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张着,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前方那个正在射击的战友。
战友没有回头。
第三个士兵被一只石像鬼从天花板上扑倒。口器刺进他的喉咙,挣扎越来越弱,手指在空气中乱抓,然后不动了。
护教军的钢铁之躯站在最前线。
四台三米多高的人形战斗机器,正在用激光炮和导弹发射器收割虫群。
装甲厚实到足以承受刀虫的直接撞击,火力强大到可以在几秒内清空一片区域。
但虫群太多了。
一台智控骑士被三只刀虫同时扑上。爪钩在装甲上刮出一道道白色痕迹,口器咬住关节,试图将液压管路咬断。
伺服系统发出刺耳的嗡鸣,手臂抬起,将一只刀虫从身上扯下来,砸在地上,一脚踩碎。另外两只还在。
另一台智控骑士被枪虫的刺弹击中了腿部关节。装甲碎裂,冷却液喷涌而出,步伐开始踉跄,重心不稳。
一台智控骑士倒下了。不是被摧毁,是被淹没了。数十只刀虫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覆盖了整个躯体。
爪钩刺进装甲缝隙,口器咬断管线,肢节撬开甲板。
机魂发出一声尖锐的、像金属撕裂一样的哀鸣。
然后沉默了。
护教军步兵填补了缺口。那些经过基因改造和机械强化的战士,穿着厚重的动力甲,手持重型爆弹枪和热熔枪,以凡人之躯挡在虫群面前。
他们的数量太少了。
一个护教军战士被刀虫的肢节刺穿了腹部。他没有倒下,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将枪口抵在刀虫的头部,扣动扳机。
爆弹将刀虫的头炸成碎片,绿色体液喷了一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口,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肠子从洞里流出来,挂在大腿上。
他用一只手把肠子塞回去,另一只手换上新弹匣,继续射击。
他坚持了四分钟。
然后被另一只刀虫从侧面扑倒。
格里在虚空护盾发生器的大门外已经守了将近一个小时。
弹药快用完了。最后一个弹匣还剩不到一半。
动力甲上到处都是爪痕和弹痕,左臂的伺服系统彻底损坏,那条胳膊只能靠肌肉的力量勉强抬起。
他靠在大门上,喘着粗气。
身边只剩下两个教团战士。
另外两个已经倒下了,一个被枪虫的刺弹击穿头盔,另一个被刀虫拖进通风管道,只留下一串血痕和动力甲碎片。
“修女长,你那边怎么样?”
“还在。”修女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机库那边情况更糟。凯利亚斯在调度智控骑士,损失太大了。”
“那位活圣人呢?”
沉默了一瞬。
“他在战斗。”
格里正要再问什么,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灵能感知。一束光照进漆黑的房间,将所有的阴影驱散。
在那片被孢子云遮蔽的最黑暗的星空中,一个强大的灵魂本质在闪烁。
暗金色的光芒。它不是亮的,是存在的。像一轮在深海中升起的太阳,像一座在黑暗中燃烧的灯塔。
它在虫潮的最深处,在密密麻麻的绿色恶意之中。
它没有被淹没。它在照亮。
修女长也看见了。她的灵能感知在那道暗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能看见那些虫族灵能干扰的源头,能看见孢子云中的每一个节点,能看见脑虫和灵能虫的精确位置。
在灵能频道里,两个人的意识短暂地碰触了一下。
不需要说话。他们都知道了。
那位活圣人,正在用自己的灵魂,吸引着虫巢意志的全部注意力。灵能干扰的减弱,虫群指挥系统的混乱,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一个人,正在对抗虫巢意志在这个星系的所有力量。
修女长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格里抬起爆弹枪,瞄准下一波涌来的虫群。
然后那道暗金色的光芒炸开了。
一股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力量从那个方向涌出。
