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很小。
李泉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舷窗内侧铺开,模糊了窗外的星空。
“紧张?”
女巫的虚影浮现在他身侧。
“你的时间不多了。”
李泉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他没有回头。
“别催我。就算世界要毁灭了,也有时间让我把这一根抽完。”
舷窗外,虚空屏障隔绝了一切。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空港的外围一片安静。
炮塔沉默着,护盾闪烁着柔和的光,虫族残骸在真空中缓慢飘散。
但虚空屏障之外,那些被光学滤镜遮蔽的黑暗里,密密麻麻的黑团层层叠叠,从近地轨道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它们在呼吸。
每一次膨胀,新的孢子囊从更深处涌出。每一次收缩,数不清的虫族单位被投送到空港的装甲外壳上。
嗤。
身后的门划开了。
李泉最后吸了一口烟,将滤嘴在指尖碾灭,收起。
他的身影从舷窗前消失了。
格里猛地站起来。他看见那个人站在虚空屏障之外。没有宇航服,没有头盔,没有任何生命维持系统。
“帝皇在上……”
格里的声音从发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颤抖。
六百年的征战,他见过教团战团长在真空中短暂作战。
但那需要终结者甲的全封闭生命维持系统,需要呼吸循环和温度调节,需要每一块装甲板严丝合缝。
即使是他们这些被称为天使的存在,离开那些系统,也只能在真空中存活几分钟。
那个人穿着布衣,站在真空里,像站在自家阳台上。
格里缓缓坐下。他没有祈祷,没有赞美。大战在即,不是感慨的时候。
但那个画面会刻在他脑子里,直到他死。
李泉的呼吸停了。
那最后一口废烟被他这副道躯轻松排了出去。
烟气从毛孔中渗出,在真空中瞬间冻结,化作细小的白色冰晶。
六脉俱无,气息归根。
这副道胎仙躯在踏入真空的瞬间,就自动切断了所有与外界的物质交换。
它不需要氧气,不需要热量,不需要任何这个宇宙的物理法则所规定的生命维持系统。
它自成一体,像一个被压缩到人体大小、独立运转的小世界。
胎从伏气中结。气从有胎中息。
他睁开眼。
下一瞬,一股强大的意念扑面而来。
无边无际。它从孢子云的最深处涌出,像潮水,像瘟疫,像某种会呼吸的活着的黑暗。
它的本质是饥饿,不是胃的空虚,是存在的匮乏。它需要吞噬,需要同化,需要将一切非己的东西变成己。
它碰到李泉的玄黄气。
瞬间散去。
像水流过岩石,像风吹过铁壁。那股意念在李泉周身的玄黄气面前,找不到任何可以附着、可以渗透、可以侵蚀的缝隙。
“小心。”
女巫的声音变得严肃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消失了。
“那个叫虫巢意志的存在,比你我预想的恐怕要骇人的多。”
李泉点了点头。
他的元神在那个短暂的接触中,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信息。虫巢意志的本体,比那位端坐在黄金王座上的帝皇更加恐怖。
帝皇的强大在于凝聚,亿万人类的信仰,千年的积累,一个人格化的、可以被理解、可以被祈祷的神。
他的力量有源头,有边界,有形状。
虫巢意志没有。它不是“一个”意志,它是无数意志的总和。
每一个虫族个体都是它的一部分,每一个被吞噬的生物质都是它的延伸。
它不是神,是过程。
是吞噬和进化的永动循环。
李泉抬起头。
密密麻麻。从近地轨道到深空,从空港的左舷到右舷,所有的方向都被虫族填满了。
它们不是排列在那里的,是生长在那里的,一层覆盖在星球表面会呼吸的霉菌。
他迈出一步。
穿过虚空屏障。
那一瞬间,所有无序都消失了。原本看似随机飘散的虫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的棋盘,所有棋子同时转向。
数十万只虫族单位,在同一时刻,将攻击目标从空港切换到了李泉。
枪虫的炮口转向,绿色的刺弹在炮口处凝聚。
刀虫的肢节张开,爪钩在星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石像鬼的翼膜振动,在真空中划出一道道无声的弧线。
铺天盖地。
李泉没有动。
玄黄气微微一吐。
暗金色的光从他周身涌出,不是爆发,是弥漫。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像一缕烟飘进静止的空气。
那光芒坚定地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虫族的甲壳像被阳光照射的霜一样融化、蒸发、消失。
方圆上百公里内的虫潮,被涤荡一空。
然后李泉感觉到了恶心。
