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在颤抖。
从高空看下去,铁砧-7要塞像一块被烧红的铁砧。
表面布满裂缝,每一道裂缝都在往外冒烟。
黑烟,绿烟,红烟。
烟尘升到半空,被孢子云压住,翻卷堆积,像一锅煮烂的粥。
虫群从每一个方向涌来。刀虫在前,枪虫在后,刽子手在更远处用头部的骨板撞墙。
要塞外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绿血,人血,焦痕,一层盖一层。
东区防线换了三批人。第一批死了,第二批补上。
第二批死了,第三批补上。
第三批还剩一半,还在打。
南区防线的自动炮台全烧了。炮管过热熔毁,冷却液两小时前就漏光了。
操作员用污水往炮管上浇,浇了半小时,炮管还是红了,软了,弯了。
最后一声闷响,炮台从内部炸开,碎片削掉了操作员的半个脑袋。
北区最安静。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半小时前一只掘地虫从地下钻出来,把整条防线从中间撕开。
虫群从裂缝里涌进去,像水灌进船舱。
十五分钟后通讯断了,二十分钟后枪声停了,二十五分钟后连惨叫声都没了。
西区还在撑。准确说,是一栋半塌的行政楼在撑。
外墙被酸液腐蚀得千疮百孔,行星防卫军的残部退守在里面。
顶楼的机枪手换了四挺机枪,每一挺都打到枪管发红。
二楼的狙击手打光了所有特种弹,开始用普通弹瞄虫族的眼睛。
一楼的大门被刀虫撞了十七次,被货箱、沙包、尸体堵了十七次。第十八次还没来。
天空中,一只蓝色的鸟飞过。
翼展不到两米,羽毛是深到发黑的蓝,只有火光照上去才泛出一层幽暗的光泽。
它的飞行姿态不像在扑翅膀,更像在滑行。
从一朵烟尘滑到另一朵烟尘,每一次落点都恰好避开防空火力的弹道。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垂直。
它俯瞰战场,嘴里发出细碎的、像在咀嚼什么的声音。
仔细听,是人话。
“命运的踪迹,有迹可循。命运的踪迹,无迹可寻。”
声音尖细,像孩子,又像老人。
它从东区滑到西区,从西区滑到南区,目光扫过每一道防线、每一具尸体、每一个还在喘气的人。
“抬头看,抬头看。天变了。”
它抬起头。
整片天空被玄黄色的光芒渗透,从每一寸天幕同时渗出来的,像一张被浸湿的纸,颜料从纸纤维里往外洇。
那片玄黄色遮蔽了孢子云,遮蔽了火光,遮蔽了正在坠落的孢子囊。
它不刺眼,不灼热,但所有抬头看见它的人心里都猛地一沉。
蓝色的鸟歪了歪头。
“世界的变化,无穷无尽。无穷无尽。”
翅膀一振,消失在烟尘中。像一滴墨溶进水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人注意到它。所有人都在低头战斗。
咚。
不是炮声,不是爆炸声,是脚步。一个沉重的、让地面都跟着震颤的脚步。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
咚。
第三声。防线上的老兵们停止了射击。
不是因为不想打,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脊椎发凉,汗毛倒竖,瞳孔收缩。
他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它从虫群后方走来。
每一步都踩在刀虫的尸体上,踩碎甲壳,踩爆体液,像一个人踩在秋天的落叶上。
体型是普通刽子手的三倍。头部的骨板长成了一道冠。
六条肢节比普通刽子手更长更粗,末端的爪钩不是弯的,是直的,像四把插在地上的剑。
甲壳是黑色的,那种吸收了所有光线之后剩下的黑。
虫血溅在上面,顺着纹路往下淌,像雨水流过玻璃。
暴君。
它走到防线前。
第一道掩体后面蹲着六个行星防卫军士兵。
六道激光同时打在暴君的头甲上,留下六个焦黑的小点。
暴君没有停。
左前肢轻轻一扫。
爪钩像四把镰刀,从掩体一头划到另一头。
混凝土切开,钢筋切断,六个人的身体被切成两截。
上半身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下半身还蹲在原地。
血过了半秒才喷出来,六朵红花同时绽放。
暴君继续走。
第二道掩体,八个人。
一个军官喊了一声“开火”,爆弹枪的子弹在暴君的胸甲上炸开,弹片飞溅。
暴君的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
右前肢刺出,爪钩穿透军官的胸口,把他挑起来,举到半空。
军官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手脚在空中乱抓。暴君把他甩出去,砸在墙上,碎了。
第三道掩体。没有第四道了。
泰基从西侧冲出来。
