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肩膀,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遍,瑞安用了几分力。拳头打在莱昂纳多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莱昂纳多闷哼了一声,真的倒了下去,捂着胸口在地上滚了半圈。
“Cut。过了。”王亮站起来,“瑞安,你这一拳打得太实了。他明天胸口会青一块。”
“对不起。”瑞安赶紧去扶莱昂纳多,表情歉疚。
莱昂纳多捂着胸口,龇牙咧嘴,但硬撑着笑了:“没事。拍电影嘛。你的力气还挺大,平时练过?”
“我大学的时候打过拳击。”瑞安不好意思地笑了,挠了挠头。
“那你早说啊。”莱昂纳多揉了揉胸口。
“我说了,你说‘行,你随便打’。你不记得了?”瑞安摊了摊手。
莱昂纳多回忆了一下,好像自己确实说过这话。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王亮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莱昂纳多的胸口,用手按了按:“没事,皮外伤。明天贴个膏药就行。”
“王,你这是安慰人吗?”莱昂纳多龇牙。
“我是导演,不是医生。我只关心镜头好不好看。”王亮笑了。
莱昂纳多白了他一眼。
....
日子一天天过去,莱昂纳多每天在雪地里爬、在水里泡、在泥里滚。
他的身体渐渐适应了这种折磨,但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好。他开始享受这种受虐的过程,甚至主动要求加戏。
有一天,他对王亮说:“王,我觉得我可以再惨一点。能不能让我的角色断一根手指?”
“断手指?怎么断?”王亮看着他。
“被石头砸的。或者被树枝夹的。都可以。”莱昂纳多的眼睛里有光。
王亮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断手指太刻意了。而且后期特效要花钱。你要断你自己断,别找我报销医药费。”
莱昂纳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马特·达蒙在旁边听到了这段对话,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小李子这是要自残啊。”
“他就是想拿奥斯卡想疯了。”王亮摇了摇头。
“你不也是?”马特看着他。
“我是想拿奥斯卡,但我不会自残。我让别人自残。”王亮笑了。
马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魔鬼。”
“我是导演。魔鬼是副业。”王亮说。
....
晚上有一场夜戏,在马棚里。莱昂纳多和瑞安·雷诺兹围着篝火坐着,两个人要吵架,然后动手。
这场戏是白天那场对打的铺垫,情绪要更激烈,火药味要更浓。
王亮原本写了台词,密密麻麻好几页。但临开拍前,他翻了翻剧本,突然改了主意:“你们自由发挥。不用背台词,就用自己的话说。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吵就怎么吵。”
“用自己的话?”瑞安愣了一下,手里的道具刀差点掉了。
“对。你们现在是两个快要饿死的猎人,为了最后一块肉吵架。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王亮坐在监视器后面,裹紧了羽绒服,“Action!”
莱昂纳多先是沉默,盯着篝火看了几秒,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那块肉是我的。我打的鹿。我追了它三天。”
“你打的?那一箭是我射的。”瑞安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马棚里回荡,震得马棚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射箭的是你,但追踪的是我。没有我,你连鹿的影子都找不到。你连它的脚印都分不清。”莱昂纳多盯着瑞安的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
“那是我追了三天三夜的鹿。”瑞安站起来,居高临下,影子投在莱昂纳多身上,“你半路加入,就想分一半?凭什么?”
两个人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吼。最后瑞安一把推倒莱昂纳多,莱昂纳多摔在地上,尘土飞扬。瑞安从腰后拔出一把刀,刀刃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寒光逼人。
“Cut!”王亮喊停,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很好。这一段用上了。瑞安拔刀的动作慢了半拍,下次快一点。”
瑞安点了点头。
“还有,莱昂你那句‘你连它的脚印都分不清’,加得好。这句台词以前没有,但很符合人物。他看不起对方,觉得对方只是个莽夫。”
莱昂纳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掸了掸头发上的灰尘:“真的能用?”
“能用。后面再加一点,瑞安拿着刀犹豫了一下,没下手。走了。把莱昂留在篝火旁边。”王亮在剧本上飞快地写着,笔尖沙沙响,“这样他的恨意就更强了。他不仅要面对自然,还要面对人心。自然的冷酷是天然的,人心的冷酷是选择的。后者比前者更寒。”
瑞安点了点头:“那我刚才那一下推得是不是太重了?我看他摔得挺实的。”
“不重。刚刚好。摔得越重,恨得越深。”王亮说。
莱昂纳多揉了揉被推疼的肩膀,苦笑道:“王,我发现拍你的戏,不是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上次是被打,这次是被推,下次是不是要被火烧?”
