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巢意志在收集你的数据。你的能量特征、你的攻击模式、你的反应速度、你的极限...它把这场战争,当成了一个‘实验’。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包括空港和地面要塞里的几百万条命,都是它的‘实验耗材’。”
“它在用它们,来试探你的底线。”
李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种一直存在的、平淡如水的注视,变成了一种更锋利的、带着冷意的光。
“实验耗材?”他轻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
“那就让它看看,它的‘实验’,会得到什么结果。”
他抬起右手。
指尖,一缕玄黄气如同活物般缠绕而上,在指缝间流转、凝聚、压缩。
那光芒从暗金色变成了更深沉的颜色,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即将坍缩成黑洞的恒星内核。
“女巫,护住空港。”
“明白。”
阿娜斯塔西亚的虚影在他身侧浮现。
她的双手抬起,十指张开。
一个巨大的、精密到令人窒息的炼金法阵,以她为中心,在虚空中绽放。
法阵的直径超过十公里,将整座空港笼罩其中。
它的结构极其复杂,由数以万计的同心圆、放射线、以及那些连凯利亚斯都叫不出名字的古老符文组成。
每一个符文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闪烁,每一个圆环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转,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精妙至极的能量网络,将空港的每一寸结构、每一条管线、每一台设备,都编织进了这个网络中。
然后,空港“活”了过来。
那些过热的炮管,温度开始下降。
冷却液的循环速度,被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强行提升,那些被烧坏的泵阀、熔断的管线、过载的电路,在同一瞬间被修复。
那些耗尽弹药的导弹发射井,舱门重新打开。
井内的自动装填系统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运转,将那些原本需要数小时才能完成装填的弹药,在几秒内填满。
那些被击毁的炮塔,残骸开始重组。
碎裂的装甲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拼图一样重新拼接,熔断的电路重新连接,烧坏的芯片被从底层代码层面“修复”。
空港的防御系统,在这一刻,达到了它设计参数的百分之两百。
“赞美...欧姆尼赛亚...”
凯利亚斯跪了下来。
他的机械腿弯曲,膝盖撞击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有机手臂和机械触须同时抬起,做出一个复杂的、象征着“对机械之灵的至高敬意”的手势。
他的眼睛,那双混合了有机瞳孔和光学镜头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映着那个巨大的、笼罩整座空港的炼金法阵的倒影。
“这是...这是...”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狂喜。
“这是‘机魂觉醒’!这是...这是机械之神的恩赐!”
他的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机械之神在上!您的仆从凯利亚斯·伏尔甘-77,向您献上最卑微的敬意!请您...请您允许我,参与这场神圣的守护!”
汉克指挥官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他看着那个几分钟前还在傲慢地指挥整个空港防御系统的机械教大师,此刻像一条被主人踢了一脚的老狗一样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嘴里念叨着一些他听不懂的祷文。
然后他看向李泉。
那个人还站在观测窗前,右手微微抬起,指尖的玄黄气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向外延伸、扩散、覆盖整片星空。
他的身上,那层暗金色的微光,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了。
那光芒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直视。
它像是一种“存在”本身的彰显,一种“我就是法则”的宣告。
汉克指挥官的双腿一软。
他跪了下来。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身体在那种力量面前,本能地做出了最原始的、对“更高存在”的臣服姿态。
他身后的那些军官,一个接一个,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在指挥塔内此起彼伏,像多米诺骨牌倒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凯利亚斯的啜泣声和祷文,在寂静中回荡。
格里没有跪。
他站在那里,动力装甲的伺服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身体纹丝不动。他的面罩下,那双眼睛盯着李泉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看见那个人的右手轻轻一挥。
下一瞬,一道暗金色余波,穿过观测窗,穿过那层精金框架夹着的高密度透明陶瓷,穿过那些正在太空中燃烧的残骸和碎片,直直地撞进了那片绿色的、脉动的虫潮之中。
光柱在虫潮中炸开。
那光芒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以光柱的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渗透、覆盖。
它所过之处,那些孢子囊、那些虫族战士、那些生物舰船的碎片,都在一瞬间被“定”住了。
不是被摧毁,是被“暂停”了。
它们的生命活动,它们的细胞分裂,它们的神经信号,所有属于“生物”的进程,都被一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强行中止。
然后,李泉握拳。
所有被暂停的虫族单位,在同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碎一样,向内塌陷、压缩、凝聚,最终变成一颗颗细小的、灰白色的、如同灰尘般的颗粒。
那些颗粒在真空中飘散,被恒星风吹拂,渐渐消失在星空的背景中。
整片虫潮,在那一击之下,被清空了近三分之一。
凯利亚斯的额头还贴在地板上,但他的机械义眼通过地板的反射,看见了那一幕。
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机械之神...请您告诉我...这...这是什么力量...”