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尖锐的过载嗡鸣。左臂用绷带绑在胸前,右手里攥着动力剑。
头盔碎了半边,露出下面那张布满伤疤的脸。
他没有喊。没有吼。没有祈祷。
他冲到暴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踩在一滩血上,滑了一步,膝盖着地。
他借着滑倒的惯性,整个人从暴君的右前肢下方钻过去。
动力剑从下往上捅,剑尖刺进暴君下颌的甲壳缝隙。
剑刃没进去一尺,暴君的头猛地往后仰,冠骨撞在身后的废墟上,碎石飞溅。
泰基没有拔剑。
他松开剑柄,右手摸到腰间的热熔手雷,拔掉保险,塞进暴君下颌的伤口里。
暴君的左前肢砸下来。爪钩刺穿泰基的右肩,从后背穿出来。
陶钢甲像纸一样被捅穿,血从破口喷出,溅在暴君的黑色甲壳上,冒着热气。
泰基的嘴张开,没有声音。他的左手还绑在胸前,动不了。
他用头撞暴君的胸甲,额头磕在甲壳上,磕破了皮,血流进眼睛。
他看不见了。
热熔手雷炸了。
白光从暴君的头部喷出,从下颌、眼眶、甲壳的每一道缝隙里涌出来。
暴君的头像一个被从内部点燃的灯笼,甲壳龟裂,碎片飞溅,绿色的体液在高温中蒸发,发出嘶嘶的声响。
暴君的六条肢节同时抽搐。爪钩从泰基的肩膀里抽出,带出一股血。
泰基倒在地上,后背砸在碎石上,溅起一片灰尘。
暴君的身体开始倾斜。
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塔,先是缓慢几乎看不见的偏移,然后加速,加速,砸在地上。
地面震了一下。
灰尘涌起,盖住了暴君的半具尸体,也盖住了泰基。
没人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西区的防线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灰尘里传出来。沙哑,含混,像嘴里含着血。
“第三连……前进。”
灰尘散开。泰基躺在地上,右肩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往外涌。
左腿被暴君倒下的肢节压住了,骨头断了,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
他的脸全是血,眼睛睁着,瞳孔还在动。
他用左手撑地面,想把腿从肢节下面抽出来。
抽不动。
他用左手摸到腰间的爆弹枪,拔出来,枪口指向虫群的方向。
“前进!”
爆弹枪响了。子弹打在虫群中,炸开一团绿血。
身后,第三连的教团战士们从掩体后面冲出来。
蓝色的动力甲在烟尘中移动,爆弹枪的轰鸣连成一片,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们踩过泰基身边,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他们冲向虫群,冲进那道被暴君撕开的裂缝里,用爆弹枪、链锯剑、拳头和牙齿,把虫群往外推。
五分钟后,轨道轰炸来了。
空港的防御炮塔调整了射角,光矛从太空中劈下来,落在要塞外围的虫群最密集处。
光束击中地面,泥土和岩石被蒸发,虫群在高温中汽化,连惨叫都没有。
冲击波向外扩散,将方圆数百米内的一切掀翻、撕裂、烧毁。
爆炸的火光从地平线上升起,一朵一朵,像正在绽放的橙色花。
地面震动持续了整整两分钟,没有停歇。
西区的废墟里,泰基躺在暴君的肢节下面。他听见了轰炸的声音,感觉到地面的震动,感觉到自己的血还在流,越来越慢。
他闭上眼睛。
“帝皇……”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港,机库。
最后一台智控骑士走进了运输舱。
三米多高的人形战斗机器,装甲上还挂着虫族的体液和干涸的血迹,左臂的护甲被什么东西咬穿了一个洞,露出下面还在冒火花的线缆。
它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让运输舱的甲板微微下陷。
运输舱的闸门缓缓关闭,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嘶鸣。
闸门合拢的瞬间,机库里的灯光被切断了,只剩应急灯的昏黄光芒。
凯利亚斯站在机库的观测窗前,看着那艘运输船点火、升空、穿过虚空屏障,朝地面飞去。他的机械触须垂在身侧,没有动。
所有护教军都派出去了。所有智控骑士。所有坦克。
所有能开火的、能移动的、能挡住虫群的东西,全部送去了地面。
空港现在只剩骨架。炮塔还在转,但弹药快见底了。
护盾发生器还在嗡鸣,但冷却液漏了大半。
通讯阵列还在工作,但能收到的只有噪音和破碎的祈祷。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舰船走去。
“锻炉之愈号”停靠在空港的主泊位。