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钻进他的意识深处,在他的灵魂表面摩擦,发出刺耳的、令人作呕的声响。
元神压下。那股感觉瞬间被抹除。
“这个世界对灵魂的控制与深入,远超我的想象。”
女巫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实力进入玄级前后,物理的存在在大多数时候都失去了意义。法则与概念,变成了最重要的搏杀手段。
就算是你,并非以法则改变肉体,而是以武道触摸法则本身形成了道躯,其不灭性质本身,也在武道意志不灭的基础之上。”
李泉没有说话。
他的身形在真空中拉出一道暗金色的轨迹,像一颗燃烧的流星,朝着虫潮更深处直直扑去。
速度越来越快。玄黄气在他周身凝聚、压缩、流转,像一层会呼吸的铠甲。
那些试图阻拦他的虫族单位,在接触到玄黄气的瞬间,就像纸片被投入火焰,无声地燃烧、坍塌、消失。
没有血。没有残骸。只有灰白色的灰烬在真空中缓缓飘散。
“所以,对面那个怪物的生物塑造技术,某种程度上和你的炼金术一致?”
女巫愣住了。
那愣怔只持续了一瞬,但那一瞬里,她的虚影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烛火。
然后她笑了。
她的虚影从李泉身侧浮现,双手抬起,十指张开,掌心相对,在虚空中画出一道道复杂的、闪着暗金色光芒的符文。
符文像活的一样从她掌心飞出,在李泉身前旋转、组合、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精密到令人窒息的炼金法阵。
法阵推了出去。
无声无息。
那些挡在法阵前方的虫族单位,在接触到法阵的瞬间,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的番茄,爆裂、液化、蒸发。
甲壳、血肉、神经、甚至被虫巢意志灌注在每一个细胞中的灵能印记,都在炼金法阵的分解规则下,被还原成最基础的灰白色粉末。
那无尽的恶意停顿了一刻。
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感知的一刻。
然后更加庞大的孢子出现在李泉的感知中。
从四面八方涌来,体积是普通型号的十倍以上,外壳厚实得像战舰装甲,表面布满了脉动的、正在充能的生物炮台。
“利用法则和理解创造生命,根据数据不断改进,但这就是人体炼成之所以是禁忌的原因。我可不想创造出一群没有灵魂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李泉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正在逼近的巨型孢子囊,穿过密密麻麻的虫族单位,穿过那层遮蔽了星空的孢子云,落在那片更远的、更深的黑暗中。
那里,有东西在移动。
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位置,甚至没有固定的存在。
它在每一个虫族单位的体内,在每一颗孢子囊的核心,在每一艘生物舰船的神经节点中。
它是一,也是一切。
虫巢意志。
它正在看着他。
像一个人在显微镜下观察一个细菌,像一只蜘蛛在网中央感受猎物挣扎的震动。
它在收集数据。在学习。
空港,指挥塔。
修女长站在观测窗前,双手交握,指节泛白。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祷文。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片被暗金色光芒照亮的星空。
那个人消失了。所有扫描装置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但修女长知道他还活着。
因为那股压在她灵能感知上的重量,正在从她身上挪开。
那些一直像铁锤一样敲打着她灵魂的恶意,那些从孢子云深处涌出的灵能干扰,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上抽离,朝着那片暗金色光芒闪烁的方向汇聚。
修女长深吸一口气。灵能在她意识深处重新开始流动,像一条被冰封了太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她能看见了。
看见空港外围那些正在逼近的虫群,看见虚空护盾上每一处被撞击的位置,看见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脑虫和灵能虫。
“所有单位,报告各自位置。准备迎击下一波虫潮。”
她的声音在指挥频道里响起,平静,稳定。
“帝皇与我们同在。”
指挥塔另一侧,凯利亚斯的机械触须几乎要冒出火花。
他的有机手指和机械义肢同时在三个不同的控制面板上操作,将空港防御系统的每一项参数调到极限。
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快得像瀑布,他的大脑以超越任何人类的速度筛选、分析、判断、执行。
“格里!”
