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苏妙晴。我是她哥哥。”
那干涩、平直，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一根冰冷尖锐的针，瞬间刺穿了方才那近乎凝固时空的诡异寂静，也直直扎进了李泉心中最警觉的那根弦。
苏妙晴的……哥哥？
这个身份带来的不是故人重逢的温暖，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骤然绷紧的寒意。小苏在自己手底下，因为之前的任务和细雨楼的暗算，本就九死一生，差点没命。
那份沉重的愧疚，让李泉决不允许类似的事情在她身上发生第二次，尤其是当这个自称“哥哥”的家伙，以如此诡异，且明显非同寻常的方式出现时。
没有多余的思考，没有试探性的询问。在灰衣人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泉的元神已如本能般做出反应！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意志自李泉身上轰然爆发，并非针对物质世界的破坏，而是直接作用于更高维度的存在层面！
他头顶的虚空之中，仿佛有无形的画卷展开，黑白二色的古老气流凭空涌现！
缓缓旋转、交织，形成一个模糊而巨大的磨盘虚影，不容置疑的镇压与厘定之意，已如无形的太古神山，轰然降临！
目标，直指那灰衣人的元神本质！
“嗯？”
灰衣人一直死寂无波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那双枯败如死水的眼睛微微一挑，真正地、认真地看向了李泉。
死气沉沉的眼神深处，仿佛有尘封已久的锋芒被拭去了一丝尘埃，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与惊讶。
他显然没料到，李泉的反应会如此直接暴烈，更没料到，这看似年轻的龙虎堂堂主，竟然已触摸到了这种层次的力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长久未曾正常与人交流的声带发出干涩沙哑的音节，如同破旧风箱：“你……就是李泉？”
这句话问出的同时，他周身那股令时空近乎凝滞的诡异力场，开始与李泉元神显化的黑白磨盘虚影发生无声却激烈的碰撞。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频的嗡鸣，光线在他们之间扭曲、折射，形成怪诞的光晕。
一旁的王权，早已将一切细节收于眼底。
从灰衣人说出“苏妙晴”三个字，到李泉近乎应激的爆发，再到灰衣人眼神的变化和那句询问……电光石火间，王权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不对，太不对劲了。此人寻亲是假，借机接近、试探，甚至另有所图才是真！
而且，这里绝不适合动手！
几乎在灰衣人话音落下的同一刻，王权双手已然抬起，十指如同穿花蝴蝶，又似拈星拿月，瞬间结成一个繁复古奥到极点的印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他周身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种玄妙莫测的“搬运”、“挪移”之力悄然弥漫。
“此地不宜久留，换个地方说话。”
王权语气听上去轻松，印诀猛地一合！
“唰！”
一种奇异的失重与剥离感瞬间笼罩了李泉、灰衣人以及王权自身。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他们三人从原地“抠”了出来。
周围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般迅速模糊、拉长、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怪陆离、混乱无序的虚空！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坚实的大地，也没有璀璨的星辰。
只有无穷无尽、奔流不息的混沌色湍流，如同亿万条疯狂的巨蟒在黑暗中翻滚、碰撞、湮灭又重生。
这些湍流并非实质，而是混乱的空间碎片、破碎的时间涟漪、未成形的能量乱流以及各种世界法则散逸出的“泡沫”混合而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与虚无气息。
远处偶尔有巨大如星云般的世界泡影一闪而逝，色彩迷离，结构脆弱，仿佛随时会被湍流吞噬。
这便是界海，诸天万界之间危险而浩瀚的缓冲与隔离带，寻常修行者避之唯恐不及的绝地。
李泉只觉得身体一轻，随即被狂暴混乱的界海湍流包裹。
那足以轻易撕裂钢铁、湮灭寻常修士肉身的混乱力量，冲击在他以玄黄气淬炼的体魄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细微声响，却难以真正伤及根本。
他心中微凛，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在如此“原生”的界海环境中置身，但其混乱与压迫感，反而让他气血隐隐沸腾。
更让他暗自惊异的是王权的手段。
将活人，尤其是他和灰衣人这样性命本质极重、能量层级极高的存在，同时从稳定的主世界“搬运”到狂暴的界海，这需要何等精妙的时空掌控力与何等雄厚的底蕴支撑？
这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露的这一手，足以证明其在奇局一道上的造诣，恐怕已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灰衣人置身于狂暴的界海湍流中，却比李泉显得更加“适应”。