这艘船不大,体型比驱逐舰还小一圈,外壳不是帝国战舰常见的灰色,是一种近乎黑色的青铜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机械教符文。
符文在应急灯下微微发光,像一层正在呼吸的皮肤。
凯利亚斯走进舰船,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舰桥。
李泉坐在他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凯利亚斯专门定制的,符合他那半人半机身体的曲线,扶手上有数据接口,椅背上有符文阵列。
李泉坐在上面,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枚烟,没有点燃。
凯利亚斯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机械义眼在李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自己的椅子。
那些数据接口没有被插入,符文阵列没有被激活,椅背上没有任何被篡改的痕迹。
他只是坐在上面。
凯利亚斯走过去,在李泉对面的金属箱上坐下。
那是一个弹药箱,上面还贴着帝国军的封条,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的机械触须收在背后,有机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
“黄昏之力。”
李泉没让他说完。
凯利亚斯的机械义眼猛地收缩,光学镜头疯狂变焦。
他的有机手指攥紧了膝盖,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机械触须从背后弹出来,在空中僵住,像几条被吓住的蛇。
李泉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凯利亚斯脸上,但那种注视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等一杯水烧开。
凯利亚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想说“这是机械教的机密”,想说“你没有权限”。
每一个词都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会相信。
他不是在审问,不是在威胁,不是在试探。
他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然后等着凯利亚斯自己接下去。
舰桥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冷却液在管道中循环,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符文的微光在墙壁上跳动,像心跳。
凯利亚斯深吸一口气。他的发声器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然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铁砧-7要塞的底层。”
李泉没有动。
“我在机械教的禁忌档案库里找到了一份记录。很多年前,这里进行过一项……研究。关于一种未知的能量形式。记录里把它叫做‘黄昏之力’。”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那种一个人终于说出了藏了太久的东西之后,身体本能的颤抖。
“研究地点就在铁砧-7要塞的下层。后来帝国吞并了这个星系,研究人员被撤离,设备被销毁,档案被封存。”
“但我找到了线索。STC碎片。至少一块,可能更多。就埋在那座要塞底下,在那些从未被挖掘过的底层结构里。”
女巫的虚影在李泉身侧浮现。
她靠在墙壁上,双臂抱胸,歪着头看着凯利亚斯,嘴角挂着一丝近乎满意的笑。
“和我的判断一致。”她的声音只有李泉能听见。
李泉点了点头。
“你还知道什么?”
凯利亚斯的机械触须慢慢收回来,缠在他的手臂上,像一条蛇盘绕在树枝上。他的声音渐渐稳住了。
“黄昏之力是星盟发现的。不是他们发明的,是发现的。它存在于某些特定的空间节点上,无法被常规手段探测,无法被复制,无法被创造。只能被……利用。”
他顿了一下。
“星盟就是靠这个撑过了邪神的第一次大规模入侵。不是帝皇的庇护,不是灵能者的牺牲,是黄昏之力。”
“它在星盟的每一个主要世界上建立了稳定场,让亚空间的侵蚀变得……缓慢。让邪神的低语变得……模糊。”
李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为什么帝国没有灭了星盟?”
