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家族。
他们住在边境，在一片很大的森林旁边。
他们曾经是帝国的贵族。
但他们犯了一些不太严重的错误，于是被流放到了帝国的边界以外。
他们没有抱怨。
他们在森林旁边建了一座城堡。
用石头，用泥，用双手。
他们开垦了城堡周围的荒地，种了小麦和土豆，养了几头牛和一群鸡。
他们很善良。
路过的旅人可以在城堡里借宿，猎人可以在他们的领地里打猎，只需要在离开时留下一点猎物作为谢礼。
他们很勤奋。
几年之后，城堡周围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村庄，有面包铺，有铁匠铺，有一个小小的集市。
他们崛起了。
虽然不再拥有帝国的头衔，但他们比大多数留在帝国里的贵族活得更体面。
然后，一个新生命诞生了。
一个女孩，家族里唯一的孩子。
她出生的那天，城堡上方的天空很蓝。
家族的守护骑士抱起了这个刚出生的婴儿。
婴儿很小，小到他必须把铠甲的手套摘掉，才敢伸手去接。
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红彤彤，正在嚎哭的小东西。
然后他单膝跪地，在全家人面前。
在蓝色的天空下，许下了誓言。
“我将永远保护您。”
他们过了一段很好的日子。
女孩一天天长大。
她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在城堡的走廊里奔跑，然后在拐角处被骑士一把捞起来，因为她跑得太快，差点撞上了墙。
骑士给她讲故事。
英雄的故事，冒险的故事，正义的故事。
女孩最喜欢的是那个公主打败恶龙的故事。
“公主怎么能打败恶龙呢？”
“因为她很勇敢。”
“我也勇敢！”
“是的，您很勇敢。”
……
但就跟所有故事里的好人一样，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有人嫉妒了这个家族的富庶。
是谁？
也许是附近的领主，也许是远方的仇敌，也许只是某个经过的旅人。
总之，诅咒降临了。
在某个月圆之夜。
家族的每一个人，父亲，母亲，仆人，佣人，城堡里的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变成了怪物。
吃人的怪物。
骨头扭曲，皮肤撕裂，牙齿变成了撕咬血肉的形状。
理性消失了，记忆消失了。
他们冲出城堡，扑向了附近的村庄。
那个面包铺。
那个铁匠铺。
那个小小的集市。
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
骑士活了下来。
因为他不是家族的血亲，诅咒只作用于血脉。
他看着那些他曾经守护的人变成了怪物。
然后他拔出了剑。
……
有一个路过的法师帮了他。
法师很强大。
两个人花了整整三天，将所有变成怪物的家族成员一一消灭。
骑士亲手杀了他们。
在法术的光芒和鲜血的飞溅中，他一个一个地终结了那些曾经是人的怪物。
直到城堡里只剩下了女孩。
她缩在城堡最高层的角落里。
她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牙齿变了，指甲变了。
但她很小，太小了。
小到诅咒还没有完全吞噬她的理智。
她还认得骑士。
她抬头看着沾满了血的骑士。
用那双已经开始浑浊的灰色眼睛。
“骑士大人……？”
骑士举着剑，站在她面前。
站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了剑。
法师看着他。
“我忠诚的朋友。”
睿智的法师说道：
“如果你不杀她……”
“那你就必须承受与她相同级别的诅咒。”
“你将与这座城堡融为一体，你将用你的余生看管她，喂养她，确保她永远不会走出这些墙壁。”
“你将失去自己。”
“你愿意吗？”
骑士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已经开始长出尖牙的女孩。
“我愿意。”
法师点了点头。
他用一个很古老的仪式，将骑士的身体与城堡的基石融合。
又用一个更古老的法术，屏蔽了女孩的视觉，抹除了她的记忆。
让她永远看不见自己变成了什么，让她永远看不见自己吃的是什么。
让她永远活在一个只有声音、触感和骑士的故事构成的黑暗世界里。
一个温柔安全，被精心编织的谎言。
法师离开了。
骑士留了下来。
……
……
骑士合上了那本绘本，后面还有最后一页，但他从来没有翻到过。
封面已经被翻了太多次了，皮质的书脊开裂了，书角被磨圆了。
他没有戴头盔。
在三楼的属于他的小房间里，他不需要头盔。
没有了铁板的遮挡，他的脸完全暴露在了光石微弱的光芒中。
灰白色的皮肤，没有毛发，眼窝里嵌着两颗没有瞳孔，像是用灰色玻璃做成的球体。
整张脸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人类面孔的雕塑家，凭借文字描述捏出来的作品。
