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洛杉矶郊外的森林公园还在沉睡。
造雪机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巨大的蚊子,把白色的粉末一层一层地铺在山坡上。
工作人员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手套,在灯光下忙忙碌碌,像一群在雪地里觅食的企鹅。
王亮到了片场,第一件事是去摸雪。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地上,感受了一下温度。
“再铺厚一点,这里要没过脚踝。对,就是那个位置,往左再撒两铲子。”
莱昂纳多比他早到半小时,已经化好了妆。脸上的伤疤是用硅胶做的,左眼上方贴了假体,看起来像是被熊拍了一掌。
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经历了一场灾难的流浪汉。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毛皮外套,站在拖车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看着远处的山坡。
“王,今天的戏是什么?”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你要从那个山坡上滚下来,然后爬到河边。大概两百米。中间要表现出痛苦、挣扎、求生欲。”王亮用剧本卷成一个筒,指了指远处的山坡。
“两百米?在雪地里爬?”莱昂纳多看了看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嘴角抽了一下,咖啡杯在手里微微晃了晃。
“对。一镜到底,不能切。中间你要是累了,可以歇一会儿,但不能停。”王亮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很紧,“你放心,我会给你特写。你的眼睛会说话。全片最重要的镜头之一。”
莱昂纳多深吸了一口气,把咖啡交给助理,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腕。他在原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又蹲了蹲,膝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这是在干嘛?”王亮看着他。
“热身。零下十度,不热身肌肉会拉伤。”莱昂纳多一本正经。
“你一个在雪地里爬的,还怕拉伤?”
“爬也伤膝盖。”莱昂纳多白了他一眼。
“好了吗?”王亮回到监视器后面,裹紧了羽绒服。
“好了。”莱昂纳多站在山坡顶上,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孤独而倔强。
....
“Action!”
莱昂纳多开始从山坡上往下滚。
雪很厚,滚起来倒是不疼,但要控制方向和速度并不容易,像一只失控的木桶。
他滚了十几米,被一块石头挡了一下,停下来,开始往前爬。手臂撑在雪地里,身体拖着往后,每爬一步都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脸上的表情扭曲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有痛苦、有绝望、但也有一种不屈,那种“我还没死”的倔强。
王亮盯着监视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出声,只有造雪机的嗡嗡声和莱昂纳多粗重的喘息。
莱昂纳多爬了大约一百米,突然停了下来。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一团的雾。
“Cut。”王亮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休息五分钟。”
莱昂纳多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助理赶紧跑过去,给他披上羽绒服,递上热水袋,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巧克力。
“王,怎么样?”莱昂纳多喘着气问,声音都在抖。
“不错。但是表情可以再狠一点。”王亮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你想想,你受了重伤,身上有刀伤,腿也瘸了,被同伴抛弃,在荒山野岭里等死。你的感觉不是疼,是恨。恨那些抛弃你的人。这股恨,才是你活下去的动力。”
莱昂纳多喝了一口热水,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保温杯还给王亮,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次。
第二次开拍,莱昂纳多爬得更慢了,但每一个动作都更有力量。他的眼睛里有火,嘴唇冻得发紫,但咬得很紧。他在跟天斗,跟地斗,跟自己斗。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天空,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
王亮没有喊停。莱昂纳多继续爬,这次爬得更快,像是被那声吼叫注入了新的力量。
这一条,拍了四遍才过。每一遍莱昂纳多都要在雪地里爬两百米,四遍就是八百米。收工时,他浑身湿透,手指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王亮递给他一杯热姜茶,莱昂纳多接过去,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脸都咳红了。“王,明天还拍吗?”
“明天拍河里的戏。水温大概零下五度,你要泡在水里,抓住一块浮木。”
莱昂纳多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行。我晚上多泡泡热水澡。”
“你不用泡热水澡。你要让身体记住冷的感觉。明天一拍,那种冷才是真实的。”王亮拍了拍他的肩膀。
莱昂纳多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摇了摇头:“你是魔鬼。”
“我是导演。”王亮笑了。
.....