不是冲击波,不是能量爆发,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是道的彰显。
一尊修行了不知多少年的道胎,在真空中,在这片被虫群和恶意填满的黑暗里,终于展开了。
它像一轮太阳在深海中升起。像一座山脉在平原上隆起。
像一只覆盖了小半个星系的磨盘,开始缓缓旋转。
上盘为白,下盘为黑。白是生,黑是死。生与死的界限在磨盘的旋转中被模糊、被消解、被重新定义。
一道暗金色的长河出现了。横跨数万公里,正在流动。源头是李泉,尽头是虫族舰队的深处。
它在太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不可阻挡的痕迹。不是划在空间上的,是刻在法则上的。
它经过的地方,引力常数变了,光速变了,时间的流速变得不稳定。
灵能潮汐被掀起了。
从李泉的方向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扫过空港,扫过要塞,扫过整个星球。它灼热得像太阳的核心,又温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那一瞬极其短暂。
但在那一瞬里,所有的虫族单位,那些正在冲锋的刀虫,那些正在瞄准的枪虫,那些在天花板爬行的石像鬼,那些从虚空护盾裂缝处涌出的孢子囊都停顿了。
像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
然后潮汐过去了。
虫群重新开始移动,重新开始攻击,重新开始杀戮。
但那一瞬的停顿,让格里换好了一个新弹匣。让修女长恢复了一瞬的灵能。
让机库里的行星防卫军士兵们有机会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开枪打死那只正要扑向他们的刀虫。
只是一瞬。
在战场上,一瞬就够了。
十分钟前。
李泉站在虫族前哨舰队的面前。
三艘吞噬舰。五艘孢子发射舰。七艘利爪舰。体型从数百米到数公里不等。
外壳是灰白色的、布满脉动血管和神经组织的生物甲壳。
形状不是人类舰船那种流线型设计,是柔软的、圆润的、像深海生物一样的形状,被从深海中捞出来还在呼吸的活着的巨兽。
李泉抬起右手。
元神的挤压。意念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最近的那艘吞噬舰。
外壳在元神的挤压下,发出一声无声的沉闷的嘎吱声。直接在灵能层面上炸开,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
外壳没有碎。它在抵抗。不是有意识的抵抗,是某种被虫巢意志灌注在每一寸甲壳中的法则,一种让物理攻击无效化的特性。
李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神与气同时施展。
玄黄气从他体内涌出,与元神之力交织、融合、凝聚。生死磨盘在他身后浮现,黑白二色的气流在真空中旋转、碾动。
磨盘轻轻一转。
那艘吞噬舰的外壳,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从两端向中间塌陷、压缩、折叠。
甲壳碎裂,血管爆裂,内部的虫族单位和生物质储备在高压下被碾成齑粉。绿色体液在真空中喷射、冻结、飘散。
三秒钟。一艘数公里长的生物战舰,被碾成一团直径不到十米的灰白色残骸。
李泉收回手。身形在真空中拉出一道暗金色的轨迹,扑向下一艘舰船。
生死磨盘在他身后旋转。每一转,都有一艘虫族舰船被碾碎、被压缩、被抹去。
从物理层面,从灵能层面,从存在的层面,被磨盘碾过的东西,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第七艘。第十艘。第十四艘。第十五艘。
前哨舰队,全灭。
李泉站在那片漂浮着残骸和绿色体液的虚空中,缓缓收回了磨盘。
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些死亡数以亿计的生物质,它们不是死了,是被回收了。
它们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压缩、凝聚,化作一股纯粹的、浓烈的恶意,朝着李泉的方向扑来。
不是攻击。是污染。
“小心!”