他的声音通过发声器炸开。
“你这个该死的蓝色罐头!你别想带着我的护教军在那个地方等死!你给我带队去虚空盾发生器!现在!立刻!马上!”
格里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头盔已经戴上,面罩上的战术界面快速跳动着空港的结构图、虫群的分布、以及他需要防守的位置。
“第五小队,跟我走。”
五名教团战士从座位上站起来,跟在格里身后。脚步沉重而整齐,像六台被启动了程序的机器。
修女长转向自己的队伍。四名战斗修女站在她身后,沉默如石。
黑色的修女袍下面是最新款的动力甲,胸前的帝皇圣徽在应急灯下闪着暗沉的光。头盔面罩是银色的,看不清面容。
“修女长,我们准备好了。”
修女长点了点头。
她看向凯利亚斯。那个机械教大师已经不再看她们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屏幕上,那些正在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填满的屏幕上。
虫潮来了。
铺天盖地。
从外轨道,从近地空间,从空港的每一个方向。
孢子囊、生物舰船、虫族单位,像一场不会停止的绿色暴雨,从黑暗中涌出,扑向这座脆弱的钢铁堡垒。
“开火。”
凯利亚斯的声音很轻。
然后一切都炸了。
光矛炮塔同时开火,十二道光束在太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每一发都带着足以蒸发小行星的能量,在虫群中炸开一团团炽热的白色光球。
孢子囊在光束中爆裂,虫族甲壳在高温中汽化,绿色体液在真空中蒸发、冻结、飘散。
宏炮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实心弹丸以亚光速射出,在虫群中犁出一道道笔直的、空无一物的通道。
那些被弹丸击中的虫族单位被直接抹去,从分子层面碾成齑粉。
鱼雷从发射井中鱼贯而出,拖着明亮的等离子尾焰,在太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撞进最密集的虫群深处。
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橙红色花。
空港的防御火力全开,每一座炮塔、每一个发射井、每一台自动武器平台都在以最高的射速倾泻弹药。
那些经过女巫炼金法阵强化的炮管,在过热后自动冷却,在故障后自动修复,在弹药耗尽后自动装填。
但虫潮太多了。
那些被光矛蒸发的、被宏炮碾碎的、被鱼雷炸毁的虫族单位,在死亡的瞬间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同类填补了。
每一个倒下的虫族,都有十个、百个、千个新的虫族从后方涌出,踩着前者的尸体,继续向前。
它们不在乎死亡。因为它们不是活着的。它们只是虫巢意志的延伸。
虚空护盾开始承受撞击。
小型的孢子囊撞在护盾上,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炸开一团团绿色粘稠液体。液体在护盾表面流淌、蒸发、腐蚀,发出嘶嘶的声响。
但那些直径超过十米的、外壳厚实得像战舰装甲的巨型孢子囊,每一次撞击,都会让整个虚空护盾闪烁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闪烁,都有一层护盾发生器过载、熔断、关闭。
备用系统自动启动,新的护盾层在旧的碎裂处生成,但速度越来越慢,间隙越来越大。
然后护盾碎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在空港左舷撕开。碎片在太空中飘散、旋转、消失。
虫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第一批冲进来的是刀虫。六条肢节在空港的装甲外壳上划过,留下深深的爪痕。口器张开,露出里面两排锯齿状的、还在滴着粘液的牙齿。
它们像一片褐色的洪水,从裂缝处向四面八方扩散,涌进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舱室、每一条管线。
十五名教团战士,分散在三个最关键的节点。
虚空护盾发生器。指挥塔。机库。
格里守在虚空护盾发生器的大门前。他的双联装爆弹枪打空了三个弹匣,枪管热得发红,但他没有停。
手指扣在扳机上,爆弹在虫群中炸开一片片弹幕,将那些试图冲进发生器的刀虫撕成碎片。
他的身边是四名教团战士。背靠背,菱形的防御阵型,爆弹枪和链锯剑交替使用,将虫群挡在门外。
但虫群从通风管道里钻出来,从天而降的裂缝里掉下来,从地板下面的管线通道里爬上来。