没有人回答他。
李泉收回手,指尖的玄黄气缓缓消散。他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那一击消耗不小,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女巫,空港状态。”
“稳定。”阿娜斯塔西亚的声音响起,依然平静,“防御系统恢复百分之九十七,弹药储量补充至百分之八十五,人员伤亡...仍在统计。但虫族的下一次攻击,预计在十五分钟后。”
“十五分钟。”李泉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军官们,看着那个还在啜泣的机械教大师,看着格里那双复杂的眼睛。
“起来。”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没打完。”
地面上,铁砧-7要塞,指挥中心。
泰基连长站在战术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那张正在被红色光点逐渐填满的全息星图。
他的头盔放在一旁,脸上的伤疤在应急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已经有将近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对面,站着另一个穿着红色动力装甲的人。
那人的装甲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左肩甲上用白漆手写着一行编号:VII-IX。
他的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同样疲惫的、布满疤痕的脸。
他的头发是花白的,年龄比泰基至少大出一截,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汤加”泰基开口,声音沙哑,“你的人撤完了吗?”
那个被称为“汤加”的人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最后一批运输船在二十分钟前降落。从铁砧-12过来的,一共...不到十五万。”
他说“不到十五万”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个数字。
但泰基注意到,他扶着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铁砧-12,一百五十万人。撤出来的,不到十五万。
十分之一。
“其他两个要塞的情况呢?”红连长问。
泰基的手指在全息星图上划过,两个蓝色光点在铁砧-7要塞的两侧亮起。
“铁砧-3和铁砧-9。我们已经和他们的指挥官达成了协议,收缩防线,以这三座要塞为核心,建立最后的防御圈。”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沃恩家族动用了他们所有的运输船和轨道穿梭机,在过去十二个小时里,将另外两个要塞的平民和能战斗的人员,全部转移到了我们这里。”
“全部?”红连长挑了挑眉。
“全部。”泰基的语气很平淡,但那种平淡底下,压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铁砧-3转移了大约四十万人,铁砧-9转移了三十万。加上原本就在这里的,现在三座要塞的总人口...接近两百万。”
红连长沉默了片刻。
“两百万人在一座要塞里,”他说,声音很低,“粮食呢?水呢?弹药呢?”
“够撑一周。”泰基说,“如果虫族在那一周内没有发动总攻的话。”
红连长没有说话。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虫族会在那一周内发动总攻吗?当然会。
它们不会给人类一周的时间去准备、去喘息、去等待援军。
它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猛烈的方式,将这两百万人变成它们的生物质储备。
“地面部队的部署呢?”红连长换了个话题。
泰基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代表帝国部队的蓝色光点开始在三座要塞的周边亮起。
“铁砧-3和铁砧-9的驻军,加上我们第三连和你们第七连的分遣队,已经在外围建立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远程火力阵地,部署了所有能用的火炮和导弹发射器;第二道是机动防御圈,由装甲部队和空中力量负责;第三道...”