那些足以令黄级高手手忙脚乱的混乱冲击，靠近他周身三尺，便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滑不留手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偏转、滑开，未能激起半点涟漪。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掠过的一道七彩空间碎片，看着它在指尖无声湮灭。
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除了空洞和锐利之外的第三种表情，兴趣盎然，甚至带着一丝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
“啧，”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沙哑的声音在界海乱流的背景噪音中依然清晰，“本来只是想打个招呼，顺便看看能让我那妹妹‘乐不思蜀’的家伙是个什么成色……”
他缓缓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泉，又扫了一眼凝神戒备的王权，那张灰败的脸上，兴奋之色越来越浓。
“不过……两位的实力，真是让人……兴奋难耐啊！”最后几个字，音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战栗的渴望。
王权闻言，却只是十分自然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将主场让给了李泉。
他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被界海乱流吹动的道袍袖口，看向李泉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下该你上了，理所应当”的意味。
李泉看着对面气势节节攀升、如同解开了某种封印的灰衣人，又瞥了一眼“事不关己”的王权，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也罢，正好掂量掂量这个“苏妙晴的哥哥”，到底有多少斤两，又藏着什么目的。
他不再多言，眼神瞬间沉静如古井，所有杂念悉数摒除。右手随意地向前一伸，五指虚握。
“锵！”
一杆通体流转着暗金色泽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掌中。就在长枪入手的一刹那，李泉的身形骤然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个因瞬间极致爆发力量与速度而挤压空气、震荡能量形成的巨大透明圆环，缓缓扩散，将附近的界海湍流都暂时排开。
李泉再现身时，已悍然逆着一股狂暴阴冷的界海乱流，出现在灰衣人侧面数丈之外，长枪如潜龙出渊，带着一股粉碎真空、破灭万法的惨烈气势，直刺而出！
其速度之快，爆发之猛，完全超出了灰衣人之前的预估！
灰衣人枯败的眼眸中精光爆闪，却不慌不忙。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灰扑扑的右手，似缓实急地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朝着李泉来袭的方向，轻轻一划。
“嗤嗤嗤！”
刹那间，无数道纤细、柔韧、翠绿欲滴的丝线，如同春日最柔嫩的柳条，又似拥有生命的藤蔓，凭空而生！
它们并非从灰衣人指尖射出，而是仿佛本就存在于那处虚空，此刻被他的意志“唤醒”和“引导”。
这些绿色丝线灵动无比，瞬间从上下左右、前后数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如同天罗地网，又似毒蛇出洞，围杀、缠绕、切割向李泉以及他手中的暗金长枪！
每一道丝线，都蕴含着一种柔韧到极致又锋利到极致的剑意，看似柔弱，实则能切金断玉，更能侵蚀神魂，与界海狂暴混乱的背景格格不入，却又和谐地存在。
然而，就在绿色丝线即将触及李泉的刹那。
“嗡！！！”
黑白磨盘再次震动！
这一次，李泉心念一动以纯粹的法力催动。
黑白二色骤然凝实了数倍！旋转之势带着一种碾碎万古、厘定乾坤的绝对镇压意志，轰然扩散！
咔、咔、咔……
那灵动诡谲、无处不在的翠绿剑意丝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绝对坚固的墙壁，又像是陷入了粘稠万倍的重水之中，前进之势骤然一滞，纷纷凝固在了虚空中！
虽未被立刻磨灭，却再也难以寸进，其内蕴含的灵动剑意，变得迟滞晦涩。
“法则神通……倒是有本事……”
灰衣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他甚至微微偏头，似乎想更仔细地“看”清那黑白磨盘的运转机理。
就在他注意力被黑白磨盘吸引的这电光石火之间，李泉的身形，再次消失！
几乎像是瞬移般，直接出现在了灰衣人的正前方，近在咫尺！
两人四目相对，李泉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那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瞳孔深处映出的、自己冰冷无情的脸。
没有怒吼，没有蓄力。