它们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像癌细胞一样在空港的内部扩散、增殖、蔓延。
一只刀虫从格里头顶落下。肢节张开,爪钩朝下,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
格里没有抬头。右臂抬起,爆弹枪的枪口抵住刀虫的腹部,扣动扳机。爆弹在刀虫体内炸开,绿色体液喷溅了一地。
尸体从他头顶滑落,砸在地面上,还在抽搐。
格里一脚踢开它,换上一个新弹匣。
“帝皇保佑弹药还够。”
指挥塔。
修女长站在塔顶观测廊,双手抬起,掌心朝外。
她周身的金色灵能屏障已经亮到了刺目的程度。黑袍在灵能的激荡下猎猎作响,头发在脑后飘散。
眼睛闭着,但她的视野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她能看见每一只虫族的位置。能看见它们的心跳,它们的呼吸,它们体内那些被虫巢意志灌注的冰冷灵能脉冲。
能看见它们冲向哪里,从哪里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手指微微一动。
一只正在冲向虚空护盾发生器的枪虫,头部突然炸开。不是被子弹打的,是被灵能拧断的。
她的意念像一只无形的、精准的手,抓住了那只枪虫的神经节点,轻轻一扭。
枪虫的身体僵住,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手指又一动。
三只正在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的刀虫,在同一瞬间停止了移动。它们的复眼全部爆裂,绿色液体从眼眶里喷涌而出。
它们在黑暗中挣扎、翻滚、抽搐,然后不动了。
修女长睁开眼睛。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每一次灵能攻击都在消耗她的生命力,都在燃烧她那已经所剩不多的灵魂。
但她不能停。
在她身后,那扇厚重的铁门后面,是指挥塔的核心,空港的通讯中枢、火控系统、以及所有还在这座堡垒上战斗的人类的头脑。
如果这里被虫群攻破,空港就完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
虚空护盾发生器。
格里在换第五个弹匣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些虫族的灵能干扰,正在消退。不是减弱,是混乱。
那些原本整齐划一的、像军队一样精确的灵能脉冲,正在变得无序、混乱、各自为战。
像一个指挥系统突然失去了总指挥,每一个单位都开始按照自己的本能行动。
“修女长,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修女长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灵能干扰在减弱。不是我们这边在压制,是它们的指挥出了问题。”
沉默了一瞬。
“是那位活圣人。他在虫潮深处。他在干扰虫巢意志本身。”
格里没有说话。他抬起头,透过头顶那扇破碎的天窗,看向那片被暗金色光芒照亮的星空。
那个人在那里。在最黑暗、最危险、虫群最密集的地方。
他一个人。
格里收回目光,举起爆弹枪,瞄准下一波涌来的刀虫。
“那就让我们别给他丢脸。”
扣动扳机。
机库。
这里的情况最糟糕。
机库是空港最大的开放空间,高三十米,宽两百米,深五百米。平时停满了战机、运输船和各种型号的穿梭机。
此刻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绞肉机。
虫群从每一个入口涌进来。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墙壁的维修门,地板的排水沟,被撞碎的舷窗,每一个缝隙都在往外冒虫族。
刀虫在前,枪虫在后,石像鬼在天花板上爬行。
行星防卫军的士兵们依托着被推倒的货箱、翻倒的穿梭机、临时堆砌的沙包,构建了一道道脆弱的防线。
激光枪在虫群面前几乎等于没有,刀虫的甲壳可以承受多发直射,枪虫的刺弹一发就能打穿三堵墙。
一个士兵刚从掩体后面探出头,一发绿色刺弹从他的左眼穿进去,从后脑穿出来。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绵绵地倒下,血从眼窝里涌出来。
另一个士兵在换弹匣的时候,一只刀虫从他身后的通风管道里跳出来。肢节刺穿了他的后背,从胸口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