《荒野猎人》的演员阵容不仅有莱昂纳多,还有马特·达蒙、瑞安·雷诺兹、桑德拉·布洛克。
虽然马特·达蒙的戏份在后期,但他提前到了片场,说是“观摩学习”。
王亮知道,这家伙是闲不住,顺便看看莱昂纳多的笑话。
第一天,马特就坐在监视器旁边,穿着昂贵的加拿大鹅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翘着二郎腿,看着莱昂纳多在雪地里爬。
他的表情像在看一场精彩的体育比赛,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
“王,这段戏拍得真好。”马特说,喝了一口咖啡。
“谢谢。”王亮盯着监视器。
“小李子的眼神里有东西。”马特顿了顿,“不是那种表面的恨,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你看他那个眼神,像是要把镜头吃掉。”
“他练了很久。”王亮说,“他在家对着镜子练眼神,练了一个月。”
“真的假的?”马特转过头。
“真的。他助理说的。”
马特笑了,摇了摇头。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王,我也想要这样的角色。”
“你有《火星救援》了,那个角色也不轻松。一个人在火星上求生,比这个更难。至少小李子还有雪,你连空气都没有。”王亮笑了,给他倒了一杯茶。
马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眼睛一直没离开监视器。
瑞安·雷诺兹第二天到场。他穿着一件厚厚的红色羽绒服,戴着耳罩,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看起来像是来滑雪度假的,而不是来拍戏的。
他演的是莱昂纳多的同伴之一,戏份不多,但有一场戏要跟莱昂纳多对打。
“王,我今天有什么戏?”瑞安问,把热可可递给助理。
“今天没有。今天是桑德拉的戏。你的戏在后天。”王亮指了指远处正在化妆的桑德拉·布洛克。
桑德拉·布洛克演的是一个印第安女人,救了莱昂纳多的命。她的戏份不多,但情感极重。有一场戏她要对着昏迷的莱昂纳多说话,台词不多,但眼泪要恰到好处,不能多不能少。
王亮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桑德拉表演。她不需要酝酿情绪,一开机眼泪就下来了。那种悲伤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是眼眶红了又忍回去,是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莱昂纳多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你可以感觉到他在听。
“Cut。”王亮喊了一声,“过了。”
桑德拉擦了擦眼泪,站起来,问:“王,要不要再来一条?我觉得第二条的眼泪可能更好。”
“不用。这已经很好了。”王亮翻了一下回放,指给她看,“你看这个眼神,看小李子的眼神,有心疼,有陌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就够了。多一条就是多余。”
桑德拉笑了,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又看了一眼回放,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你可真会夸人。”桑德拉说。
“我说的是实话。”王亮站起来,“你是影后,不用我教你怎么演戏。你自己心里有数。”
莱昂纳多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较劲。他知道桑德拉·布洛克是奥斯卡影后,马特·达蒙也有奥斯卡提名,瑞安·雷诺兹虽然还没提名但也是公认的实力派。这一屋子影帝影后,谁都不愿意在镜头前输了。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但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当天晚上,莱昂纳多找到王亮,说:“王,明天的戏能不能再加一场?我想让角色更立体。”
“你要加什么?”王亮看着他,正在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宫保鸡丁。
“我想加一场戏,在河边,对着天空咒骂。没有台词,就是嘶吼。”莱昂纳多的眼睛里有光,“我要把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喊出来。”
王亮想了想,把鸡丁嚼了咽下去,点了点头:“可以。但是不能太用力,要收着。绝望不是喊出来的,是憋出来的。你越喊,观众越觉得假。你不喊,喉咙里卡着一口气,观众反而难受。”
莱昂纳多若有所思地走了,嘴里念叨着“憋着、憋着”。
.....
