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上所述，根据各方情报汇总，塔尔多帝国大公主希尔维亚的护送队伍在出发后的第二十七天通过了帝国西部边境。”
垂帘者带着一点鼻音的声音从通讯法阵中传出。
“帝国方面派出了至少十五支伪装队伍，分别沿不同路线向乌斯塔拉夫方向推进。目前已确认识别的有六支。”
“第一支，沿北部官道行进的草药商队，已确认为伪装队伍。内部人员全部是帝国情报局的特工，无公主本人。”
“第二支，沿内海海岸线行进的香料贸易团……”
她一支一支地念着。
偶尔停顿一下喝口什么东西，大概是果汁，因为背景里偶尔能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嗦”。
……
在通讯法阵的另一端，某个地下室里......
一个穿着深紫色法袍的年轻男人正盘腿坐在一把破椅子上。
他的名字叫菲恩·达利。
二十六岁。
人类，邪术师。
默语之道的……呃……临时联络员。
此刻他正在走神。
……
菲恩·达利的人生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打折。
一切的起点是一个打折。
三年前，他还是一个在学院里混日子的法术学徒。
天赋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
属于那种“老师叫不出名字但也不会被开除”的透明人。
有一天，他在学院旁边的旧书摊上看到了一本书。
《契约入门：如何与外位面实体建立互利合作关系》。
打折，原价两金币，打折后一银币。
菲恩·达利对“打折”这个词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
在他的人生哲学中，原价购买任何东西都是一种对智慧的侮辱。
所以他买了，然后他读了。
然后他按照书上的指引，在宿舍的地板上画了一个法阵。
然后他召唤出了一个东西。
法阵的另一头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问他要不要签订契约。
“代价呢？”
【观测】
“观测？”
【等待】
菲恩犹豫了。
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
【灵魂契约打折】
打折。
他签了。
……
事实证明，偶尔的小事包括但不限于：在午夜三点被叫醒去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城市偷一本他完全不认识的书；被迫观看宗主安排的邪术师淘汰赛，也就是让手底下的邪术师们互相残杀，赢的人获得更多力量，输的人灵魂归宗主所有；以及每隔一段时间收到一封来自宗主的灵感测试信里面是一个故事的开头，他需要续写结局，写得不好的会被扣灵魂积分。
他的宗主有一些……独特的爱好。
喜欢故事，喜欢看手下人互相撕咬，喜欢收集“有趣的灵魂”。
还好菲恩的灵魂不算有趣。
他从来不主动惹事，从来不出风头，从来不跟其他邪术师竞争。
宗主对他的评价大概是“这个……这个叫什么来着？算了无所谓”。
这种程度的存在感，在邪术师的圈子里，反而是一种活命的技能。
但他的运气没有一直好下去。
两年前，一个帝国审判官不知道从哪里嗅到了他身上的邪术师气息。
他跑了，跑了三个城市。
最后无路可走的时候，遇到了默语之道的招募人员。
“加入我们，审判官就不会追你了。”
“默语暴君的力量可以屏蔽邪术师的气息。”
“而且……”
招募人员笑了笑。
“新人入会费现在打折。”
打折。
他又签了。
……
所以现在，菲恩·达利，一个因为贪图打折而签了邪术师契约、又因为被追杀而加入了邪教的混子，正坐在一个发霉的地下室里，听一个他连脸都没见过的中层领导念报告。
他心不在焉地抠着椅子扶手上剥落的漆皮。
垂帘者的声音在法阵中继续着。
“……第五支伪装队伍，走商业联盟南部航线的木材商船，已确认不是目标。船上的人全部是真正的木材商人，其中有三个帝国情报局安插的特工，但没有发现公主踪迹。”
“第六支……”
菲恩打了个哈欠。
垂帘者的汇报他已经听了三十分钟了。
他完全不在乎公主在哪里。
他甚至不在乎默语暴君想要公主干什么。
他唯一在乎的是这个会什么时候结束，好让他回去继续睡觉。
今天他来开这个会完全是被逼的。
他的直属领导，一个叫卡尔斯的法师，上周被调去执行什么接应增援的任务，临走前把负责汇报的活儿甩给了他。
“你去替我坐一下。”
“我就是个混子，我能汇报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坐在那里就行。”
“那我坐在那里干什么？”
“证明我们这个区域还有人在上班。”
……
法阵中，其他区域的负责人开始逐一汇报。
菲恩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给他们分类。
第一个汇报的是北方沿海分区的指挥官。
声音铿锵有力，每一句话都在强调自己的区域“零失误”“全覆盖”“已部署三道拦截线”。
工作狂。