凯利亚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问题。
“帝皇……”他斟酌着用词,“帝皇拒绝这么做。帝国完全有能力吞并星盟,用武力、用信仰、用任何方式。”
“但帝皇没有下令。祂只是……让星盟存在。像两个邻居,中间隔着一道没有上锁的门。”
李泉轻轻哼了一声。
他不知道该嘲讽那个神的自大,还是说他足够心软。
凯利亚斯如释重负。他的肩膀塌下来,后背靠在墙上,机械触须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他的有机手指不再发抖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泉开口了。
“快点降落。”
凯利亚斯又愣了一下。
“地面上的事还没完。虫群还在,孵化池还在,那个躲在要塞某处的血神信徒也还在。你把护教军和坦克全扔下去了,自己躲在空港里,像话吗?”
李泉站起来,把烟收进袖口。
“我会为你遮掩一下发掘的事。帝国的人不会知道你在找什么。我还会给你找个助手。”
凯利亚斯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助手”,舰桥的通讯器炸开了。
“锻炉之愈号,这里是帝国之拳第一连,打击巡洋舰‘乌列尔之怒号’。我舰已抵达铁砧星系同步轨道,请求接入贵舰识别码。”
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都像用铁锤砸出来的。
凯利亚斯的机械触须弹直了。
“这群混蛋。来得真他妈慢。”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舞,调出光学影像。
舰船巨大,体型是“锻炉之愈号”的十倍不止。船体是深灰色的,表面布满装甲板、炮塔、鱼雷发射井和光矛阵列。
船首是一个巨大的鹰徽,金色的,在星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鹰徽下方,一行哥特体字母:ULYSSES‘ WRATH。
它的身后跟着三艘护航舰,同样的深灰色,同样的鹰徽,同样的冷峻。
李泉透过观测窗看着那艘巨舰,没有说话。
五分钟后。
空港的主机库。
“乌列尔之怒号”的运输舱已经停稳了。闸门打开,白色的冷雾从舱内涌出,在机库的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霜。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很高。比格里高出半个头,肩膀更宽,腰身更窄。
他的装甲不是普通教团战士的型号,是终结者甲。
只有在最危险的战场上才会被启用的、移动堡垒一样的重型动力甲。
装甲板厚实得像战舰的舷侧,肩甲上镶嵌着帝国之拳的战团徽记:一只攥紧的拳头,金色的,刻在深蓝色的陶钢上。
他的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方正的脸。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道陈旧的伤疤。
脸上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布满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纹路。
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很大,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阿格里帕·托勒密。
他身后跟着十二个人。同样的终结者甲,同样的深蓝色,同样的金色徽记。
他们的头盔都戴着,面罩是暗红色的,看不清面容。
但他们的步伐,每一步的间距、频率、落点,都精确得像被同一个时钟校准过。
他们停在三步之外,站成一排。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音。
阿格里帕的目光扫过机库。
他先看见了格里。
那个六百岁的老兵站在李泉身后一步的位置,动力甲上全是战斗痕迹,左臂的伺服系统明显出了问题,肩甲上有一道被爪钩划出的深痕。
阿格里帕的目光在格里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圈,另外三根手指并拢伸直,指尖朝上,栓塞过后拇指交扣。
格里同样回了一个手势,手掌从额头划到胸口,从左肩到右肩。
两个老兵之间没有说话。不需要。
阿格里帕的目光移向凯利亚斯。
那个半人半机的机械教大师站在李泉身后另一步的位置,机械触须收在背后,有机手指攥着一把扳手,指节泛白。
阿格里帕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李泉身上。
那个年轻人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在兜里,姿态随意得像在等人。
他的袍子上没有灰,没有血,没有任何战斗过的痕迹。
他的气息像一个凡人,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体温正常。
没有任何灵能波动,没有任何基因改造的痕迹,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但他在阿格里帕的目光下,没有后退,没有低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回看着阿格里帕,表情平淡,眼神平静。
阿格里帕见过很多不怕他的人。异形、叛徒、邪教徒、狂信者。
他们的不怕要么是因为愚蠢,要么是因为疯狂,要么是因为被某种更可怕的东西驱使。
这个人的不怕不一样。他的不怕不是绷紧的,不是刻意的,不是任何一种“对抗”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