第二天,桑德拉·布洛克的戏份拍了又重拍。不是因为她演得不好,是因为她太想演好了。奥斯卡影后的包袱,背上了就卸不下来。
那场戏是她发现莱昂纳多还活着,要给他喂水。
她的手上拿着一个水囊,跪在地上,把水一点一点地喂进莱昂纳多的嘴里。莱昂纳多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微微翕动,像一条搁浅的鱼。
桑德拉的第一个版本,动作很轻,表情很温柔,眼泪流得恰到好处,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亮看完回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桑德拉,你演的很好。但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桑德拉问,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缺恐惧。你是一个印第安女人,在那个年代,印第安人和白人是敌人。你救他,是要冒风险的。你不能太温柔,要有一种矛盾——你既想救他,又怕他醒来后会伤害你。”王亮指了指屏幕,“你再看这里,你的眼神太柔和了。再加一点警觉,加一点距离感。你是在救一个可能杀了你族人的白人。”
桑德拉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走到莱昂纳多旁边,又跪了下去。
第二条,桑德拉调整了表情。她跪在莱昂纳多旁边,手微微发抖,嘴唇抿着,眼神里有善意,但更多的是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鹿。她把水喂进莱昂纳多嘴里,然后退后一步,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Cut。过了。”王亮站起来鼓掌,“完美。这个退后一步的动作加得好,加了就有距离感了。”
桑德拉松了一口气,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站起来。
莱昂纳多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桑德拉说:“你的眼神戏真好。我刚才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你在看我。那种目光,像是有温度。”
“你别夸我了,你一夸我我就紧张。”桑德拉笑了,摆了摆手。
“我说的是实话。你的那个眼神,像是刀子,又像是暖水袋。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很厉害。”莱昂纳多难得夸人,表情认真。
桑德拉摇了摇头,去休息了。莱昂纳多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对王亮说:“奥斯卡影后就是不一样。”
“你也会有的。”王亮说。
“借你吉言。”莱昂纳多笑了。
....
马特·达蒙一直没走,天天在片场晃悠。
他一会儿跟摄影师聊天,聊镜头角度,一会儿跟灯光师抽烟,讨论光线的色温,一会儿坐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还跟剪辑师讨论节奏。
莱昂纳多觉得他是在给自己施加压力,心里有点不爽,但嘴上没说。
有一天,马特走到莱昂纳多面前,说:“莱昂,你的戏我看了。很好。”
“谢谢。”莱昂纳多不冷不热,正在喝蛋白粉。
“但是,你的角色还是有点太单薄了。”马特不紧不慢地说,双手插在口袋里,“复仇的动机够强,但复仇的过程太直线了。如果再加一点人性的挣扎,加一点道德的拷问,会不会更好?”
莱昂纳多愣了一下,蛋白粉差点从嘴角流出来。他转头看向王亮。
王亮正在吃盒饭,第二盒了。他听到马特的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马特,你说得有道理。但是《荒野猎人》不是《谍影重重》,不是精密计算的特工电影。它要的是原始、野蛮、本能。挣扎?拷问?一个人在荒野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有时间拷问自己?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字——活。”
马特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多嘴了。”
“你不是多嘴,你是职业病。”王亮笑了,重新拿起筷子,“等你的《火星救援》开拍了,你会更纠结。一个人在火星上自言自语,那才叫挣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马特苦笑了一下,走开了。
莱昂纳多看着马特的背影,心里暗暗想:这家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他自己?他端起蛋白粉,又喝了一口。
王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别想太多。你们俩不一样。他演的是聪明人,你演的是野蛮人。各有各的好。他的角色靠脑子,你的角色靠命。”
莱昂纳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把蛋白粉喝完,去热身了。
....
瑞安·雷诺兹的戏不多,但有一场戏很重要,他跟莱昂纳多的对打。
剧情里,他们俩是同一个狩猎队的同伴,发生了冲突,要打一架。这场戏是整部电影里为数不多的肉搏场面,观众期待值很高。
王亮跟动作指导设计了几个动作,有摔跤、有拳打、有扭打。但拍起来并不顺利。瑞安是喜剧演员出身,打戏不是他的强项,他的拳头软绵绵的,像是在给人按摩。莱昂纳多虽然也不是武打明星,但为了这部电影练了好几个月的搏击,拳拳到肉,虎虎生风。
第一遍,瑞安的拳头还没碰到莱昂纳多,莱昂纳多就倒地了,像是在躲子弹。王亮喊了Cut,对瑞安说:“你要真打。不是打伤他,是打出气势。你是个猎人,你比他强壮,比他野蛮。你不能软绵绵的,像个跳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