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供给在衰减。
骑士用左手握住长剑,横斩。
诺科娅向后弯腰,剑锋从她的鼻尖上方一厘米处划过。
她在弯腰的同时完成了一个旋转,双子牙从下方挑起,切入了骑士左膝的关节。
金属和丝线同时断裂。
骑士的左腿失去了支撑,单膝跪了下来。
他试图站起来,但修复到一半就停了,中枢的能量不够了。
骑士跪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哥布林。
长剑从他的手中滑落,砸在了地板上。
“你本可以直接毁掉中枢。”
他的声音的疲惫,像是终于不再需要支撑什么。
“不需要来这里,不需要面对我。”
“我本来可以。”
诺科娅收起了双子牙。
“但那样的话,你就看不到她了。”
骑士的灰色眼球看着她。
“……”
“去吧。”
诺科娅的声音很轻。
“在你还能动的时候。”
“去看看她。”
她转身,朝着碎裂的墙壁走去,没有回头。
……
骑士爬到了女孩的身边。
他的身体正在瓦解。
左臂已经消失了,躯干上的铠甲开始剥落。
但他还能移动。
他用仅存的右臂将身体拖过了那几米的距离。
灰白色的丝线在他身后留下了一条逐渐崩解的痕迹。
他在女孩的身旁停了下来,女孩的血已经不流了,因为流干了。
她的呼吸极其微弱,但她还活着。
她的眼睛睁开了。
中枢的崩坏,结界的瓦解。
遮蔽她视觉的那个古老法术也在同步消散。
光线涌入了她从未使用过的眼中。
模糊,然后是色块,然后是轮廓。
她看到了。
天花板,上面有一个大洞,洞的外面有黑色的。
上面有很多很多很小的亮点。
那是什么?
是天空。
是夜空。
是星星。
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星星。
然后她将目光移到了旁边。
一张脸。
灰白色的,没有毛发,眼窝里是两颗灰色的球体,嘴唇太直了,鼻梁太平了。
一张不像人的脸。
但她认得。
“骑士……大人……?”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是……这个样子的吗……”
骑士没有说话。
女孩看着那张脸。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跟我……想的不一样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应该……更帅一些的……”
骑士的灰色眼球里没有泪腺,但他那张不正常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不要怪……诺科娅……”
女孩的手抬了起来,那只曾经在诺科娅脸上慢慢抚摸的小手,现在很冷了。
它稳稳地搭在了骑士残缺的面颊上。
“她让我……看清了真相……”
泪水从那双第一次看见世界的灰色眼睛里滑了下来。
“我们……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她的手指在骑士的脸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一些。
“给我……最后讲一遍故事吧……”
“那个冒险的故事……”
“这次……要讲大结局……”
骑士看着她,他的身体在瓦解。
右臂正在从指尖开始变成粉末。
但那只正在消散的手,在最后的时刻抬了起来。
覆盖在了女孩搭在他脸上的手背上。
那不像人类的手指,轻轻地按住了那只小小冰冷的手。
他沉吟了片刻。
“从前有座城堡。”
“城堡里住着一个骑士和一个女孩。“
“骑士很笨,女孩很勇敢。“
“有一天......”
“女孩终于走出了城堡。”
“她看到了大海。”
“蓝色的。”
“跟天空一样。”
城堡在他们的周围开始崩塌。
墙壁出现了裂缝。
石块从天花板上坠落,灰尘弥漫。
但在那片碎裂与崩塌的中心一个正在消散的骑士,握着一个正在沉睡的女孩的手。
讲着一个从来没有讲过大结局的故事。
……
两百米外。
一棵巨大的橡树。
诺科娅蹲在树冠上。
这里已经靠近队伍行进的道路了。
她的拉玛什图视界还开着,金色的纹路在虹膜中微微发烫。
她看着远处那座城堡,结界已经完全消散了。
能量管线一根根地断裂消失,城墙在失去了魔法支撑后开始坍塌。
灰尘升腾而起,在月光中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灰白色云雾。
整座城堡在缓慢地且不可挽回地沉入了它自己的废墟。
诺科娅看了很久,她的手里握着一块布。
一块很小的布片。
灰色的,大概是从女孩的裙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用一种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用手指蘸了什么东西写出来的字迹,写了几个字。
是一个名字,女孩的名字。
诺科娅还没有看。
她将布片折好,放进了斗篷的最里面的口袋里。
然后她关闭了拉玛什图的视界。
金色的纹路从虹膜中消退。
世界重新变成了普通的黑夜。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绿色的,很小。
指甲下面还有没洗干净的血。
“结束了。”
她的声音极轻。
“她的宿命。”
“而我的呢?”
