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到处都是骨头。
靠墙的位置堆着几座小型的骨堆。
有些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碰一下就会碎成粉末,那些已经在这里放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有些还保留着关节处的韧带残余,呈现出一种黄褐色的半干燥状态。
有些还有肉,像是被风干过的肉条挂在骨架上。
苍蝇在某些较新的残骸上嗡嗡作响。
地面上有大片大片深褐色的干涸血迹,像是被人用了什么东西反复冲洗过,但总有一些渗进石缝里的永远洗不干净。
诺科娅站在门口,她见过比这更糟的场面,但这里有一种不适感。
这个房间被使用了非常非常久,从最古老的白骨到最新鲜的残骸,时间跨度可能有上百年。
这意味着这个行为从未间断过。
诺科娅平复了一下呼吸,开始系统性地检查房间。
残骸的种类绝大多数是人类。但也有一些非人类的:矮人的粗短骨骼、半身人的小型颅骨、甚至有一副明显属于半兽人的巨大肩胛骨。
所有的骨骼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啃咬痕迹。
不是野兽的啃咬。
野兽咬骨头是为了吸取骨髓,咬痕通常集中在关节和长骨的两端。
这些啃咬痕迹遍布整根骨骼,从指骨到股骨,从肋条到脊椎。
像是什么东西在把骨头当做零食,从头到尾一根根地啃完。
而且齿痕很小,很密。
诺科娅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的一处,那里有最新鲜的残骸。
比残骸这个词更准确的说法是—堆被吃了大半的人体碎片。
残破的布料散落在血肉之间,上面有一个被血浸透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来的标识。
交叉的镰刀与骷髅。
默语之道。
猎人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把默语之道的人送了过来。
而这三个人最终的归宿就是这间屋子。
诺科娅站在那间血腥的房间里。
她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了一起。
骑士不需要进食,他是与城堡融为一体的存在,靠地下中枢的能量维持。
那么这间餐厅的使用者只有一个可能。
城堡里那个看不见的灰色裙子的女孩。
骑士每天推到她房间门口的食物是人。
而她看不见,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或者她知道,但她的认知里根本没有“这是错的“这个概念。
因为从出生开始就是这样。
从出生开始就没有人告诉过她还有其他的食物。
诺科娅关上了暗门。
她站在大厅里。
月光从破碎的窗洞中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个个苍白的方块。
她想起了女孩说的话。
“外面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想起了她用手指摸自己脸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带着好奇的触感。
诺科娅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朝着二楼走去。
……
女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赤脚踩在被清理过的地板上,骑士虽然在休眠中,但之后他又回来了一次,将房间里的碎石和木屑清理干净了。
新的门板还没来得及装,门洞里只挂了一块布帘。
女孩的眼睛红红的,但她已经不哭了。
以前她也发过脾气。
有一次是因为骑士讲的故事里那个公主最后嫁给了一个她不喜欢的王子。
她气了整整两天,不肯跟骑士说话。
最后骑士修改了故事的结局,公主把王子打跑了,她才消了气。
还有一次是因为她在走廊里摔了一跤。
虽然她对城堡的每一寸地面都了如指掌,但那天骑士在维修一面墙壁时多了一块石头没来得及搬走。
她的脚趾撞在了那块石头上,疼得她嗷嗷叫了半天。
那次她也生了好大的气,但最后也和好了。
每次她郁闷的时候,吃点东西就好了。
吃完之后,很多不高兴的事情就忘了。
今天那个奇怪的哥布林告诉她,外面的世界不只有怪物。
但骑士大人说她是骗子,那她就是骗子吧。
骑士大人不会害我的,他从来没有害过我。
女孩在房间里又走了两圈,然后她停了下来。
她的赤脚感觉到了什么。
地板上的振动,很微弱,但她认得。
“……你?”
她的声音充满了不敢置信。
布帘后面传来了那个沙哑的声音。
“嗯。”
“你——你怎么还活着——?!”
“骑士大人手下留情了。”
诺科娅的声音很平静。
“他只是把我打飞了。让我今天之内离开。”
“我是来告别的。”
女孩愣了几秒,然后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惊讶,困惑。
以及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高兴。
“太好了!!”
她的声音变大了了。
“骑士大人果然是好人!!我就说他不会滥杀的!!”
她朝着诺科娅的方向小跑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了。
“但是,你也不应该偷偷跑进来......”
“嗯。我的错。”
“而且你......你......”
