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他想发光，是因为他无法“不”发光。
性命双修的根基，让他的元神在这个以灵能和物理法则为底层的宇宙中，呈现出一种与这个世界的灵能者截然不同的“光谱”。
它更稳定，更凝聚，更“亮”。
那种亮，在灵能者的感知中，像一轮在黑暗中升起的太阳。
在虫巢意志的感知中，像一颗需要被清除的、带刺的钉子。
在那些潜伏在亚空间深处的邪神眼中，像一个被端上桌的、从未品尝过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猎物。
李泉的元神在孢子云中穿行，像一只手在浓雾中摸索。
他“看见”了虫族的舰队。那些生物舰船在孢子云的掩护下，正在向铁砧星系的各个方向分散。
有一些正在向邻近的星球移动，有一些正在向更深处的太空飞去，有一些正在释放新的孢子囊，那些孢子囊的目标不是铁砧-7，而是星系内的其他行星。
那些没有大气层、没有生命、只有岩石和冰块的死寂星球。
虫族正在“扩张”。
它们不仅仅是在攻击这颗星球，它们是在尝试“占领”整个星系。
那些被投送到其他星球上的孢子囊，不是为了吞噬生物质，那些星球上根本没有生物质，而是为了建立“前哨”。
为了在帝国援军到来之前，将整个星系变成虫族的“领地”。
“它们已经意识到你是什么样的存在了。”女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调侃，只有平静的、近乎冰冷的分析。
“虫巢意志在收集你的数据。每一次你出手，它都在记录、分析、学习。它在尝试理解你的力量来源、你的攻击模式、你的极限。”
“当它认为它‘理解’了你的时候，它就会做出选择，要么避开你，要么...尝试杀死你。”
李泉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扩散，在观测窗的玻璃上留下一层极淡的灰色痕迹。
“它选后者。”他说。
“是的。”女巫说，“所以它开始向其他星球扩散。不是为了吞噬，是为了‘备份’。即使你摧毁了它在这个星系的母舰，它仍然可以通过其他星球的生物质重新建立巢群。”
“这场灾难，已经从一颗星球的存亡，上升到了整个星区的存亡。”
李泉沉默了很久。
他的元神继续向外延伸，试图穿透那层孢子云的“雾”，触摸到那个正在指挥这场战争的、巨大的、活着的“大脑”。
但他摸不到。
不是力量不够，是距离太远。那个母舰在孢子云的最深处，在灵能干扰最严重的区域，在虫群舰队的层层保护之下。
它像一条躲在珊瑚礁深处的章鱼，只露出几根触手在外面搅动风暴，本体始终藏在黑暗的最深处。
“我需要你找到母舰的位置。”李泉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
“同时做好准备，在我掐死母舰的‘指挥官’之前，保证不会完全失去空港。”
女巫撇了撇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说这种‘如果我不在，你们要保护好自己’之类的话了？”
李泉没有回答，跟女巫斗嘴的下场一般都不是很好，他只是作为人类难以接受百万人的死亡，这在之前的世界都不曾发生过。
百万，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这里的状况比之大晋还要惨烈千万倍，大晋的子民们还有城隍保佑，那些城隍只有得到人们的信奉才能获得力量。
而这里的人，生来就是倒霉，因为就算是保护他们的那个“神明”，恐怕过的也是生不如死。
女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现在你开始担心空港了。担心那些教团战士，担心那个机械教的疯子，担心下面那颗星球上的几百万人。”
“这算进步吗？”
李泉又吐了一口烟。
“算麻烦。”他说。
女巫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确实存在过。
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专业、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样子。
“我会做好准备。”
她说，“但你最好快一点。那个母舰不会永远躲在后面。当它觉得它已经收集够了你的数据，它就会亲自出手。”
“到那时，你面对的不是一支虫群舰队，是整个虫巢意志在这个星系的所有力量。”
李泉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在旁边等候的格里。
那个六百岁的老兵站得笔直，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他的头盔夹在腋下，露出那张被基因改造扭曲得不成样子的、灰白色的脸。
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红棕色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李泉，带着一种老兵特有沉默，不加修饰的“等待”。
