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和之前见面的时候差别很大。”
李泉也看着眼前这位老警探。
甲级下位。在任何世界都是一个小高手了,但肺经之上,一团暗灰色的死气盘踞不散,像附骨之疽,已经把整条肺经都浸透了。
那是肺积。
放在普通人身上,这种程度的肿物早就把人拖垮了。但陈国锋硬是靠着一身甲级武者的底子撑着,撑到现在还在当差。
他端起自己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
“废话不需要说了。陈探长,你既然来这,就是想要试我口风的,没错吧?”
陈国锋准备好的所有客气话全被这一句堵了回去。他愣了一下,摇头、失笑。
然后把手里的烟从指间放下来,搁在茶几边上,把背从沙发靠垫上直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我在九龙当了几十年差。”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邓奎死了之后,他的产业很快就会成为下一轮帮派冲突的中心。油尖旺那几个场子,加上龙城路这边的擂台赌盘,整个九龙的道上势力都在重新洗牌。我不关心谁赢,新义安赢也好,福义兴赢也好,但我关心一件事。”
他看着李泉。
“不能乱。九龙不能乱。邓奎活着的时候,他够疯,疯到所有人都怕他,所以九龙反而有个微妙的平衡。现在他死了,平衡也死了。我需要一个新的支点。”
李泉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你想找我合作?”
“我想和你合作。”陈国锋说,“我帮你查清楚警局内部是谁在背后想换你的命。”
“冰麒麟那晚能大摇大摆地冲进这里砍人,上面没有人点头是不可能的。我有我的路子,能帮你把这根钉子拔出来。作为交换,你帮我稳住九龙的秩序。”
他说完,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腹前。
“你得了肺癌,没有多久日子可活了。你知道这一点吧?”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不是威胁,不是试探,就是陈述。
陈国锋的眼神没有半分闪烁。“知。”
一个在九龙当了半辈子侦缉警长的老差骨,能从邓奎活着的时候安然活到现在,说明他比大多数人都有手段。
就在这时,一股极淡极微的气息从陈国锋脑后浮现。极其微弱、但纯粹到让人无法忽视的信仰愿力。
那愿力在他脑后聚成极淡的金红色,微弱得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被吹灭。
火官信力。
李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忽然觉得这事有点意思。
一个拜了不知多少年火官洞阳大帝的老警察,和一个握着火官权柄的界海来客,就这么面对面坐在一张茶几两边,中间隔着一杯凉了的热咖啡。
“也罢。成交。”李泉把手从腹前抬起来,放在桌面上,“但同样,我希望九龙的警察不会再找我的麻烦。我不想之后再被条子踩场子。”
他顿了顿。
“作为你帮我做事的回报,也作为合作的见面礼。”
下一瞬。陈国锋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甚至连李泉那句话的意思都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转过弯来。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金色的火焰从识海深处燃起,从灵台的每一道缝隙里同时往外涌,没有温度,却比任何高温都更让人无法承受。
体内的所有经脉都被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流过,那道光所过之处,沉睡了几十年的窍穴被一枚接一枚地点亮。
百会、神庭、印堂、膻中、关元、涌泉,从上到下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同时灼烧,不是痛,是一种被彻底看透了似的灼热。
那股沉寂多年的内力被一股外来的力量轻轻一拨,便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
从任脉到督脉,从手三阴到手三阳,小周天、大周天,周身经脉在一瞬间全部贯通。
识海中,火官洞阳大帝的神像一闪而过。赤袍赤冠,眉目威严,手中那枚赤珠正发出和体内火焰完全相同的金色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然后那股火焰便如潮水般退去,退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陈国锋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陈探长?”
是那个姑娘的声音。苏妙晴站在电梯口,脸上带着标准的接待微笑。
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电梯口。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李泉说完话之后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有做,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什么都没有做。
直到电梯门在身后合上,他看见电梯门板上倒映出的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很久没有过的、真心实意的弧度。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比上来时更轻,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走出大楼正门时,九龙午后的阳光忽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阳光是暖的,海风吹过来,带着码头那边飘来的淡淡柴油味。这些他闻了半辈子的九龙味道,今天闻起来却不一样了。
年轻警探从驾驶座里冲出来,满脸都是焦急。
他看见自己长官的脸色比进去之前好了很多,但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劲,脚步有点飘,像喝醉了酒,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阿头!”年轻警探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那个李泉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我就说不该来...”
“收声。”
陈国锋伸手按住年轻警探的肩膀。
“你来开车。我先睡。”
说完钻进副驾驶,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
年轻警探站在车门外面,看看自己长官,又看看龙城仓储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侧门,喉结上下滚了滚。
然后把嘴里没说完的话全咽了回去,绕到驾驶座那边发动了车子。
灰蓝色的丰田皇冠从龙城仓储的巷口拐出来,驶上龙城路,汇入九龙午后拥挤的车流。
尾灯闪了两下,像一双老迈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消失在霓虹灯还没亮起来的街角。
五楼办公室里,苏妙晴推开会客室的门,陈国锋用过的那只咖啡杯还搁在茶几上,旁边那两包糖原封未动。
她把杯子收起来,靠在门框上,朝走廊尽头李泉的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老板,”她端起咖啡杯,杯底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这算不算火官洞阳大帝显灵?”