“那是你自己选的。我又没逼你。”王亮笑了,递给他一瓶水。
“我选的。”莱昂纳多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
桑德拉·布洛克的戏份快杀青了。
最后一场戏是她离开木屋,把莱昂纳多一个人留在那里。她要走很远的路,去找自己的族人求救。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背影。桑德拉背着包袱,站在木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草堆上的莱昂纳多。她的眼神里有不舍,有犹豫,有一种“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的复杂情感。
王亮没有给任何指导。他让桑德拉自己演。
桑德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迈出一步,停了一下,又迈出一步。她的步伐很慢,像是在负重前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用手摸了摸门框,像是在跟这间木屋告别,也像是在跟这个她救过的陌生男人告别。
然后她走了出去,消失在风雪中。
“Cut。”王亮的声音很轻,“过了。”
桑德拉从外面走进来,眼眶红红的。她擦了擦眼角,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怎么样?”她问。
“完美。”王亮说,“你摸门框那个动作是谁设计的?”
“我自己加的。”桑德拉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摸一下。可能是想留个念想。”
“这就是演员的直觉。”王亮竖起大拇指,“影后就是影后。”
桑德拉笑了,抱了抱王亮,跟莱昂纳多告别。
“保重。别冻着了。”桑德拉对莱昂纳多说。
“你也保重。下次有机会再合作。”莱昂纳多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桑德拉走了,拖车里的气氛突然有点空落落的。莱昂纳多坐在那里,看着门口发呆。
“怎么了?舍不得?”王亮问。
“不是舍不得。就是……感觉少了一个人。”莱昂纳多想了想,“她在的时候,片场总是很安静。她不在了,片场还是很安静。但不一样。”
王亮笑了:“你这是文艺青年附体了。”
莱昂纳多也笑了,摇了摇头。
....
瑞安·雷诺兹的杀青戏是他被莱昂纳多杀死。
剧情的结尾,莱昂纳多终于追上了抛弃他的同伴,两个人展开最后的决斗。莱昂纳多赢了,他把刀插进了瑞安的胸口。
这场戏拍了两个小时。瑞安要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道具刀,嘴里吐着“血”。他演得很认真,表情扭曲,呼吸急促,像是在经历真正的死亡。
“你还有什么遗言?”莱昂纳多蹲在他旁边,喘着粗气。
“我没有抛下你。”瑞安的声音微弱,“是队长让我走的。他说你会死。让我活下去。”
莱昂纳多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痛苦。他的手在颤抖,刀也在颤抖。
“Cut。过了。”王亮的声音响起。
瑞安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道具刀掉在地上,发出塑料的响声。他笑着对莱昂纳多说:“怎么样?我的死戏演得还行吧?”
“还行。”莱昂纳多站起来,“就是喘气太用力了,像在生孩子。”
“你才生孩子。”瑞安笑着锤了他一拳。
“行了,你们两个别闹了。”王亮走过来,“瑞安,你的戏份杀青了。恭喜。”
“谢谢王导。”瑞安跟王亮握了握手,“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好。下次给你写个喜剧。让你笑个够。”
“那感情好。”瑞安笑了。
.....
相比演员们的辛苦,王亮这个导演倒是轻松得很。
他每天坐在监视器后面,喝着热咖啡,吃着剧组提供的三明治,偶尔喊几声“Cut”“再来一条”。
演员们在地上爬,在水里泡,在雪里滚,他穿着羽绒服,脚上套着雪地靴,手里揣着暖手宝,活像一个来度假的游客。
马特·达蒙有一次忍不住问他:“王,你就不觉得冷?”
“冷。”王亮说,“但我不用在地上爬。”
马特无语,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
莱昂纳多有一次从河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看到王亮悠哉悠哉地喝着热汤,忍不住说:“王,你能不能也下水感受一下?”
“我感受过了。”王亮说,“我用手感受过了。冷。所以我决定不下去。”
莱昂纳多咬了咬牙,没说话,钻进拖车泡热水澡去了。
瑞安·雷诺兹有一次在片场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王亮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膝盖,说:“没事,皮外伤。继续。”
“王,你就不能关心一下?”瑞安委屈。
“我关心了啊。我问你疼不疼,你说疼。我说继续。”王亮笑了。
瑞安摇了摇头,爬起来继续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莱昂纳多在雪地里爬了无数个来回,在河水里泡了不知道多少次,受伤的地方从脚趾头到手指头,从膝盖到肩膀,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但王亮说“可以了”的时候,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王,我们拍完了吗?”莱昂纳多问。
“你的戏份拍完了。”王亮说,“后期还要做特效。你回去好好休息,养伤。”
“我没什么伤。都是小磕小碰。”莱昂纳多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
“那你就回去养小磕小碰。”王亮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莱昂纳多看了看远处的雪山,“值得。”
王亮笑了。他知道莱昂纳多说的是真心话。这个为了奥斯卡拼了十几年的男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让他心甘情愿受苦的角色。
收工那天,马特·达蒙站在片场边上,看着莱昂纳多走进拖车。他对王亮说:“王,你这个人有毒。跟你拍戏的演员,不是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
“那你还跟我拍?”王亮看着他。
“因为你的戏好。”马特笑了,“等我《火星救援》杀青了,你得请我吃饭。”
“行。请你吃火锅。辣的那种。”王亮说。
“我不吃辣。”
“那你就看着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