“格里。”李泉开口。
“在。”
“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请说。”
李泉的目光穿过指挥塔的墙壁，穿过空港的装甲外壳，落在那片正在缓慢旋转的、遮蔽了星空的孢子云上。
“如果我去处理虫潮舰队的母舰，你们能守住空港多久？”
格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向凯利亚斯大师。
那个半人半机的机械教大师正蹲在一台设备前，机械触须和有机手指同时在面板上操作，嘴里念叨着二进制祷文。
他的动作很快，很精准，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永远不会疲倦的机器。
“大师。”格里喊了一声。
凯利亚斯没有回头，但他的机械触须微微动了一下，表示他听到了。
“空港的防御系统，在没有那位...活圣人的灵能支持下，能撑多久？”
凯利亚斯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用那双混合了有机瞳孔和光学镜头的眼睛看着格里。
“你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欧姆尼赛亚？”他的声音通过发声器传出，依然尖刻，但那种尖刻底下，有一种被压抑的、近乎“骄傲”的东西。
“我的护教军，一个连队，满编。四台‘钢铁之躯’型智控骑士，每一台都是铸造世界‘格里芬-IV’的精品，机魂纯净，火力充沛。还有包括‘战争侍从’与‘劫掠者’在内的各型主战坦克，共计十七台。”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计算什么。
“守住虚空护盾中心、指挥塔和机库这三个核心节点，在虫族不投入‘超规格’单位的前提下，我可以保证至少...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格里重复了一遍。
“六个小时。”凯利亚斯斩钉截铁，“前提是，虫族不投入‘超规格’单位。如果它们投下巨兽、脑虫、或者那种能在真空中飞行的‘天虫’，时间会缩短。”
他看了李泉一眼。
“但如果那位活圣人能先清理掉孢子云中的灵能源头，让我们的通讯和传感器恢复正常，让火控系统的精度恢复到设计参数...我可以把这个时间延长到十二个小时。”
李泉点了点头。
“六个小时。”他说，“够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
然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不是声音，不是震动，不是任何可以被物理仪器捕捉到的信号。
它是一种“从内部”涌上来的、像有人在你脑子里点燃了一根火柴的感觉。
灵能爆发，方向就在近地轨道，要塞上空。
李泉的元神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那个信号。
一道金色的、炽烈的、像闪电一样的光，在孢子云的底层炸开。
它的源头是一个正在高速上升的小型目标，一艘雷鹰炮艇。但那股灵能不是来自雷鹰，是来自雷鹰内部的一个“人”。
一个灵能者。
一个强大到可以在被孢子云压制的情况下，依然爆发出足以撕裂虫群防线的灵能冲击的灵能者。
显然是接近甲级上位甚至靠近了甲级极限的存在。
修女长。
她正在战斗。
李泉的元神像一只无形的手，伸向那个方向。
他“看见”了那艘雷鹰。它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空港方向爬升，机身上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由灵能构成的屏障。
屏障在孢子囊的撞击下不断闪烁、变形、重组，像一面被无数只手同时拍打的鼓面。
他“看见”了雷鹰周围的东西。
直径超过三十米，外壳厚实得像战舰装甲的孢子囊。表面布满了脉动的、正在充能的生物炮台。
每一个都是一个移动的火力平台，它们的炮台可以同时向多个方向射击，弹幕密集到足以让任何飞行器无法靠近。
至少有十二个暴君孢子囊正在从不同方向包围那艘雷鹰。
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被布置在雷鹰的飞行路径上。
而在它们身后，在更远的、被孢子云遮蔽的黑暗中，还有更大的东西在移动。
李泉的元神捕捉到了它的轮廓。
那不是孢子囊。那是一个活着的、会飞的巨大生物。
“是哈里丹！”修女长的惊呼回答了李泉的疑问。
它的体型超过一百米，翼展是体长的三倍，翼膜厚实得像帆布，表面有粗大的、脉动的血管。
它的躯干像一个被拉长的橄榄球，六条粗壮的肢节收在身体两侧，末端的爪钩闪着冷白色的光。
它的头部很大，几乎占了整个身体的三分之一，口器是一个巨大的、可以张开的“花苞”，内部是密密麻麻的、像针一样的利齿。
