大厅的地板下方,能量管线的密度急剧增加。
她找到了一个被长桌遮住的石板。
石板上有磨损的痕迹,有人定期移动它。
她将石板推开。
下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她走了下去。
……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
大约十五平米。
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从地面直通天花板,高约三米,直径大约半米。
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在拉玛什图视界中呈现出耀眼的白色光芒,能量极其充沛,而且是一种她见过的最古老的铭文体系。
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
所有的能量管线都从这根石柱出发,穿过天花板,延伸到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中枢,城堡的心脏。
骑士的能量来源。
诺科娅围着石柱转了一圈,用拉玛什图视界扫描了它的结构。
石柱的核心是一个高密度的能量结晶体。
结晶体通过符文阵列将能量分配到三个系统:结界维护、骑士供能和城堡结构维持。
如果她破坏了结晶体,三个系统会同时崩溃。
结界消失,骑士失去能量补给,城堡的自我修复功能停止。
但她不能直接砸,结晶体外层有一圈保护性的能量场。
硬砸的话,能量场的反噬足以把她再炸死一次。
她需要一种从内部瓦解的方式。
诺科娅蹲在石柱前面,思考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她从腰间取下了一样东西。
一柄短剑。
剑身比双子牙短一些,剑柄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常年使用留下的磨损痕迹。
但在拉玛什图的视界中,剑身上覆盖着一层微弱的蓝色光芒。
附魔【震荡】效果的短剑。
这把剑跟了她很久。
从加入夏林团队之前就有了。
她看着剑身上被自己打磨了无数次的刃口。
“……”
她将剑刃插入了石柱表面的一道符文缝隙中。
然后她开始调整剑身上的附魔频率,利用【震荡】附魔,与石柱内部的能量结晶体产生共振。
共振的累积效应会在一段时间后达到结晶体的结构强度极限。
然后从内部碎裂。
诺科娅花了几分钟调整到了正确的频率。
当剑身开始发出一种微弱的嗡鸣声时,她知道共振已经建立了。
她松开了手,短剑独自嵌在石柱上,持续震动着。
按照她的估计,大约一个小时后,结晶体会碎裂。
而她需要在这一个小时内完成剩下的事情。
她看了最后一眼那柄嵌在石柱里的短剑。
“对不起。”
像是对一个老朋友道别。
然后她转身,走上了石阶。
……
她本来打算直接去找女孩。
但在经过大厅的时候,她的拉玛什图视界捕捉到了一个异常。
大厅东侧的墙壁,从能量分布来看,那面墙的后面是空的,刻意隐藏的空间。
诺科娅走到那面墙前。
她的手指在墙面上摸索了一会。
在一块看似与周围毫无差别的石砖上,她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她检查了缝隙周围,没有机关,没有陷阱。
只是一道被伪装得很好的门。
她按下了触发机构,石砖向内移动了半寸。
然后整面墙壁无声地向一侧滑开了。
一股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浓郁到了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程度。
诺科娅的鼻子皱了一下。
但她没有后退,她走了进去。
……
暗门后面是一个空间远比预期要大的房间,大约一百二十平米。
天花板上嵌着几颗暗淡的光石,勉强提供了一些可见度。
但即使光线昏暗,房间里的内容也足够让大多数人当场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