依旧是那简洁到极致、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技，单手提枪，拧腰送肩，手臂如大弓绷直复弹开，暗金长枪化作一道撕裂混沌的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洞穿意志，直掼灰衣人咽喉！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也尖锐到极致的撞击声爆开！火星四溅，并非金属碰撞的火星，而是高度凝聚的能量与意志对撞湮灭产生的光点！
灰衣人背后那一直未曾解下的灰布长匣，在千钧一发之际，自动裂开一道缝隙！不是打开，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机关般，瞬间弹出两道黑影！
那并非完整的兵器，更像是两块长方形的、边缘锋利的厚重金属板，或者说，是某种奇门兵器的部件！
一块精准无比地斜向架起，堪堪抵住了李泉雷霆万钧的枪尖！
另一块则如同门板，又似铡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自下而上，狠狠拍向李泉持枪的右臂肩头！
攻势狠辣，角度刁钻，与之前灵动诡异的绿色剑丝截然不同，充满了沉重、蛮横、直接的暴力感！
李泉瞳孔微缩，却临危不乱。握枪的右手纹丝不动，左手握着的枪纂，早已如毒龙摆尾般无声撩起！
“砰！！！”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枪纂精准地磕在拍来的“金属板”侧面，巨大的力量将那沉重的板子打得微微一偏，擦着李泉的肩膀划过，带起的劲风将他额前的发丝都切断了几根。
而就在这格挡产生的细微反震之力传来的瞬间，李泉持枪的右手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抖、一翻！
原本被架住、力量将尽的长枪，枪身如同活过来的巨蟒，借力画出一个极小却精妙绝伦的半弧，枪尖顺势一滑、一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近乎贴着对方架挡兵器的角度，再次如毒蛇吐信，疾刺灰衣人咽喉！
这一下变招快如闪电，浑然天成，尽显李泉枪术已臻化境，劲力运转圆融无碍。
灰衣人似乎也未能完全预料到这如附骨之疽的连环突刺，架挡的“金属板”回防稍慢半拍。
“嗤啦！”
锋锐无匹的枪尖，擦着灰衣人的脸颊划过！在他那灰败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沁出鲜红血珠的细长伤口！
血珠并未立刻滴落，而是在界海乱流中漂浮，映衬着灰衣人瞬间变得通红的双眼！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狂热的战意！
“好！有本事！”灰衣人的语调陡然拔高，沙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与他那张死人脸形成诡异对比，“意走正道，不王不霸，却堂堂正正，势不可挡！难怪……难怪！”
他似乎从这一枪中，看出了李泉武道意志的某些特质。
李泉却借着这一击的碰撞反震之力，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数丈，重新拉开距离，长枪斜指，气息依旧沉凝如岳。他并未追击，而是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
“你，为什么要杀细雨楼的人？”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
灰衣人闻言，咧了咧嘴，那笑容在他灰败的脸上显得格外僵硬怪异。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做出了回应。
只见他抬起双手，十指如同弹奏无形琴弦般，在身前虚虚拨动。
“嗡……”
虚空之中，那原本被黑白磨盘压制的翠绿剑意丝线纷纷溃散、重组。
这一次，不再是无孔不入的柔韧围杀，而是化作了一片片、一朵朵，如同春日柳絮，又似天上云朵般的翠绿色剑气。
这些剑气看起来轻飘飘的，毫无重量，在界海乱流中起伏不定，慢悠悠地朝着李泉飘荡而去，仿佛毫无威胁。
但李泉的元神却在疯狂报警！
这些“云朵”般的剑气，每一朵都内蕴着极度凝练、极度锋锐、且性质诡异多变的剑意，一旦被其侵入周身，恐怕瞬间就会由柔化刚，由散化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切割与破坏力！
这是一种将“柔”与“刚”、“散”与“聚”的剑道变化演绎到极高境界的体现。
李泉心念电转，头顶的黑白磨盘虚影旋转速度陡然加快！玄黄气持续注入，那“秩序镇压、磨灭万法”的意志更加磅礴。
“嗤嗤嗤……”
翠绿剑气“云朵”触及黑白磨盘散发的无形力场，如同雪花落入烘炉，开始迅速消融、湮灭。柔韧的剑意被秩序的雏形强行“厘定”、“归墟”。
然而，灰衣人的手段不止于此。就在大部分剑气云朵被磨灭的同时，李泉周身三尺之内，虚空陡然泛起涟漪！
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轨迹，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将他环绕！这圆环起初同样呈现出翠绿色，柔韧无比，甚至随着界海乱流微微变形。
但下一刹那
“绷！”
圆环瞬间绷直！由极柔化为极刚！
变成一道冰冷、坚硬、锋利无匹的刚性剑气圆环，如同最精密的切割仪器，朝着中心的李泉骤然收缩、绞杀！
这变化毫无征兆，违背常理，却又带着一种数学与剑道结合般的冷酷精准！
李泉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手中长枪猛地向身周一扫！
“当！！！”
暗金长枪与翠绿剑环狠狠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