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刑堂副堂主之一,冷面阎罗·赵无赦,一身修为早已踏入黄级,煞气逼人。他身后跟着的五六人,也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凝,都是一流顶尖的好手。
“雷舵主。”赵无赦声音冰冷,没有寒暄,目光直接投向那艘寂静得有些诡异的“楚江客”,以及码头入口方向,那木讷脸刚刚消失的位置,“方才上去的那恶客,什么来路?是敌是友?”
雷豹连忙抱拳,将所见快速说了一遍,末了苦笑:“赵堂主,属下眼拙,看不出根脚。但那点子……绝对硬得吓人,上船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里面就没动静了。”
一旁的韩老七补充道,语气带着老江湖的审慎:“依小的看,那怪人似乎……只针对细雨楼。上船杀人,下船走人,对咱们码头的人、货,看都没多看一眼。咱们现在摸不清他底细,更不知道他为何而来,若是贸然阻拦……恐生不必要的死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刚经历过机场那事儿,再折腾不起大的了。跟这种能片刻间杀败一船人的高手死磕,就算能拿下,这码头恐怕也得毁掉大半,几天内别想开工。上面……恐怕也不想看到这局面。”
赵无赦听着,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自然也看出了那木讷脸的可怕,更明白韩老七话里的道理。
三江帮是求财、占地盘,不是平白树死敌、毁基业的蠢货。
就在这时,那木讷脸的身影,又晃晃悠悠地从码头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似乎要离开。
他仿佛感应到了赵无赦等人凝聚的、带着审视与戒备的目光,那颗死人头微微偏转,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朝着赵无赦所在的方向,漠然地“看”了一眼。
仅仅是一眼。
赵无赦周身汗毛瞬间倒竖!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洪荒凶兽隔着遥远距离瞥了一下,一股冰冷的、毫无生机的剑意如同实质的针,刺了一下他的灵觉。
他身后的刑堂高手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如临大敌。
但那木讷脸只是看了一眼,随即似乎确认了这些人并无立刻与他决一死战的打算,便收回目光,继续他那似醉非醉的步伐,很快消失在码头外围的街巷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他彻底消失,赵无赦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后背竟有些湿冷。他看了一眼雷豹和韩老七,沉声道:“你们处理得对。此人……深不可测,目的不明,暂不宜为敌。我先上船查看。”
片刻后,当赵无赦带人登上“楚江客”,看到顶层主舱那如同屠宰场般的景象,特别是赫连灼那具仍残留着惊愕与不甘的尸体时,即便以他的心性,也不由得瞳孔骤缩。
恨天盟的黄级高手,竟然被如此干净利落地一剑斩了?
几乎是刑堂的人刚控制住楼船现场不久,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数辆喷涂着特管局标志的黑色越野车疾驰而来,后面还跟着几辆没有任何标识、但车型特殊的厢式车。
一群穿着特管局黑色制服、气息精干的人员迅速下车,拉起警戒线,驱散闲杂人等。
为首一人,并未穿制服,而是一身得体的深灰色中山装,外面罩着件薄呢风衣,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普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儒雅的学者或精明的商人。
但他一出现,无论是雷豹、韩老七,还是刚刚下船的赵无赦,神色都更加郑重了几分。
此人正是中南特管局新任局长,陆文渊。他调来中南不久,但行事风格果决老辣,情报网络搭建极快,手腕圆融却滴水不漏,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陆文渊在几名得力干将的簇拥下,登上了“楚江客”。
他并未立刻询问任何人,而是先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查看了主舱的现场,目光在赫连灼的尸体、那诡异的剑痕切口、以及其他死者身上停留良久,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一名技术官员快步走过来,低声汇报:“局长,初步比对完成。主位上的这名死者,能量残留特征、都与我们数据库里已知的主世界主流修行体系有显著差异。
“基本可以确认,并非本世界原生修行者。大概率是近期渗透进来的界外人员,其能量属性与之前机场事件中部分残留匹配度较高。”
陆文渊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被请过来的赵无赦、雷豹和韩老七。
“赵堂主,雷舵主,”陆文渊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现场的情况,想必你们都看到了。手段狠辣,剑术……或者说杀人术,高超到匪夷所思。对此,三江帮有什么要说明的吗?比如,这位‘剑客’,是否与贵帮有关?”
