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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路是一条被城寨吞进肚子里的肠子。从龙城路口钻进去,头顶的天就没了,被两边拼命往外挤的违建铁皮棚吞了。
三十四栋唐楼在头顶犬牙交错,三楼以上的外墙几乎贴在一起,只剩一条细如刀疤的缝,正午的太阳能漏下来的也不过几缕灰白的光,更别说现在是晚上。
水是从早到晚都在滴的。不知道从哪一层哪一根水管漏出来的,滴在铁皮上、滴在晾衣竹竿上、滴在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像一座坏了的钟。
空气里一股阴魂不散的味:中药铺的药渣、烧腊店淌了一天的油水、墙角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猫尿、还有从龙城擂台那边飘过来的血腥气。
血腥气是龙城路的底色。
这条不到四百米的长巷,挤着六家地下拳场、四间武馆、数不清的赌档和齿科诊所。
白天武馆的弟子在巷子中央摆马步,师傅叼着烟围着他们转,时不时一脚踹在谁的膝盖窝上。
到了夜里擂台一开,隔着几层墙都能听见铁笼里骨头撞铁笼的闷响。
赌客的吆喝声、拳手倒地时的闷哼、庄家拨算盘的噼啪声,从巷头响到巷尾。
巷子深处,龙城擂台的铁笼正热闹着。
龙城擂台的规矩是不限拳种、不限流派、不限来路,只要签了生死状就能上台。
今晚的压轴是一个从曼谷来的泰拳手,据说在伦披尼打过十二场,赢了九场。
他的对手是龙城擂台自家养的拳手,一个剃板寸头的精瘦男人,左眼眶的旧疤还没拆线,又被一脚踢裂了。
血溅在铁笼上,赌客们拍着桌面吼,啤酒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没人注意到楼上办公室里坐着的两个人。
办公室和楼下铁笼是两个世界,楼上是冷气机吹着、墙上挂着仿董其昌山水四条屏、茶海上的铁观音刚泡开第一泡。
那幅四条屏当然是假的,但假得不算敷衍。绢面是旧的,墨色也有几分董其昌的枯淡,只是落款那方印刻得大了半寸,行家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茶海后面坐着龙城擂台的老板。
这人看上去大概五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暗花纹的对襟长衫。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是打拳的手,倒像是写字的手。他右手戴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每一颗都磨得油亮。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上去完全不属于这间办公室、不属于这条龙城路、甚至不属于九龙城寨的男人。
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西装,裁剪宽松。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纽扣,没系领带。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翡翠戒指,水头极好,在冷气机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他坐在太师椅上,没有靠着椅背,而是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厅里看晚间新闻。
他不像是会亲自走进九龙城寨的人。但他进来了。
福义兴坐馆,四八九。
人人都知道他是潮州人。祖上三代在新加坡做橡胶生意,到了他这一辈,橡胶不做了,改做航运和建筑,顺便接手了福义兴的龙头棍。
不是他能打,是他三个叔叔分别管着西环、观塘和油麻地的码头,福义兴在港岛九龙的生意,一半要经过他家的仓库。
有人叫他“潮州荣”,但不会当着他面叫。他姓郑,郑松荣。
“阿荣。”茶海后面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很平,是那种在城寨里待久了的人才有的平,“这次的事,是我没算计周全。”
郑松荣没有接话。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烟盒,打开,取出一根细雪茄。
点燃,不吸,搁在茶海边上的紫砂烟灰缸沿上,让它自己燃着。
然后他才开口。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死了一个双花红棍。”他顿了顿,“冰麒麟,跟了我六年。从湾仔打到铜锣湾,从铜锣湾打到尖沙咀,没输过一场。”
茶海后面的男人不说话。
郑松荣又说:“为了把那个天晶传人引过来,我动用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人情,你知,我也知。那劈出去的剑气,到现在维多利亚港的冰窟窿还没填上。可李泉呢?连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捏住雪茄,吸了一口,青烟从嘴角缓缓飘出。
“邓奎死了,我不心疼。当初咱们商量的时候就说好了,邓奎这把刀已经不听话了,留着早晚要出事。你我一起布的局,为的就是借他的剑把邓奎这个疯子除掉。”
“没错,邓奎死了。我和你这张桌子底下埋的那枚钉子,终于拔了。可我折的冰麒麟,不是拔钉子的时候该死的。他是被人活活用拳头捏死的。”
他把雪茄放回烟灰缸沿上,抬起眼。
“现在福义兴的面子,踏了。外面都在传,福义兴的坐馆,连自己双花红棍的命都保不住。”
“这一笔账,怎么算。”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激动,没有质问。像是在算一笔自己并不急着催的账,但每一笔数字都记在账本上,一个子儿不会差。
茶海后面的男人提起紫砂壶,把铁观音往郑松荣面前的那只闻香杯里续了水。
郑松荣沉默。冷气机的嗡嗡声填满了办公室的沉默。
然后郑松荣开口了。
“和谈。”
就两个字。说得干脆,像是在宣布一项已经做完了股东表决的决议。
“冤家宜解不宜结。李泉这个人,深不可测,我不想再主动碰他。之前的损失,算我的。冰麒麟的安家费,我出三倍。但福义兴不会再往这个坑里跳了。”
“邓奎也死了,我的心事也了,如果吴为回来,九龙城寨又要风起云涌,我福义兴没必要在九龙城付出那么大代价。”
茶海后面的男人没有立刻回应。他把自己的那杯铁观音端起来,慢慢喝了。
茶汤入口,咽下,放下杯子。
“玄级。”他忽然说了两个字。
郑松荣看着他。
“杀邓奎只用了一只手。那晚钟楼前跟他交过手的,一个活口都没有。”茶海后面的男人顿了顿,“这样的人,在港岛,不超过一只手。”
他抬起头,看着郑松荣。
“你福义兴认栽,我理解。但你想过没有,他不走呢?”