她将双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月光照在她粗糙且布满旧伤痕的掌纹上。
拉玛什图的教义。
怪物之母,扭曲之母。
她的教义中有一条对扭曲的生命持肯定态度。
一切变异的、畸形的、被常规秩序排斥的存在,在拉玛什图的眼中都是美丽的,都值得活着。
作为神选者,她应该贯彻此道。
“应该是这样的吧。”
她对自己说。
没有底气,也没有否定,只是一句悬在半空中的话。
……
城堡彻底塌了。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是一阵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的轰鸣,然后归于寂静。
诺科娅收回了目光。
看了看天色,距离和夏林约定的汇合时间还有大约十四个小时。
她从树冠上跳了下来。
落在了橡树根部堆积的落叶上。
落叶很厚,很软。
秋天的落叶已经被雨水泡过了,带着一种近似于泥土的气味。
她将身体缩成了一团,像一只窝在洞穴里的小动物。
然后她将自己埋进了落叶里。
她很累,需要睡一会。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黑暗,潮湿,冰冷。
“你属于这里。”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从洞口拖了回来。
“你哪都去不了。”
鞭子。
痛。
“没人会接受你。”
“怪物。”
……
诺科娅被一阵震动惊醒了。
狮子剑的短剑在发出通讯信号。
她从落叶堆里坐了起来,树叶和泥土从她的帽兜上簌簌地滑落。
她揉了揉眼睛。
金红色的夕阳。
光线穿过了橡树的树冠,直接照在了她的脸上。
她眯起了眼睛。
“看来是真累了。”
竟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她将短剑从口袋里摸出来,犹豫了一秒。
然后按下了狮子眼睛,没有接。
通讯时间已经过了。
充能期过了就代表对方已经主动断开了连接。
大概是夏林在叫她汇合。
她将短剑收了回去。
然后她看向了道路的方向,橡树的位置距离道路大约三十米。
道路上有一个人影,背对着夕阳。
她看不清他的脸,逆光太强了,只能看到轮廓。
一个不高不矮的男性轮廓,正在四处张望,大概是在找什么人。
诺科娅从落叶堆里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树叶和泥土。
然后她朝着道路的方向走了几步,招了招手。
那个人影看见了她,他停下了张望。
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手,意思是跟上来。
诺科娅将帽兜拉紧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堡的方向,那里应该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低矮的废墟轮廓,在夕阳中投下了一小团暗色的影子。
很快就会被森林吞没,然后被遗忘。
诺科娅收回了目光。
转身朝着那个在夕阳中等她的人影走去,她的脚步声在落叶上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在了金红色的光线里。
……
……
城堡的废墟。
灰色的石块,碎裂的木梁,扬起又落定的尘土,一切归于沉寂。
废墟的正中央,曾经是大厅的位置,有一样东西完好无损。
一本绘本。
封面破旧,书脊断裂,书角磨圆了,但它完整地躺在废墟之中。
像是某种奇迹或者某种残忍的玩笑。
晚风从森林的方向吹来,穿过了废墟的缝隙,吹到了那本绘本上。
书页哗哗作响,被风一页一页地翻开。
翻过了城堡的图画,翻过了骑士和女孩的图画,翻过了所有那些被骑士讲了无数遍的故事。
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然后风停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了那行字上。
“然后他们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