他顿了顿。
“第三道是‘血肉防线’。那些从其他要塞转移过来的平民,能拿枪的,都发了武器。”
红连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平民。”
“是。”泰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们不是教团战士,不是星界军,不是任何经过训练的军事人员。”
“但他们是人类。这是人类的星球。如果虫族要吃掉它,它们得先啃碎这两百万人的骨头。”
沉默。
红连长看着星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看着它们在三座要塞周围形成的那三道薄得像纸一样的防线,看着更远处那片正在不断扩散、增殖、逼近的红色虫潮。
“两百万条命,”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换几天时间。”
“换援军到来的时间。”泰基纠正道,“‘钢铁信仰号’已经在路上了。只要我们撑到它抵达轨道,撑到那些战团战士降落到地面,撑到...”
他没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撑到”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需要多少条命去填。
警报响了。
不是空港的方向,是地面。
泰基和红连长同时看向观测窗。
窗外,铁砧-7要塞那永远灰蒙蒙的、被工业雾霾笼罩的天空,此刻正在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燃烧。
数以万计的孢子囊,拖着绿色的、燃烧的尾焰,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从外轨道直直地砸向地面。
它们穿过大气层时与空气摩擦产生的高温,将那些原本就稀薄且充满污染物的空气点燃,形成一片片蔓延数公里的、暗绿色的火海。
三座要塞的上空,防空火力全开。
导弹、激光、炮弹、爆矢弹,所有能射向天空的武器都在同时开火,在要塞上方编织出一道道由火焰和金属组成的屏障。
那些屏障在孢子雨的冲击下不断碎裂、重组、再碎裂、再重组,像一面面被巨锤反复敲打的玻璃,每一次都以为它要碎了,但它还撑着。
但孢子太多了。
那些被拦截的孢子囊在要塞外围炸开,内部的虫族战士在落地前就被高温和冲击波杀死,但它们的残骸,像一场肮脏的雨,浇在要塞的装甲外壳上,腐蚀、侵蚀、污染。
那些没有被拦截的孢子囊,则直接撞进了要塞的防御圈内部。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次都意味着至少一个中队的虫族战士,已经在要塞内部某处完成了着陆,开始向人类的防线发起冲击。
“所有单位,自由接战!重复,自由接战!不要让虫族建立滩头阵地!”
泰基的吼声在指挥频道里炸开。
他抓起头盔,套在头上,面罩放下的瞬间,他的脸被一层冰冷的、蓝色的战术界面覆盖。那些界面上的数据在疯狂跳动:伤亡报告、弹药消耗、防线突破点、需要支援的区域...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数据,大脑在瞬间完成了优先级排序。
“你的人负责东区。我的连负责西区和南区。北区...交给那些‘民兵’。”
红连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大步走向指挥中心的大门。他的红色动力装甲在应急灯下闪着暗沉的光,像一滩干涸的血。
泰基转向战术桌旁的一个年轻军官,那是沃恩家族的代表,可立克·沃恩的副手。
“通讯呢?能和空港联系上吗?”
年轻军官的脸色惨白,手指在通讯面板上疯狂操作,但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和刺耳的电流噪音。
“不行...大气层内的灵能紊乱太严重了...所有通讯频道都被干扰...我们只能接收到零散的、破碎的信号...”
“空港那边呢?能收到他们的信号吗?”