赵无赦面色不变,抱拳道:“陆局长明鉴,此人绝非我三江帮所属。我帮上下,并无如此剑术路数、也无如此形貌特征的高手。此人突然出现在码头,登船杀人,随后离去,我帮也是方才察觉,正欲向贵局报告。”
雷豹和韩老七也连忙附和,赌咒发誓绝不相干。
陆文渊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似乎是在判断他们话语的真伪。几秒钟后,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笃定:
“既然不是三江帮,那看来……是有‘第三只手’,伸进江城这盘棋里了。而且,这只手,很不简单,一上来就剁掉了细雨楼……或者说,他们背后界外盟友的一根爪子。”
他望向木讷脸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脚下这艘弥漫着血腥味的楼船,最后将目光投向阴沉沉的江城天空,意味深长地自语道:
“这江城的江湖水,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机场的事还没完,码头上又见血……山雨欲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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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集团总部顶层,核心会议室。江风仿佛被百层高楼阻隔,室内的空气温暖而恒定。
这是一间极宽敞、极通透的房间。整面弧形落地窗将奔流的江水、错落的城景尽收眼底,光线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亮堂。
没有传统帮会堂口的阴森或压抑,这里更像一个顶级财团的决策中枢,线条简洁,陈设昂贵而低调。
唯有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气势磅礴的《大江东去》水墨画,隐隐透出几分不同于纯粹商业的雄浑气魄。
主位上坐着的,并非人们想象中的江湖魁首,而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月白色改良旗袍,外罩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开衫,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约而精致的发髻。
容颜并非少女的娇艳,却有种历经岁月沉淀、书香门第蕴养出的清丽与雍容,眉眼温婉,唇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见之忘俗。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那双眼眸深处,沉静如古井寒潭,偶尔流转的光华,锐利而通透,仿佛能轻易洞察人心与局势的每一点微妙变化。
她正是三江帮帮主李玄枢的妻子,赵容婧。
李玄枢常年在外,追寻更高境界或处理界外要务,帮内日常事务、财权调配、以及与各方势力的明暗周旋,实际上多由这位“大嫂”执掌。
她并非以武力著称,但其智慧、手腕以及在帮内无形的影响力,足以令任何元老悍将心生敬意,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刻,长桌两侧坐着的,便是三江帮如今真正的核心决策层。
不同于旧式漕帮动辄九老十老的臃肿议事,三江帮的决策机制相对精炼,主要由宗堂老船堂成员构成。
这并非正式官职,而是对最早跟随李玄枢打江山、且在各自领域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几位元老,正是李一五人。
今日与会者,除了李泉和王权这两位,还有负责帮内礼仪规制、对外交涉的礼堂堂主,执掌钱粮调度、产业经营的户堂堂主,以及专司刑罚、内部监察的刑堂副堂主赵无赦。
再加上从下面赶回来汇报的汉阳门码头分舵主雷豹,这便是决定三江帮下一步动向的最高层会议。
李一坐在赵容婧左下首第一位,闭目养神,气息渊渟岳峙。
王五则坐在靠后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面容粗犷冷硬,眼神锐利如刀,沉默地像一块岩石,唯有偶尔扫视全场时,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是李玄枢身边最信任的护卫与执行者,话极少,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是典型的人狠话不多的类型。
赵容婧略一抬手,示意雷豹详细汇报码头发生的一切。
雷豹深吸一口气,将所见所闻,从木讷脸怪人出现,到登船杀戮,再到赫连灼被秒杀,最后特管局陆文渊的结论,原原本本、毫无遗漏地讲述了一遍。
说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和茫然:
“大嫂,各位堂主、爷叔……以前总觉得,江湖虽大,但顶尖的高手,来来去去也就那些个名号,掰着手指头能数得过来。
可最近这半年,尤其是机场那事后……这江湖,邪了门了。
今天蹦出个界外的恨天盟,明天又来个不认识的剑客……好像忽然间,石头缝里都能冒出能随手宰杀黄级高手的怪物。”
他语气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桌尾安静坐着的李泉和王权,苦笑道:“当然,咱自家也有这样的……年轻的怪物。”
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也都随着雷豹的话,落在了李泉和王权身上,眼神复杂,有惊叹,有探究,也有深深的感慨。时代确实不同了。
李泉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雷舵主说的不错。突然出现一个来历不明、实力却如此骇人的高手,对整个局势而言,是极大的变数,未必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冷静地分析道:“但就目前来看,此人首次现身,目标明确指向细雨楼及其背后的恨天盟,出手便是绝杀,至少暂时与我们,甚至与官方维持的表面秩序,没有直接冲突。”
“对我们而言,这至少削弱了细雨楼借助界外力量的反扑能力,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和资源。从这个角度看,算是个可以利用的消息。”
王权在一旁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眼中露出好奇的神色,插话问道:“有个问题。按雷舵主描述,这般实力,这般杀人手段,按理说早就该名动一方,或者被各方记录在案了。”
“可竟然无人识得……难道以前就没出现过类似‘野生’的顶尖高手?遇上了,通常怎么处置?”
