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而且他对自己的声线不太满意，中间还清了好几次嗓子，用的是蜂蜜柠檬水。”
塞拉从岩壁上睁开了眼。
“变态。”
“同意。”诺科娅点头。
夏林将这些信息在脑中快速整理了一遍。
一个至少黄金级的死灵法师，代号“第七枚钉”，有练习演讲的中二癖好但实力不容小觑。
一个召唤系的帝国卧底，代号“垂帘者“，用贵族香皂洗澡，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八到十二人的可调动人手。
“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最后一次联系是六个小时前。当时他们还在森林外围的荒漠边缘。第七枚钉说他需要两天时间把人手集中到精灵领地附近。”
“两天。”夏林重复。
“两天。不过......”
诺科娅加了一句。
“他们对我也可能有所隐瞒。毕竟我不是默语之道的人。也许人手比他说的多，也许行动时间比他说的早。我只能保证我转述的是他亲口对我说的内容，但他对我说的是不是全部的真话……”
她耸了耸肩。
“这个我无法担保。”
问完所有问题之后，夏林站起身，朝同伴们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退到了营地的另一侧，低声商议。
诺科娅安静地坐在原地。
双手被绑，背靠着倒木。
火光映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她没有试图偷听。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泥土。
……
“大致可信。”
希尔维亚第一个给出了判断。
“她透露的情报跟本宫之前掌握的碎片信息能对上。默语之道在卡蒂斯帝国确实有高级别的卧底，垂帘者这个代号本宫也有过耳闻。”
“但不能全信。”夏林接上，“正如她自己说的，对方也可能对她有所隐瞒。两天的时间窗口、八到十二人的人手规模，这些数据都可能有偏差。”
“那就按最坏的情况准备。”凯德说，“假设他们的人手比预期多，行动时间比预期早。”
“意味着我们必须在他们到位之前通过精灵领地边缘。”梅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按照当前距离，如果全速行军，大约十六个小时可以穿过最危险的区域。”
“可以。”夏林点了点头，“天亮前出发。不休息。一口气跑完。”
众人达成了一致。
夏林走回了诺科娅面前。
“商量完了。”
他从空间袋里掏出了一个粗布麻袋。
诺科娅看着那个麻袋。
“我要进那个？”
“你要进那个。”
诺科娅没有抗议。
她顺从地弯下腰，将双脚伸进了麻袋。
在整个人被装进去之前，她停了一下。
“记得留个呼吸口。”
她的声音从麻袋里面传出来。
“我希望下次打开这个麻袋的时候，里面出来的是一只活的哥布林，而不是一块上好的哥布林肉干。”
她停了一拍。
“虽然听说腌制得当的话，口感还不错。”
“还挺幽默。”
夏林哼了一声，将她塞进了麻袋里。
系口的时候，他刻意将绳结松了一些，留了一个大约两指宽的缝隙。
足够呼吸。
然后他招了招手。
小影从营地外围的阴影中无声地滑了过来。
夏林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
小影的表情变了一下。
嘴角往下撇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爽。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接过夏林手里的某样东西，朝着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
最后，凯德走到麻袋旁边，像拎一袋土豆一样将它甩上了肩膀，面无表情地扛着走了。
麻袋里传出了一声闷闷的“嘎”。
大概是被甩上肩的惯性磕到了什么。
……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小队全速出发，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向西北方向推进。
凯德接手之后，将麻袋往肩膀上一甩，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对一个能穿着全套歌唱钢铠甲健步如飞的圣武士来说，多扛三十几斤的负重跟没扛一样。
但对麻袋里的乘客来说，这完全是另一种体验。
凯德的步幅很大。
大到每一步落地时，麻袋都会随着惯性向前荡出去，然后在回摆的过程中“啪“地拍在他的后背铠甲上。
铠甲是歌唱钢打造的。
歌唱钢的硬度在同等级金属中排名前三。
也就是说，诺科娅每走一步就要被甩出去一次，然后“哐”地撞在一面钢板上。
一步一撞。
第一个小时，麻袋里偶尔传出闷响。
那是诺科娅的后脑勺、肩膀或者膝盖撞上凯德背甲时发出的声音。
第三个小时，闷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呻吟和咒骂之间的含糊声音。
“嗯嗯嗯嗯嗯嗯~~~”
像一台被调到最低档，出了故障的研磨机。
到了第六个小时，连呻吟声都没有了。
麻袋变得异常安静。
凯德在一次跨越倒木的跳跃后，将麻袋从肩上放下来检查了一下。
他松开了袋口的绳结，往里面看了一眼。
诺科娅蜷缩在麻袋底部，两只大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呈现出一种经历了长时间高频震荡后特有的涣散状态。嘴角挂着一缕口水，尖耳朵软塌塌地垂在两侧。
她注意到了光线的变化，试图将目光聚焦在袋口外的凯德脸上。
“……还活着吗？”凯德问。
诺科娅张了张嘴。
“我……现在非常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我的同族……从来不骑马……”
她的声音像是从一只被反复摇晃了六个小时的铃铛里传出来的。
“因为这种……颠法……连马都受不了……更何况是被一块……会走路的……铁板……反复拍打……”
她吞咽了一下。
“我现在……脑子里的东西……大概已经变成糊状了……”
凯德沉默了一秒，虽然他讨厌哥布林，他也不会刻意折磨别人。
“要不要我走慢一点？”
“不。”诺科娅闭上了眼，“快点走。越快越好。”
“越快走完……我就能越快从这个噩梦里醒过来。”
“另外......”