它的周围，盘旋着至少三百只石像鬼。那些小东西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在哈里丹的周围形成一道活的、会移动的屏障。
它们在猎杀灵能者。
虫巢意志已经意识到了修女长的威胁。它派出了专门的反灵能单位，要在她到达空港之前，将她截杀在太空中。
李泉“看见”了雷鹰内部的景象。
修女长跪在舱室中央，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在快速翕动。
她的黑袍在灵能的激荡下猎猎作响，兜帽被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布满汗水的脸。
她的眼睛紧闭，眉心的肌肉高高隆起，像在承受某种巨大的、从内部涌出的压力。
她的周身，那层金色的灵能屏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
她在燃烧自己的灵魂。
这是灵能者最后的、也是最极端的手段。将自己的灵魂当作燃料，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正常水平的力量。
代价是，燃烧不可逆。烧掉的部分，永远不会再生。
五名教团战士坐在舱室两侧，用磁力锁扣固定在舱壁上。
他们的动力甲上覆盖着修女长灵能屏障的“余晖”，在黑暗中闪着淡淡的金光。
他们的爆弹枪已经上膛，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战斗。
但他们的敌人不在舱内。在舱外。在太空中。
那些暴君孢子囊正在加速。
十二个巨大，长满炮台的生物结构，从四面八方扑向那艘小小的雷鹰。
它们的炮台开始充能，绿色的光在炮口处凝聚、脉动，像十二只正在眨眼的、恶毒的眼睛。
第一波齐射。
超过一百发腐蚀刺弹从不同的方向射向雷鹰。那些刺弹的速度极快，拖着绿色的、发光的尾迹，在太空中画出一张密集的、致命的网。
雷鹰的驾驶员是一个老兵，服役超过四十年，飞行时长超过两万小时。
他的反应速度是凡人的极限，但面对这种密度的弹幕，“反应”已经不够了。
他需要的是“奇迹”。
奇迹来了。
修女长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瞳孔消失了，虹膜消失了，整个眼球变成两团燃烧的、金色的光。
光从她的眼眶中涌出，像两把被点燃的剑，刺穿了雷鹰的装甲，刺穿了那些正在逼近的刺弹，刺穿了暴君孢子囊的厚壳，刺穿了哈里丹的翼膜。
灵能爆发。
一股强大到足以扭曲物理法则的灵能力量，以修女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那些正在飞行的刺弹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停在半空中，然后向内塌陷、压缩、最终变成一颗颗灰白色的粉末。
暴君孢子囊被这股力量扫过，表面的生物炮台像被点燃的鞭炮一样一个接一个炸开，绿色的体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真空中冻结成冰晶。
它们的飞行姿态变得混乱，有的开始旋转，有的开始下坠，有的直接从中部断裂，分成两半。
哈里丹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
那嘶吼不是声音，是灵能层面的、足以让任何灵能者头痛欲裂的精神冲击。
它的翼膜张开到最大，六条肢节从身体两侧伸出，爪钩张开，像一只扑向猎物的巨鹰，直直地朝雷鹰扑来。
三百只石像鬼跟在它身后，像一片黑色的、移动的云。
修女长抬起了右手。
她的手指张开，掌心朝向哈里丹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动，在念诵祷文。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锤子，敲击在现实与亚空间的边界上。
“以帝皇之名！”
金色的光从她掌心射出，不是光束，是“丝线”。
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金色的光丝，从她掌心涌出，像一张被风吹散的蜘蛛网，向哈里丹笼罩而去。
光丝接触到了哈里丹的翼膜。
接触的瞬间，翼膜开始“燃烧”。不是被火焰烧，是被灵能“净化”。那
些光丝像活的藤蔓一样，顺着翼膜的纹路蔓延、缠绕、收紧，将哈里丹的翼膜一片一片地从身体上撕下来。
哈里丹的身体在灵能的冲击下剧烈颤抖。它的口器张开，内部的利齿暴露在外，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的六条肢节在空中乱抓，试图抓住那些光丝，但每一次触碰，肢节上的甲壳就会龟裂、剥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脆弱的肉质。
然后哈里丹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被“定”住了。