郑松荣没有说话。
“他要是留在九龙,留在这个城寨边上,经营他那家擂台,经营半年、一年、两年,壮大到连条子都管不了的地步。”
茶海后面的男人把紫檀佛珠从右手腕上脱下来,一颗一颗慢慢捻动,“到时候,就不只是你福义兴一个人的面子问题了。龙城路这些武馆,这些拳场,这些赌档,谁说了算?是你,是我,还是他?”
郑松荣把雪茄从烟灰缸上拿起来,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冷气机吹出的风里打了个旋,散了。
“龙城路归你。”
他的声音很平,“九龙城寨里面你踩到哪,是你的事。福义兴不跟龙城擂台争地盘了。”
他看着茶海后面的男人,把那枚翡翠戒指在手指上转了转。
“但有一条,观音街。观音街我要拿走。邓奎死后空出来的油尖旺那几个场子,福义兴要占优。新义安的人在那里已经浸得太深了,我得趁着现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路堵上。这件事,你帮我。”
两人都对九死邪功的事闭口不谈,像是直接忘了这个直指玄级的魔功。
茶海后面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郑松荣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假的董其昌山水上。远山如黛,近水无波,枯笔皴出的石头上坐着两个极小极淡的人影。
他看了片刻,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铁观音,低头喝茶,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眼底所有没能沉进水里的东西。
...
于此同时龙城仓储的天台上。
天台风大。
不是那种从海面吹过来的、带着咸腥味的湿润的风,是从狮子山方向压下来的干风。
裹着沙尘和混凝土的腥气,从城寨参差不齐的天际线上方碾过去,把晾在天台上的床单吹成一面面鼓胀的帆。
从这里往下看,九龙城寨像一头匍匐在脚底的巨兽。三十四栋唐楼挤成一团,违章铁皮棚层层叠叠地堆在每一层外墙上,像兽身上畸形的鳞片。
密密麻麻的天线从鳞片缝隙里戳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昏黄的灯光从无数扇窗户里漏出来,远的近的,明的暗的,像是巨兽身上裂开的无数道伤口,每一道都在往外渗着微弱的光。
偶尔有飞机从头顶掠过。飞得很低,低到能看清机腹上铆钉的轮廓。
引擎轰鸣声灌进耳朵,把天台上的风声、远处城寨里的麻将声、收音机里的粤曲声全部碾碎,然后又随着飞机的远去慢慢拼回来。
李泉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栏杆在他后背的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像一只老猫被踩了尾巴。
“这就是你的主世界?”
他的声音不大,被天台的风一扯就散。
目光越过栏杆,越过底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铁皮棚顶,越过远处九龙湾灰黑色的海水,落在更远处港岛璀璨到不真实的霓虹灯海上。
看不出他眼底是什么情绪。
天台边沿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万丈深渊,两条腿悬在天台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姿态放松得像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身上的深灰色短打劲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肌肉的轮廓。
方脸,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用斧头劈出来的,棱角分明到近乎粗粝。
眉骨上有一道旧断痕,从眉心斜着斩入左鬓,把左边眉毛断成两截。
吴为。
他双手撑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面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霓虹染成脏橘色的夜空。
听到李泉的话,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脖子上的肌肉也不愿意多浪费一丝力气。
“你我还真挺有缘的。”
吴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憋了很久没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发现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的弧度。
李泉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嘴角也咧了一下。那表情介乎于幸灾乐祸和同病相怜之间,但更偏向前者。
“当时不是羡慕我主世界是大世吗?”