“如果这不是噩梦的话……请在我吐之前把袋口重新系上。”
凯德迅速将绳结重新系好。
动作之快说明他对这个警告的可信度给予了最高等级的重视。
麻袋重新被甩上了肩膀。
“哐。”
“……嘎。”
行军继续。
第十个小时的时候，夏林在一次短暂的饮水间隙中走到凯德身边，看了一眼肩上的麻袋。
“还有动静吗？”
“两个小时前最后一次有声音。”凯德说，“之后就安静了。”
“死了？”
“不太可能。哥布林的生命力很顽强。”凯德想了想，“而且我感觉肩上的重量分布在持续微微变化，说明里面的东西还在自主调整姿态。”
“那就是晕过去了。”
“大概率。”
夏林想了想，从空间袋里摸出了一小块肉干，塞进了麻袋的呼吸缝隙里。
过了大约十秒，肉干被一只看不见的小手从缝隙里扯了进去。
“还活着。”夏林确认。
凯德点了点头，扛着麻袋继续走。
森林终于在天明时分开始变化了。
潮湿腐朽的气味逐渐被一种更清冽，带着花香和松脂的芬芳取代。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一杯被森林过滤了无数遍的山泉水。。
阳光穿过树冠的方式也不一样了。在贾卢恩森林的深处，光线是被树叶勉强挤出来的碎片，零散而微弱。但现在，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将森林的地面照得明亮而通透。
树木本身也变了，它们更高，更直了。
原本那些歪歪斜斜，被藤蔓和苔藓缠绕得不成样子的老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替换成了一种通体笔直，树皮泛着银白色光泽的高大乔木。树干的直径几乎一样粗，间距几乎一样远，像是被一只追求极致秩序的巨手亲手栽种的。
地面的落叶变成一层薄薄的，干燥的金色叶片，踩上去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像是在纸上写字。
“殿下。”
夏林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希尔维亚。
“您之前说跟凯里恩的前任领主有一面之缘。那个交情……好用吗？”
希尔维亚还没来得及张嘴。
梅丽抢先开口了。
“最好别用。”
她的语气又快又硬，像是这句话在嗓子里已经憋了很久了。
夏林看了梅丽一眼，又看了公主一眼。
公主将折扇举到了面前，遮住了整张脸的下半部分。
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琥珀色眼睛。
完全不像是一个离过四次婚的二十九岁女人的眼睛。
“……我不问了。”夏林转回了前方。
队伍继续前进。
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精灵领地的边缘区域，森林中的动物开始对他们做出反应了。
几只羽毛呈现金绿色的林雀从枝头飞起，一群白色的林鹿从灌木丛中抬起头，银色的眼睛注视着队伍经过。
夏林还注意到某些树的枝条在他们经过时，会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转动，像是在调整观察的方向。
“我们被盯上了。”他低声说。
“嗯。”凯德点头，“从进入边缘区域开始就是。这些动植物都是精灵的天然哨兵。”
“还不至于被攻击。只要我们不越过领地的核心界限……”
就在这时，小影从前方的树冠间急速飞了回来。
她落在夏林面前，龙形态的翅膀还没完全收拢就变回了人形。
“事情办完了。”
她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夏林点了点头，之前他交代小影去处理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队伍继续前进。
小影回到了队伍前方，恢复了斥候警戒的状态。
没走几分钟，小影的感知猛地收紧了，她感知到树冠上方。
右侧偏后方三十度角，距离大约五十米。
魔法波动。
箭矢的破空声，锁定了塞拉。
“小心——！！”
小影的喊声刚出口。
西莉亚就出手了，她的右手中出现了一根两米长，由角质和暗红色鳞片构成的软鞭，魅魔形态的部分变形。
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
精准地击中了那支正在高速飞向塞拉箭矢。
箭矢被击偏了方向，钉在了旁边一棵银白色乔木的树干上。
箭身在树干中嗡嗡震动，尾羽是纯白色的，表面镌刻着极细的银色符文。
精灵箭。
“防御阵型——！！”
夏林大声发令。
凯德瞬间展开了大剑，挡在了公主和梅丽的前方。
塞拉被西莉亚拉到了一棵大树的遮蔽后方。
小影变回龙形态，升空警戒。
夏林自己则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双手空出，做出了尽量无威胁的姿态。
“我们没有敌意！！”
他用通用语大声喊道。
声音在森林中回荡。
银白色的树干将声波反射成了层层叠叠的回音。
但回应他的，不是语言，是箭
箭矢从树冠的不同方向射来，它们的落点完美地封锁了队伍前进、后退和两侧散开的所有路线。
是在警告。
但如果下一轮再不停下，警告就会变成真正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