“...收到了几段,但都不完整。”年轻军官调出几段录音,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爆炸和尖叫。
“……虫族……突破……空港……请求……”
“……活圣人……金色光芒……清除了……”
“……帝皇保佑……帝皇……”
最后一段录音最清晰,也最短。只有一句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机械之神显灵了……”
泰基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年轻人,想起他站在观景窗前、面对邪神的注视依然平静如水的样子,想起他碾碎虫群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近乎随意的姿态。
“活圣人。”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指挥中心的门口。
门外,是正在燃烧的要塞,是正在从孢子囊中涌出的虫群,是正在被恐惧和绝望吞噬的两百万人。
门外,是战争。
他踏了出去。
铁砧-3要塞,东区,第三道防线。
这里原本是一个大型货物转运站,巨大的拱形空间能同时容纳数十辆货运卡车。
此刻,那些卡车被推到入口处,堆叠成简易的掩体。掩体后面,蹲着几百个穿着各色服装的人。
他们有工人,有技工,有仓库管理员,有办公室文员,有商贩,有帮派分子,有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的文盲,有曾经在上层区花园里喝下午茶的贵妇人。
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人类。
他们手里握着各种型号的武器。
激光枪、自动步枪、霰弹枪、甚至还有一些从工厂里翻出来的、用压缩空气发射金属螺栓的“射钉枪”。
有人连枪都没有,只有一把砍刀,或一根焊着钉子的铁管。
他们的脸上,有着同一种表情。
不是勇敢,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绝望、麻木、愤怒和一丝丝不甘心的东西。
他们是被放弃的人。
这个认知,在每一个人心里,都像一根刺一样扎着。
行星防卫军没有来接他们。警备队没有来接他们。那些贵族老爷们的私人军队,更不可能来接他们。
他们被留在了这里,和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虫子一起,被锁在这座钢铁棺材里。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嘿。”
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沙哑,粗糙,带着浓重的底层口音。
“别他妈哭丧着脸。不就是虫子吗?老子在工厂里干了二十年,每天和那些比虫子还恶心的工头打交道,也没见老子死。”
有人笑了。笑声很勉强,像在哭。
“就是。那些虫子有工头可怕吗?工头扣你配给券的时候,那嘴脸,比虫子还难看。”
笑声大了一些。依然勉强,但至少有人在笑了。
“而且你们想想,”第一个声音又说,“咱们现在手里有枪。那些工头呢?那些贵族老爷呢?他们现在说不定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发抖呢。”
“至少咱们还能开枪。他们呢?他们只能等死。”
人群中,一个年轻人靠在一堆货箱后面,手里攥着一把老旧的激光枪。
他的脸上还带着灰,身上还穿着工厂的工装。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的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敲击着,有节奏,像在数心跳。
他是那些被遗忘的、被放弃的、被当成“可接受损耗”的底层人中的一个。
此刻,他握着枪,等着那些从孢子囊里爬出来的虫子,冲进这道由货箱和尸体堆成的防线。
他没有害怕。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被放弃,习惯了被消耗,习惯了在每一个“明天”都不一定会到来的日子里,用尽全力地活着。
如果明天就是尽头,那就让尽头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至少,在死之前,他能扣动扳机。
至少,在死之前,他能让那些虫子知道,人类不是只会跪着等死的牲畜。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被烟雾和火光遮蔽的天花板。
那里,有东西在坠落。
绿色的、燃烧的、脉动的孢子囊,正穿过被防空火力撕开的口子,直直地朝这片区域砸来。
“来了!”
有人尖叫。
“开火!开火!”
激光枪的红色光束、自动步枪的子弹、霰弹枪的弹丸、射钉枪的金属螺栓,所有能射出去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朝着那片坠落的绿色暴雨倾泻而出。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那些脸上,有恐惧,有绝望,有麻木,有愤怒。
也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倔强的光。
那是“活着”本身的光。
即使下一秒就会熄灭,在这一秒,它还在燃烧。
空港,指挥塔。
李泉站在观测窗前,看着那片被他清空近三分之一的虫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回来。
新的孢子囊从虫族舰队的方向涌出,像从伤口里长出的肉芽,填补着被清除的空缺。
那过程缓慢,但坚定,带着一种“无论你摧毁多少,我都会补上”的、近乎偏执的韧性。
“它们在消耗你。”女巫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依然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不是消耗我的力量。”李泉摇了摇头,“是消耗我的时间。它们知道我不能无限期地守在这里。它们等得起。”
他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凯利亚斯。
“起来。”他说,语气平淡,“你的‘机械之神’需要你干活。”
凯利亚斯猛地抬起头,机械义眼的光学镜头疯狂变焦,似乎在确认李泉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站了起来。
速度之快,和他那半人半机的沉重躯体完全不符。
“我的...我的设备,”他的声音还在颤抖,但已经在努力恢复那种“专业”的冷静,“有一部分可以用于轨道防御。包括几门实验性的‘相位等离子炮’,如果能接入空港的能源系统...”