女孩的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似乎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最后她放弃了。
“你叫什么名字?”
“诺科娅。”
“那个……诺科娅。”
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咬字有点含糊,大概是第一次念哥布林的名字。
“你真的要走了吗?”
“嗯。”
“那......在你走之前......”
她的声音变小了。
“能不能再跟我说说外面的事情?”
……
她们坐在窗台旁边的地板上。
女孩盘着腿,诺科娅靠着墙,帽兜推到了脑后。
月光从窗板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她们之间画出了一条细长的银线。
“你平时都做什么?”
诺科娅问。
女孩歪了一下头,想了想。
“嗯……听骑士大人讲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英雄打败怪物的故事。公主被救出城堡的故事。勇者斩杀恶龙的故事。”
她掰着手指。
“不过他讲来讲去就那么几个。我都能背下来了。”
“最近他讲的那个新故事里有一个骑士,为了保护一个被诅咒的公主,在城堡里守了一百年。”
“然后呢?”
“然后公主的诅咒被解除了,他们一起去外面冒险了。”
“……”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女孩笑了一下,“是的,我觉得他在说他自己。”
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除了听故事……就是吃东西了。”
她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
“我好像……特别能吃。”
“一天要吃好多顿。”
“而且吃完就不想动了。就想睡觉。”
“你吃什么?”
诺科娅的声音没有变化。
“嗯……骑士大人会准备好。每次都是用笼子装着送来。”
“我看不见嘛,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
她挠了挠头。
“但是……怎么说呢……很软。”
“而且有时候会叫。”
“叫?”
“嗯。在我靠近的时候会发出声音,像是在害怕。”
“骑士大人说那些是城堡附近的一种动物。”
“胆子特别小。”
“一靠近就会叫。”
“但是很好吃。”
诺科娅沉默了,月光从窗缝中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表情看不清楚,帽兜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
“你呢?”
女孩突然问。
“你在外面的时候吃什么?”
“面包。干肉。偶尔有热汤。”
“面包是什么?”
“一种用麦粉做的食物。烤出来的。外面脆,里面软。”
“听起来好奇怪。”
女孩笑了。
“我有机会也想尝尝。”
她将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灰色的眼睛朝着窗缝的方向。
“你知道吗?”
女孩像是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一直有一个想法。”
“等我的眼睛治好了,骑士大人说过,世界上一定有能治好我眼睛的方法,等治好了以后……”
“我要跟骑士大人一起出去。”
“去外面的世界。”
“当冒险者。”
“伸张正义。消灭怪物。保护弱小。”
“就像骑士大人故事里的那些英雄一样。”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
“我要去看看大海,骑士大人说大海是蓝色的,跟天空一样......”
“我要去爬山,你说有比城堡高一百倍的山,对吧?”
“我要去闻闻花,你说外面有花。”
“我要......”
她的声音断了,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突然松了。
“我……”
她低下了头,短发垂了下来。
“我再也不想这么待在城堡里了。”
她的肩膀又开始抖了。
“我不想……”
“我不想一辈子在这里……”
“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就是吃、睡、听故事……”
“我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泪水从那双看不见的灰色眼睛里滑了下来。
流过了她的脸颊,滴在了灰色的裙子上。
诺科娅坐在她对面。
低着头,背对着从窗缝挤进来的月光。
她一言不发。
女孩哭了一会,一边抽泣一边试图忍住的哭法,大概是因为不想被哥布林听到。
过了几分钟,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
“对不起。”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你别跟骑士大人说。”
“嗯。”
“我只是……偶尔会这样。”
“说出来就好多了。”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她的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细小的牙齿。
“来。”
她站了起来。
“一起吃点东西吧。”
她朝着房间角落走去。
那个铁笼还在那里,上面盖着一块粗布,女孩靠近的时候很安静,没再发出声音。
女孩走到笼子旁边,她的手搭在了粗布的边缘。
“我们是朋友吧?”
她的声音朝着诺科娅的方向。
诺科娅没有说话。
“你不出声我就当你默认了。”
女孩笑了。
“我还没跟朋友分享过食物呢……”
她的手开始掀那块粗布。
“这是我第一次……”
话没有说完。
一柄短刀从她的背后刺入,穿透了她的胸膛,刀尖从她胸口的正中央冒了出来。
诺科娅站在她的身后,双子牙深深地嵌在女孩的背部。
她的手没有松开,帽兜压得更低。
月光照不到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