女巫的声音在识海中炸开。
“虫巢意志在利用这些数不尽的祭品,试图污染你的道躯。在抵达玄级的程度,一切的物质的量都失去了意义。
进入存在、法则和概念的维度,数量失去了意义,但它们可以通过数量来污染你的法则,改变你道躯和元神的性质,甚至影响你的观念。”
那股恶意撞上了李泉。
它没有攻击他的肉体,没有攻击他的元神。它直接贴上了他的道躯表面,像一层粘稠的、油腻的、会呼吸的薄膜,试图渗透、侵蚀、同化。
李泉感觉到了那股饥饿。不是他自己的饥饿。是虫巢意志的饥饿。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只有吞噬本身的饥饿。
它在试图将这种饥饿植入他的道躯,让他的法则被污染,让他的元神被腐蚀,让他变成虫巢意志的一部分。
李泉闭上眼。
然后他笑了。嘴角只是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可惜。我这一身内外合一,神气相抱。”
他睁开眼。
“不妨就让它看看,什么叫性命双修。”
李泉口鼻在真空中呼吸了起来。
口鼻的通道打开了,但进去的不是空气,出来的不是二氧化碳。是气,是神,是性命本身。
玄黄气从他的口鼻中吞吐而出。每一次吸气,巨量的、无形的、从虚空中凝聚而来的能量被他吸入道躯,滋养元神,淬炼道胎。
每一次呼气,巨量的、被压缩到极致的玄黄气从他体内涌出,向外扩散,覆盖更远的空间,碾压更多的虫群。
吞吐间,骇人的质量在真空中爆发。
李泉整个人在宇宙中,化作了一个庞大的天体。
在他的元神感知中,在他的灵能辐射中,在他的玄黄气覆盖的范围内,他就是一颗恒星。
一颗燃烧着的、散发着光和热的、由纯粹的武道意志和道胎之力凝聚而成的恒星。
灵能潮汐被掀起了。
不是之前的涟漪,是真正的潮汐。
以李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横扫整个星系。孢子云的灵能封锁在潮汐面前像纸糊的墙,被撕碎、吹散、蒸发。
开天的拳意在那一瞬间爆发了。
不是打出一拳,是我就是那一拳。李泉的意志,他的武道,他的道胎本质,全部凝聚在那一个开天辟地的念头中。
然后他砸了出去。
不是用手砸,是用存在砸。整个道躯,整个元神,整个性命,都在那一拳中。
一拳砸出。
巨大的质量推开一切,在真空中形成了一条笔直的、不可阻挡的轨迹。
不是运动的轨迹,是坍缩的轨迹,沿线的空间在弯曲,时间在扭曲,光在偏折。
那些挡在轨迹上的虫族舰队,在接触到那条轨迹的瞬间,就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压缩、碾碎。
肉眼无法观测的方向,爆开了惊人的伽马射线暴。
是空间本身在那一拳面前尖叫。
人力存在的极致。
在这一刻,在这个星系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些还在运转的引力波探测器上,无数个光点在同时闪烁。
空港的传感器在报警。要塞的观测站在尖叫。
那些还在轨道上飘散的、被虫族击毁的人类舰船残骸上,那些还在微弱地发出信号的探测设备,都在同一时刻捕捉到了那个信号。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有一种力量,在遥远的深空中,正在以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方式,改变着这个星系的命运。
修女长感觉到了。格里感觉到了。凯利亚斯的机械传感器也捕捉到了。
那道光。
暗金色的、横跨数万公里的、正在缓缓消散的长河。
在那条长河的尽头,在那片被清理一空的虚空中,一个孤独的、小小的、暗金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着。
他的周围,前哨舰队已经不存在了。只有残骸,只有灰烬,只有那些还在真空中缓缓飘散的绿色冰晶。
...
地面,铁砧-7要塞。
东区防线。
人类的尸体和虫族的残骸混在一起,堆了将近半米高。
绿色体液和红色血液混在一起,在装甲板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溪流。
空气里混合着酸液的腐蚀味、血浆被高温蒸发的甜腥、虫族体液那种像漂白剂和腐烂海藻混合的气味。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纸打磨气管。
泰基连长站在防线的最前沿。
动力甲上沾满了干涸的绿色虫血,像锈迹一样嵌在陶钢装甲板的纹路里。
左臂彻底不能动了,肩关节的液压管路被一只刽子手咬断,冷却液漏了一地,伺服系统在十分钟前就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把左臂的残甲从身上卸下来,扔在地上。
右手举起动力剑,左手攥着爆弹枪,继续向前走。
身后,第三连的教团战士们像一堵移动的蓝色墙壁。
动力甲上带着弹痕和爪痕,有人还在流血,有人已经倒下,但没有人后退。
“为了帝皇!”