“那就接。”李泉打断他,“你需要什么,找格里。需要人手,找汉克。需要权限,找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指挥塔内那些还在跪着的军官们。
“都起来。战争还没打完。”
一个接一个,那些军官站了起来。他们的膝盖还在发抖,他们的脸色依然惨白,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希望,是一种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撑住”之后,终于可以不再独自面对绝望的、如释重负的...依靠。
他们看着李泉的背影,看着他身上那层淡淡的、暗金色的微光。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不是“修行者”的力量,不是“异世界来客”的手段。
那是帝皇的恩赐,是机械之神的显灵,是活圣人的神迹。
聪明与愚昧,勇敢与盲从,坚韧与麻木,在人类的身上,总是同时存在。
李泉看着那些人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对“更高存在”的依赖和崇拜,无奈地笑了笑。
他在识海中轻声说,“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麻烦。”
“是。”阿娜斯塔西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一次,那种平静底下,有了一丝...失望。
“那个机械教的人,我以为他至少是个研究者,是个追求知识的人。但他...和你之前见过的那些‘信徒’没什么区别。面对无法理解的力量,第一反应不是探究而是跪拜。”
“真是蠢货...”
“这个世界的人类,在漫长的生存战争中,已经学会了用‘信仰’来填补‘理解’的空白。这让他们在绝望中依然能坚持下去,但也让他们...失去了某些东西。”
李泉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正在重新聚集的虫潮,看向那片绿色的、脉动的、正在“呼吸”的星云。
在那片星云的更深处,在那两个正在靠近的黄级“灯塔”的更远处,在那些邪神目光的注视下,他“看见”了某种更大的东西。
不是虫巢意志,不是帝皇,不是那些邪神。
是这个世界本身。
是一个在绝望中挣扎了太久、已经将“挣扎”本身当成了“活着”的意义的世界。
是一个在永恒的战争中,已经忘记了“和平”是什么模样的世界。
是一个需要英雄,但又会在英雄出现后,将英雄捧上神坛、然后用信仰和期待将英雄压垮的世界。
地面的天空已经不再是天空。
它变成了一口倒扣的、正在燃烧的锅。铅灰色的烟云被虫族孢子囊坠落的轨迹撕成一条条暗红色的伤口,伤口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被火焰映得通红的、更高层的大气。那些伤口在缓慢地“愈合”——不是变好,是更多的烟尘从地面升起,将那些裂口重新填满、堵塞、压成更厚重的黑暗。
铁砧-7要塞的外壳在燃烧。
那些覆盖在要塞外层的、用于抵御宇宙射线和微陨石的复合装甲板,此刻正被大片的腐蚀性酸液覆盖,发出嘶嘶的声响,冒着刺鼻的白烟。
酸液是从那些坠落在要塞外围的孢子囊中渗出的,它们在撞击时没有完全破裂,像搁浅的水母一样瘫在装甲板上,缓慢地融化着身下的钢铁。
空气是臭的。
混合着酸液的腐蚀味、燃烧的推进剂残留物、血浆被高温蒸发的甜腥、以及虫族体液那种像漂白剂和腐烂海藻混合的气味。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纸打磨气管,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烬靠在一处被炸毁的防空炮塔残骸后面,手指攥着一把真正帝国制式的“卡迪安”型激光步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