菲恩在心里给他贴了一个标签。
第二个是东部内陆分区的联络官。
这个人在汇报的间隙不停地插入“感谢组织的信任”“不辜负暴君的期望”“以死效忠”之类的话。
拍马屁。
第三个是某个港口城市的情报头子。
他花了整整五分钟描述自己如何用一个精妙涉及三重伪装和两次反间计的方案识破了一支伪装队伍。
实际效果：确认那支队伍里没有公主。
五分钟的汇报。三十秒就能说完的结论。
内卷王。
至于垂帘者本人。
菲恩对她的评价是：臭美。
虽然他从来没见过她的脸，但从她说话的方式就能判断。
语尾带弯，偶尔自言自语，跟那个叫艾克的仆从之间的互动像是主人在跟一只会说话的猫聊天。
不过话说回来，在默语之道的中层领导里，垂帘者算是比较“当人”的。
至少她不会因为下属开会迟到就把人变成骷髅兵。
上上任的北方联络官就是因为迟到了五分钟，被当时的分区主管当场转化成了一具低等骷髅。
现在还在某个地下墓穴里扫地。
据说扫得还挺干净的。
菲恩打了个冷战，那个骷髅在被转化之前，曾经是他上一任领导的领导的领导。
这个组织的晋升路线图跟它的招募海报一样不可信。
……
“菲恩·达利。”
垂帘者的声音突然点了他的名。
“啊？哦......”
菲恩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赶紧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
“呃，在，在的......”
“轮到你了~”
“说说你们那边的情况吧~”
菲恩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两秒。
他这边的情况是什么？
他这边的情况是，他的领导不在，他是个临时工，他负责的区域是帝国和商业联盟的边境缓冲地带，一个小型贸易港口，除此之外就是一片荒郊野岭，除了强盗和野猪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汇报的东西。
“呃……”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们区域……目前……呃……没有发现可疑队伍……”
“嗯~”
“巡逻工作正常进行中……”
“嗯嗯~”
“暂时没有新的情报……”
他准备用“以上”来结束这段堪称贫瘠的汇报。
但垂帘者先开口了。
“对了，菲恩~”
她的语气变了稍微严肃了一点。
“你的领导，卡尔斯。“
“是……”
“他上周带队去执行接应任务，对吧？”
“是的。”
“他的队伍进入缓冲地带的一处森林区域后失联了。”
菲恩的手指停了。
“三天前，他和其中两名随行人员的殉教徽记同时传来了死亡讯息。”
殉教徽记，默语之道的正式成员标准配发法器。
佩戴者死亡时，会自动向组织发送最后的生命信号。
“三个人同时死亡。”
垂帘者的声音继续着。
“从死亡讯息的地理坐标来看，位于帝国边境缓冲地带的一片森林中，距离公主任何一支已知或疑似队伍的路线都很远。“
“所以判断与公主无关。”
“可能是遭遇了当地的某种威胁。缓冲地带嘛~什么都有~。”
她喝了一口什么东西。
“总之.......”
“由于卡尔斯已经死了~。
“他负责的区域，包括帝国西部边境到商业联盟北部沿海的这一段，现在由你全权接管。“
菲恩的嘴张开了。
“等……等一下……”
“恭喜升职~”
“不是——我——我就是个替班的——”
“现在不是了~”
垂帘者的语气很愉快。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维拉诺城分区的临时负责人啦~”
“可是我手下没有人，卡尔斯把能调的人都带走了……”
“那确实有点可惜呢~”
“你的意思是我一个人负责整个分区？！”
“嗯~暂时是的~”
“等增援到了之后会给你补充人手的~大概……两到三周？”
“两到三周——！！”
“加油哦菲恩~”
“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
“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各位辛苦了~”
法阵的光芒暗了下来。
通讯断了。
菲恩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地下室里安静了，霉味弥漫。
“……”
他将脸埋进了双手里。
升职了。
从一个替班的临时联络员，变成了一个没有手下、没有资源、负责一整个分区的光杆司令。
而他本来今天下午的计划是去镇上的酒馆喝一杯打折的麦酒，然后回来睡觉。
“当初要是不贪那个银币的折扣……”
他第一万次想到了那个旧书摊。
第一万次后悔。
第一万零一次承认后悔也没用。
他站起来，将法袍的领子拉了拉。
“干活吧。”
他对自己说，声音里没有任何热情。
……
……
商业联盟。
正式名称是“德里斯自由贸易城邦联合体”。
由内海沿岸的十一座独立城邦组成，每座城邦由一个商人议会自治。
没有国王，没有皇帝，没有世袭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