一个看久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作品
他将绘本放在了膝盖上，灰色眼球看着那本书的封面。
封面上画着一座城堡，城堡上方有蓝色的天空。
城堡前面站着一个骑士和一个女孩。
女孩在笑。
他看了很久，突然他感觉到了某种震动。
从城堡的最深处传来。
能量管线在颤抖，结界在波动。
有什么东西在以一种非常缓慢但不可逆转的方式瓦解着城堡的核心。
然后在同一瞬间，一个更尖锐的信号刺入了他的感知。
女孩的生命能量在骤降。
骑士的反应不需要经过思考，他的身体从椅子上弹起。
绘本从膝盖上滑落，摔在地上。
长剑在起身的同时已经出鞘。
他冲了出去，直接穿过了地板。
石板碎裂，天花板崩塌。
他从三楼的小房间直坠二楼。
穿过了地板的碎片和扬起的灰尘，落在了女孩的房间里。
……
他看到了。
女孩躺在地上，她的胸口有一道贯穿的伤口。
深灰色的裙子在伤口周围被染成了深红色，血在她的身下缓慢地扩散。
但她在微笑。
而站在她旁边的是那个哥布林。
帽兜压得很低。
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刀刃上有血。
“你——”
骑士的灰色眼球在眼窝里猛地转向了诺科娅。
他的声音从那张不正常的脸上爆发出来。
“你没死——！！”
“你——！！”
“你都干了什么——！！！”
诺科娅站在原地。
“我帮一个可怜的女孩结束了她的噩梦。”
“噩梦——？！”
骑士的身体在颤抖。
“我守了她几百年！！我守了她几百年！！”
“我放弃了一切，我的身体，我的生命，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举起了自己灰白色的手。
“就是为了保护她！！”
“而你！！只是你一只——”
“一只哥布林！！冲进来，在一个晚上毁掉了我几百年的一切！！”
诺科娅看着他。
“你守了她几百年。”
“你把她关在一个看不见天空的城堡里。”
“你用法术夺走了她的眼睛。”
“你用活人喂她。”
“你告诉她外面全是怪物。”
“你让她以为自己是正常的。”
“你让她以为笼子里的东西是动物。”
“你让她做着有朝一日出去当冒险者的梦，一个你自己知道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你管这个叫保护？”
骑士的手在颤抖。
长剑的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了细微的刮痕。
“你……不懂……”
“她如果走出去……她会杀人……她会吃人……她控制不住……”
“她控制不住。”
诺科娅重复了他的话。
“所以你选择了一个更残忍的方式。”
“你让她活着，让她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活着，让她每天吃着人肉、做着美梦。”
“你觉得她不知道就不算痛苦？”
“你觉得关在笼子里的鸟只要看不见天空就不会想飞？”
她停了一下。
“她坐在城堡的台阶上，听外面的风。”
“她在用耳朵看她的眼睛看不到的世界。”
“她哭着说她不想再这样待在城堡里了。”
“你管这个叫保护？”
“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保护你自己几百年前许下的那个誓言。”
“保护你自己没有失败的幻觉。”
“你太自私了。”
骑士的灰色眼球里没有瞳孔，但如果有它们现在一定是红的。
“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来决定我们的事！！”
“你是谁！！你算什么！！”
“你一只哥布林，从外面跑进来，看了一个晚上，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
诺科娅看着他。
月光从碎裂的天花板上漏下来，照在她的帽兜上。
她的墨绿色眼睛在帽兜的阴影下极其平静。
“过来人罢了。”
她说。
骑士愣了一秒，然后他攻了过来。
……
长剑劈下，速度极快。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但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乱。
愤怒摧毁了他的节奏。
骑士的长剑从上方劈下。
她没有格挡。
轻巧的侧身一斜，剑锋从她的肩膀旁边掠过，砍进了地板。
她在剑锋入地的瞬间踩上了剑身，借力弹起，双子牙在空中翻转，刺入了骑士右肩的关节缝隙。
短刀的刀刃切断了连接上臂与肩甲的灰白色丝线。
骑士的右臂垂了下来。
他试图用丝线重新连接。
丝线开始生长，但速度比之前慢了。
因为地下的中枢正在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