一股比修女长更强大的力量，从空港的方向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哈里丹的整个身体。
那只手合拢了。
一百米长数百吨重的生物巨兽，在太空中被像拧毛巾一样拧成了两段。
没有血。没有爆炸。
只有一种沉闷的，像湿布被撕裂的声音，通过灵能传导，在每个人的意识中炸开。
哈里丹的躯体从断裂处开始向内塌陷，甲壳碎裂，肉质外翻，内脏在真空中膨胀、爆裂、冻结。
两截残骸缓缓分开，在惯性作用下向两个方向飘去，沿途洒下一片片绿色的、正在结冰的体液和破碎的组织碎片。
那些跟在哈里丹身后的石像鬼，在那一瞬间全部失去了行动能力。不是被杀死，是被那股力量的“余波”震晕了。
它们像被农药喷洒过的苍蝇一样，从空中坠落，在太空中翻滚、抽搐、最终静止。
金色的光丝从雷鹰周围收回，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干净的空域。
雷鹰的驾驶员没有犹豫。
他将推进器推到最大，引擎的尾焰从蓝色变成炽白色，载着那艘小小的、被金色微光包裹的炮艇，向空港的方向疾驰而去。
指挥塔内，李泉收回了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苍蝇。
“那个灵能者，”李泉说，语气平淡，“快烧完了。”
格里沉默了一瞬。
“修女长。”他说，“她是这个星球上最强的灵能者。如果她死在路上...”
“她不会死。”李泉打断了他，“至少今天不会。”
他转过身，看向指挥塔的降落平台方向。
那里，雷鹰正在减速、下降、着陆。它的起落架触地的瞬间，整座指挥塔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舱门打开。
修女长第一个走出来。
她的黑袍被灵能烧焦了大片，下摆的边缘在燃烧，她用手拍灭了。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两道伤口。
她的脚步有些不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证明自己还站着。
她的身后，跟着五名教团战士。他们的动力甲上带着弹痕和爪痕，有人还在流血，但没有人倒下。
修女长走进指挥塔，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运转的设备、那些正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那些正在机械仆从的操控下自动转向的炮塔。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空港的防御系统完好率，比她预想的高出了至少百分之四十。不是“勉强维持”，是“在正常运转”。
那些炮塔在射击，那些导弹在装填，那些护盾在闪烁一切都像一台被精心保养过的、上了油的机器，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她看向凯利亚斯。
那个机械教大师正蹲在一台设备前，机械触须疯狂地操作着面板，嘴里念念有词。他
身上的符文在发光，空气中的臭氧味更浓了。
她看向格里。
那个六百岁的老兵站在李泉身后，像一尊沉默的、被固定在基座上的雕像。
她看向李泉。
那个人站在观测窗前，指间夹着一枚没有点燃的烟，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的微光。
他的表情平静，眼神平淡，像在等一个快递。
修女长深吸一口气。
她走过去，在李泉面前停下。她的黑袍还在冒烟，脸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膝盖在微微颤抖，但她站得很直。
她低下头。
不是那种九十度的、谦卑的鞠躬，是一种更克制的、带着尊严的低头。额头微垂，目光落在李泉的胸口，而不是地面。
“活圣人，”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我请求您...涤荡孢子云中的灵能干扰。”
“地面上的部队正在被压制。我们的通讯在中断，我们的指挥在瘫痪，我们的人在被虫群一只一只地吃掉。”
“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们撑不到援军到来。”
她抬起头，看着李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恳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将所有希望都押在最后一搏上近乎残忍的决绝。
“我请求您。”
李泉看着她。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那片遮蔽了星空，正在缓慢旋转的孢子云。
“我知道了。”他说。
他把烟收进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