一直沉默如石的王五,忽然冷哼一声,声音粗粝,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漠然:
“王道长久在武当清修,对山下这些腌臜事,怕是不甚清楚。不是没有,是那些人……几乎全死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王权,又掠过李泉,最后看向窗外的江城:“自‘三垣盟约’立定框架以来,秩序便由最强的几家势力共同维持。道、佛两家超然物外却底蕴最深,诸子百家演变而来的各大术士世家盘根错节。”
“这三股势力,明里暗里,编织了一张大网。任何冒头的‘强人’,若不能融入这张网,或为所用,或保持默契,那么等待他的,往往不是传奇,而是悄无声息的消失。”
“世人总爱听故事,幻想那些独行侠客总有弱点,能被情义打动,或被阴谋算计。”
王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冰冷的现实,“但现实是,个体再强,离经叛道,在这三股势力任何一家的眼中,也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覆手可灭。秩序,必须保持表面的稳定。”
他话锋一转,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但现在……不一样了。‘大争之世’的味道,越来越浓。界外通道时隐时现,新功法、新资源、新的‘怪物’层出不穷。旧的秩序正在松动,新的规则尚未建立。逆天而行者,自然会多起来。”
王五的目光再次定格在李泉身上,意味深长:“上面的人,比我们更清楚安静不了多久了。所以,各显神通,拼命增强实力,补齐短板。就比如李堂主你从‘大明世界’弄来的那些‘装具’,就有大用。”
说着,他右手似乎随意地一翻,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玉质小葫芦在他掌心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那股瞬间流露出的、迥异于主世界的奇异能量波动,却被在座感知敏锐者清晰捕捉。
李泉默然。他知道王五说的是实话。
无论是细雨楼勾结恨天盟,还是这突然出现的木讷剑客,乃至王五手中那显然来自其他世界的“装具”,都表明了一个事实。
旧有的平衡已被打破,所有人都在不择手段地争夺任何可能增强自身的力量,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更混乱也更危险的局面。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王五爷说得对。现在的情况是,有人,可能不止一方,在拼命往这锅本就滚烫的油里倒水,想让它炸得更厉害。
“码头这件事,消息只要传出去,根本不需要我们推动,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或者巴不得我们和细雨楼同归于尽的势力,自然会拼命吹风点火,添油加醋。”
目的只有一个,逼我们和细雨楼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轻微的送风声。每个人都明白李泉话中的含义。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今江城的棋盘旁,持子的“渔翁”似乎越来越多了。
赵容婧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发出“嗒”一声轻响。
她温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泉脸上,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既然有人想让我们做鹬蚌,那我们就得更清醒,看得更远。码头之事,如实通报特管局,我们不必遮掩,也不必过度反应。
细雨楼那边,压力自然会去。我们的重心,还是要放在京城的会议上,以及……确保自身的‘网’,织得足够牢,足够韧。”
她顿了顿,看向李泉和王权:“李堂主,王少,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还需二位多费心。江城这潭水,既然已经浑了,那我们不妨……趁机摸摸鱼。”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去。
李泉和王权走在最后,乘专用电梯直达底层。电梯门无声滑开,外面是集团大厦宽敞明亮、挑高惊人的奢华大堂。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步履匆匆的精英白领,一切井然有序,与刚才会议上谈论的血雨腥风仿佛是两个世界。
就在两人走向旋转门时,李泉的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王权几乎同时有所感应,眉头轻蹙,目光锐利地扫向大堂一侧的休息区。
那里,靠近巨型观景盆栽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扑扑旧布衫、背着灰布长匣的身影,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手里最后一个包子。
他吃得很仔细,仿佛那是世间难得的美味。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正是码头那个木讷脸剑客!
他怎么会在这里?三江集团总部的安保系统绝非虚设,他是如何进来的?
周围的员工、保安,竟然都对他视若无睹,仿佛他根本不存在,或者说,他们的“感知”被某种力量蒙蔽了。
木讷脸吃完了包子,舔了舔手指,然后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似乎只写着寥寥几个字。
接着,他抬起头,那张灰败的死人脸,直勾勾地望向李泉和王权走来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望向他们身后那象征着集团权力巅峰的百层大楼。
他的目光空洞,却又仿佛穿透了层层楼板,看到了顶层的某个地方。
然后,他站起身,将纸条随手一团,塞进怀里。就这么蒙着头,径直朝着大楼内部,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是那种似醉非醉的摇晃,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诡异决心。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是比喻。那些原本走动的员工,交谈的声音,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时间流速仿佛变得异常缓慢,光线也似乎黯淡了几分。
整个喧嚣的世界,被剥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个灰衣人前进的身影,以及李泉、王权两人还能活动的意识与身体。
这是一种远超寻常“气场”或“领域”的诡异现象,近乎法则层面的干扰!
木讷脸与李泉、王权擦肩而过。
距离极近。
李泉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布衫上粗糙的纹理,闻到那混合着淡淡包子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如同古墓青苔般的陈旧气息。
对方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两尊雕塑。
就在交错而过的刹那,李泉霍然转身。
王权也几乎同时转身,体内真炁无声流转,奇门局在指尖隐现。
那木讷脸却已走出了几步,仿佛对这凝固时空中的异动毫无所觉,又或者,根本不在乎。
“站住。”
李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木讷脸的脚步,终于停下了。他缓缓地、带着一种滞涩感,转过身来。那张死人脸,第一次正对李泉。
四目相对。
李泉的眼中,是深邃的警惕与探究,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汹涌暗流。
木讷脸的眼中,依旧是那片令人不安的、空洞的死寂,只是在最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你是?”李泉问,言简意赅。
木讷脸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音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
“我找苏妙晴。”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补充道:
“我是她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