“算善行得报。”
....
九龙警署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说它是档案室,不如说是一间被遗忘的储物间。没有窗户,四面墙上贴着从七十年代用到现在的深棕色防火板,边角翘起,露出底下发了霉的石膏。
天花板上两盏日光灯,一盏已经坏了,剩下一盏在有气无力地闪,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室内冷气打得极足,和外面九龙午后的闷热像是两个世界。墙角一台老掉牙的除湿机嗡嗡地转着,出风口的风叶缺了一片,每转一圈就咔嗒响一声。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铁灰色的金属办公桌,桌上的油漆磨得露出了底下暗色的铁胚。桌面堆着几摞文件夹、半盒吃剩的蛋挞、一只积满茶垢的搪瓷缸。
搪瓷缸上印着“皇家香港警察”的旧徽,红蓝白三色,蓝色那块被茶渍浸成了褐色。
一台电脑蹲在桌角。
一九九三年的康柏,米白色外壳已经黄得发暗,机箱横放着,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黄色符纸。几道朱砂符文的尾端被人用圆珠笔添了极小的英文缩写,歪歪扭扭地挤在符纸边缘。
显示屏是最老式的CRT,十四寸,球面屏幕。屏幕表面蒙着一层灰,右上角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个英文单词。
屏幕上的页面简陋到可笑。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网页,更像是一个用纯文本拼凑出来的数据库终端。
黑底绿字,字符之间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行扫描线,光标在一行行名字之间缓缓跳动。
排在最顶端的那一行,字体是红色的。
不是正常显示的红色,是被人用系统权限单独标注的颜色。
光标闪了几下,跳到了最新插入的那一行。
【李泉】——状态:玄级?——活动区域:九龙——关联事件:尖沙咀邓奎死亡事件——威胁评级:???
光标在新插入的那一行末尾闪了六下。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下退格键,把最后一个问号删了。
那只手很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常年握笔的食指关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精工石英表,表带是后配的棕色牛皮,戴了有些年头,表带边缘磨得发亮。
小臂从深蓝色警服袖口里露出来,皮肤苍白,隐约能看到几条旧伤疤。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反射在他的眼镜片上,把那层面玻璃映成了一片幽绿。
他在那片幽绿里看见了另一个光标。
不是电脑屏幕上的,是他自己视网膜上投射出的系统面板。
淡金色的字体,与眼前数据库的黑底绿字重叠在一起,没有半点突兀,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两套操作系统在同时运行。
【争渡者确认:李泉,男,华夏籍。】
【关联事件:击杀区域目标邓奎。】
【建议:继续监视,暂不接触。】
他伸手将搪瓷缸端起来,缸底只剩一层凉透了的茶渣,他一口喝了,把茶叶梗吐在旁边的废纸篓里。
食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正准备退出页面时,桌上的翻盖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翻开手机盖。屏幕亮起,一条短信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存储为联系人的号码。
短信号码他认识。全港岛会发短信到他这张卡上的,不超过三个人。
「郑松荣今晚七点大来酒楼,天字号雅间。刘子祥同行,携《山字经》。」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
刘子祥。
武术总会元老会里年纪最长的老不死,当年单人匹马从筲箕湾砍到铜锣湾的狠角色,如今年过七十,修为卡在黄级巅峰的门槛上,靠着武术总会元老的身份在港岛黑白两道之间当和事佬。
他平日从不带东西出门,功夫都在手上,不需要外物。今天居然要带《山字经》。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按下了转发键。收件人那栏跳出来的名字只有一个字。
他合上手机盖,往椅背上靠了靠。老旧的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档案室里那股阴湿的冷气钻进衬衫领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搪瓷缸放回桌上,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电脑屏幕上李泉的名字后面,那个问号重新跳了出来,绿幽幽的,在那一排排名字中间一闪一闪。
他将屏幕上的便签撕下来揉成纸团,丢进废纸篓里。纸团砸在搪瓷缸沿上,弹了一下,落进缸中那些茶渣之间。
茶叶梗和纸团混在一起,两样都是被人用完就扔的东西,在他眼里没有半点区别。
铁灰色的办公桌面反着屏幕的绿光,映出他半张脸:嘴角两道极深的法令纹,高挺的鼻梁右侧有颗颜色极淡的痣,此刻在这片幽绿里微微跳动着。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将视线投向面前那台米白色的老旧康柏,额角渗出极细密的汗珠又被冷气吹得发紧,手指在键盘上再度飞快敲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