吴为听出了这话里的调侃,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悬空的双脚上。
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底已经被天台边缘的碎石子磨得发白。
“大世。”他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像是在嚼一颗已经含了太久、早就没了甜味的糖。
“我经历了三四个世界左右的时候,这个世界的灵机浓度就开始疯狂提升。不是慢慢涨,是疯涨。”
“像是有人在游泳池底凿了个洞,水从底下往上喷,喷到所有人都漂起来,脚踩不到底。”
他顿了顿。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下来,遮住了那道断眉,他没有拨开。
“漂起来的人里,有人开始发疯。不是疯一两个。是...”
“像是被浪潮推到了高处?”
李泉接上了他的话。
吴为抬起头,看了李泉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但意外不多。像是早就知道李泉会听懂。
“对。”他说,“就是被浪潮推到了高处。浪潮推你上去的时候,你以为是自己跳得高。等浪退了,你往下看,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那种感觉,轻飘飘的,比站在地上更像是在空中飞。脚踩不到实地,心里就没底。没底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泉没有说话。他把叼在嘴里那根始终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
眼底一道极淡的金光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在夜色中一闪而没。
窥命之眼。
视界中文字浮现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您遭遇了世界之子。】
干脆利落。
然后面板才弹出来。
【姓名】:吴为
【称号】:金钟武神
【技能】:童子功(童子金身)、金钟罩(第十一关半)、少林印功(96%)、大力金刚指(89%)、皇极臻神道(阴阳两极)
【状态】:阴阳双丹田、金钟罩身、罩门难寻
【特殊状态】:世界之子——世界命运垂青,每次被逼至极限,总能逢凶化吉,实力大进。
【实力评级】:玄级虚位
金钟罩第十一关半。
李泉的手指在烟卷上停了一下。
金钟罩这门功夫,他在界海行走时见过不少版本。有主世界少林的正统传承,有其他世界佛门的变种,还有江湖散修自己拼凑的野路子。
但无论哪个版本,第十一关都是一个门槛。寻常武僧修到第七第八关已是极限,能到第十关的,在任何一个世界都算得上是横练宗师。
至于第十一关,那是需要“机缘”的。
不是苦练就能练出来的机缘,是必须在生死关头、以肉身硬扛远超自己承受极限的毁灭性打击,在濒死的那一刻把金钟罩的罩门强行推过那道坎。
当然,吴为这十一关就是被他李泉打出来的…
而吴为的第十一关后面还挂着半个“半”字。说明他已经推开了第十二关的大门,只是还没完全跨过去。
李泉看着面板上那一行行状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那什么《九死邪功》跟眼前这位比起来,简直是废物。
邓奎练了半辈子九死邪功,借了无数次劫才推到第八层,还差一步才能踏入第九层。
可这位世界之子呢?被人逼到极限就有世界意志给他兜底、开挂、送机缘。
重伤一次破一关,濒死一次升一级。
这不比什么九死邪功、万毒心经邪门得多?真邪功还得看世界意志的亲儿子。
吴为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被窥探后本能的僵硬。
他的面板上显然也弹出了提示,争渡者,李泉,玄级中位,力之法则,武道仙胎。
那一行行数据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你肯定奇怪,这世界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方才的随意,但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遇到高手之后身体先于意识的本能反应。
李泉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就是左右一晃。脸上的表情也配合得很到位,眉毛没动,嘴角没动,眼睛也没动。
不在乎。
是真的不在乎。不是装的。
吴为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这个摇头给堵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天台上的风从他背后灌过来,把他短打的领口吹得翻起来。
李泉看他闷住的样子,把烟叼回嘴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吴为这才重新开口。
“变成这个样子,大概花了十年。”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翻一本已经翻过无数遍、但还是不知道从哪一页开始读的旧书。
“灵机浓度暴涨之后,武者的实力增长远远超出了世界意志的预期。他开始慌了。不是害怕我们太强,是害怕我们失控。害怕哪一个疯子突破到足够的境界之后,能把这个世界连根拔起。”
李泉心里道了句果然。从邓奎到那绿色剑气,从冰麒麟到那一道道玄级试探的气息,他早就觉得这世界的规则不对劲。
杀一个黄级高手就爆一本功法,杀一个玄级虚位就爆一本玄级功法。
这不像是一个成熟世界的法则,更像是一个被逼急了的世界意志在仓促之间想出来的应急方案。
“世界意志很快就发现,拦不住我们发疯,就想出了爆装备的办法。”
吴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极淡的自嘲,“谁发疯就杀了谁,就能得到谁的功法。这规矩一出来,倒是让很多人都老实了。”
“但总有发疯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掉下来了。”
他顿了顿,把双手从天台边缘抬起来,交叉搁在膝盖上。
“大多数高手发疯的原因,不是为了抢功法。是为了飞升。”
李泉笑了笑。
终于说到正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