泰基的咆哮在防线上炸开。
声音沙哑,带着血,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爆弹枪的轰鸣再次响起。教团战士们以整齐的、近乎机械的节奏射击,装填,推进。
爆弹枪像是被帝皇垂青,子弹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爆弹在虫群中炸开,将那些正在冲锋的刀虫撕成碎片。
泰基冲在最前面。动力剑在虫群中挥舞,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千钧之力。剑刃切开刀虫的甲壳,像切豆腐一样轻松。
一只刀虫从左侧扑来,动力剑横斩,将刀虫的六条肢节连同半边躯干一起削掉。
另一只从右侧扑来,爆弹枪抬起,一发爆弹打进了刀虫张开的嘴里,将头部炸成碎片。
身后,一个教团战士被一只刽子手撞飞了。
刽子手比普通的刀虫大三倍,甲壳厚实得像坦克装甲,头部的骨板像攻城锤一样凸起。
六条肢节粗壮得像树干,末端的爪钩在混凝土路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它撞飞那个教团战士后,没有停顿,直接朝泰基冲来。
泰基没有躲。爆弹枪插回腰间的枪套,双手握住动力剑,重心下沉。
刽子手冲到他面前,头部的骨板直直撞向他的胸口。
泰基侧身。骨板擦着肩甲划过,在陶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动力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刃切进刽子手的腹部,从甲壳的缝隙中滑入,切开肌肉,切断血管,从背部穿出。
绿色体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浇了泰基一身。
刽子手的身躯僵住。六条肢节在空中乱抓,然后缓缓倒下,砸在地面上。
泰基从尸体上拔出动力剑。剑刃上的绿色体液在高温下蒸发,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抬起头。
防线的更远处,更多的虫群正在涌来。
刀虫,枪虫,石像鬼,刽子手,像一场不会停止的褐色洪水,从要塞外围的每一个方向涌来,扑向这道由血肉和钢铁筑成的脆弱的墙。
泰基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动力剑,剑尖指向天空。
“第三连!前进!”
身后的教团战士们齐声高喊。那喊声在战场上炸开,压过了爆弹的轰鸣,压过了虫群的嘶吼,压过了死亡的尖叫。
不是“为了帝皇”,不是“为了战团”,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蓝色的墙壁开始向前推进。
不是防守,是进攻。在虫群最密集的时刻,在最需要守住防线的时候,泰基选择了进攻。
他带着他的连队,迎着虫群的浪潮,向前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血和尸体上。每一秒都有人倒下。没有人后退。
因为后退就是死亡。不是自己的死亡,是所有人类的死亡。在这道防线的后面,是两百万人。
是还在运转的通讯塔,是还在供电的发电机,是还在为要塞提供最后一丝生机的那些脆弱的基础设施。
如果这里被虫群攻破,一切都完了。
泰基的动力剑再次举起。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暗金色的长河。
在天上。在那些被孢子云遮蔽的、被火光和爆炸照亮的天空中。
一道横跨天际的、暗金色的、正在缓缓消散的痕迹。它从星空中来,向星空中去。
它经过的地方,那些正在坠落的孢子囊、那些正在盘旋的石像鬼、那些正在向要塞射击的枪虫,都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足够让所有人抬头。
教团战士们停下了脚步。行星防卫军的士兵们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
那些拿着简陋武器的民兵们,那些被逼到绝境的、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的人们,都抬起了头。
他们看见了那道光。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存在。
但他们看见了。
在那道光消失的瞬间,虫群乱了。那些原本整齐划一的、像军队一样精确的虫族单位,开始出现混乱。
刀虫不再冲锋,枪虫不再射击,石像鬼在天上乱飞,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它们的指挥系统断了。虫巢意志的注意力,在那道暗金色长河出现的瞬间,从这颗星球上移开了。
它去看那个更重要的存在了。
泰基没有浪费这一瞬。
“开火!全部火力!自由射击!”
爆弹枪、激光枪、霰弹枪、射钉枪,所有能发射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朝着那些陷入混乱的虫群倾泻而出。
这一次,虫群没有还手。指挥系统瘫痪了,灵能干扰消失了,它们变成了一个个独立的、无头的、只知道本能反应的个体。
个体的虫族,在人类的火力面前,只是虫子。
泰基冲在最前面。动力剑在虫群中挥舞,每一次挥砍都有虫族倒下。爆弹枪装填,射击,装填,射击。呼吸粗重,心跳平稳。
身后,那面被弹片撕扯得千疮百孔的战团旗帜,依然在硝烟中飘扬。
蓝色的底,金色的鹰,鹰爪下是闪电。被打了上百个洞,边缘被烧焦,旗杆被弹片崩出了缺口。
但它还在那里。
在战火中,在血与尘中,在人类的绝望与倔强中,它还在那里。
泰基没有回头。直到最后一个教团战士倒下,直到虫群被击退,直到帝皇的援军从天而降。或者直到永远。
泰基的动力剑举起,剑尖指向虫群深处。
“第三连!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