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不怕是一种松弛。
阿格里帕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都像用铁锤砸出来的。
“我是帝国之拳第一连连长,阿格里帕·托勒密。奉命前来协防铁砧星系。”
他顿了一下。
“虫族的主力舰队什么时候到达?”
李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元神像一把无形的尺子,探入阿格里帕的身体,扫过那具被基因改造和机械强化层层包裹的躯体。
灵魂年龄超过五百年,意志坚定得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
肉体强度远超格里,甚至远超泰基。
终结者甲不是装饰,是这具身体的自然延伸,他和那套装甲之间,没有任何不协调。
他身后那十二个人也一样。
每一个的灵魂都像一柄被反复淬火的刀,冷硬,锋利,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精锐。真正的精锐。
李泉收回目光。
“不来了。”
阿格里帕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皱眉,是那种一个人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时,面部肌肉本能地做出的细微调整。
“虫巢意志已经离开了这个星系。不会再派新的舰队过来。”
沉默。
阿格里帕身后的十二个人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但机库里的空气明显变得凝重了。
阿格里帕沉默了三秒。
“原因。”
“我。”
一个字。不是炫耀,不是威胁,不是任何形式的自我标榜。
李泉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阿格里帕看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格里身上。
格里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阿格里帕的目光又移向凯利亚斯。
凯利亚斯清了清嗓子。他的发声器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
“这位活圣人独自击退了虫族的前哨舰队,同时斩杀了血神在现实宇宙的化身。虫巢意志在评估了损失之后,选择放弃这个星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战报。但他的机械触须在背后绞在一起,拧成了麻花。
阿格里帕身后的十二个人终于有了反应。
十二个人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变得粗重了一线,然后立刻恢复如常。
阿格里帕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停在李泉身上。
“血神的化身。”
“烧成灰了。”凯利亚斯补充道。“我用传感器确认过。能量特征完全消失,没有任何残留。”
阿格里帕沉默了很久。久到机库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
“你的力量,不属于帝皇。”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格里帕,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自己得出结论。
阿格里帕没有追问。他转向格里。
“地面的情况。”
格里上前一步。他的动力甲关节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三座要塞,两座还在撑。铁砧-7最惨,东区和北区丢了,西区和南区还在打。虫群没有指挥节点了,但已经降落的单位还在按本能攻击。孵化池至少三个,都在外围。需要地面部队清理。”
阿格里帕点了点头。
“我的连队将立刻投放地面。优先清理孵化池,然后解围要塞。”
他转向李泉。
“邪神的窥伺还在。”
李泉点头。
“血神的信徒还躲在这座要塞的某个角落。虫族虽然撤了,但它们的孢子囊还在星球表面孵化。地面上那些虫群,够你们打一阵子了。”
阿格里帕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运输舱。
他身后的十二个人同时转身,步伐整齐划一,像一堵移动的墙。
“连长。”
一个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是“乌列尔之怒号”的舰桥。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压抑的紧迫。
“轨道扫描发现地面多处异常热源信号。模式符合虫族孵化池特征。数量……至少五个。”
阿格里帕的脚步没有停。
“全员准备。十分钟后投放。”
他走进运输舱,白色的冷雾吞没了他的身影。
机库里安静了下来。
凯利亚斯长出一口气,靠在一根承重柱上,机械触须软绵绵地垂下来。
“帝国之拳……这群混蛋永远是这副德行。来了,打了,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李泉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朝机库出口走去。
“你去哪?”凯利亚斯问。
“地面。找人。”
“找谁?”
“一个会修东西的小子。还有一个欠我一条命的黑市寡妇。”
李泉走出机库,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凯利亚斯张着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合上。
女巫的虚影在李泉身侧浮现,飘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
“你打算让那个机械教的疯子去挖STC?”
“嗯。”
“那个叫烬的小子当助手?”
“嗯。”
“你知不知道机械教的人对STC有多疯狂?他会把那小子拆了研究。”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在。”
女巫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一闪而过。
“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李泉走进升降梯,按下了底层的按钮。
铁门缓缓关闭。
升降梯开始下降。
....
铁砧-7要塞的底层,空气比地面更差。
通风系统早在虫群第一波攻击时就瘫痪了大半。
残留的氧气被灰尘、霉味和虫族体液蒸发后的焦臭填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舔一块生锈的铁板。
应急灯的光是惨白的,照在脸上像死人。
尼亚蹲在一堆碎石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铲子。
铲刃卷了口,木柄上全是裂纹。
她的工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脸上全是灰,头发用一根铁丝扎在脑后,有几缕掉下来,粘在额头上。
她铲起一铲碎石,倒在旁边的推车里。
碎石里有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钢筋、虫族甲壳碎片,还有一截不知道是谁的手指。
她没看那截手指,直接铲起来,倒掉。
旁边几个同样穿着工装的人也在干同样的活。
都是底层的老面孔,黑市的贩子、帮派的打手、工厂的技工。
三天前他们还在为一口饭拼命,现在他们在挖地。
尼亚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脸上抹出一道黑印。
她看了一眼头顶,几层楼板之上是坍塌的穹顶,穹顶之上是被孢子云遮蔽的天空,天空之上是空港,空港之上是星空。
她低下头,继续铲。
跟虫子在外面拼命,和在这给活圣人挖地。
她选挖地。
至少挖地的时候,不会有刀虫从背后扑上来。
碎石堆的另一侧,烬蹲在一台设备前面。
那台设备有一人多高,外壳是青铜色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的线条在应急灯下微微发光,像活的虫子爬在金属上。
设备的侧面开着几个检修面板,面板后面露出密密麻麻的电路板、管线、冷却液导管和光学传感器。
烬的手指在那些零件间移动。
他的动作很快,很准,像一台被输入了程序的小型机械臂。
他的眼睛盯着电路板上的焊点,瞳孔里映着符文的光。
“大师,这个电容的标称值和实际测量值差了百分之三十。是老化还是设计问题?”
凯利亚斯蹲在设备另一侧,机械触须插在检修面板里,有机手指攥着一把螺丝刀。他的发声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滋滋声。
“那是……那是……”
他的机械义眼收缩了一下。
“那是旧时代的规格。帝国的电容标准是在那之后三百年才制定的。你不懂就别……”
“那我能用帝国标准的电容替换吗?手头没有星盟的备件。”
凯利亚斯的机械触须僵住了。
“你……你知道怎么替换?”
“不知道。所以才问。”
凯利亚斯盯着烬看了两秒。
那双混合了有机瞳孔和光学镜头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愤怒,嫉妒,还有一丝……欣赏。
“先测工作电压。如果电压在帝国电容的额定范围内,替换。如果超出,串两个。”
烬点了点头,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万用表,表笔搭在电路板的两个测试点上。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稳定下来。
“四点七伏。额定范围内。”
“那就换。笨。”
凯利亚斯低下头,继续捣鼓自己那边的面板。
他的机械触须在敲击,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仔细看口型,能看出来他在骂人。
这个小畜生。什么狗屁都敢问。
那些知识是他花了几十年、翻阅了无数禁忌档案、贿赂了上百个神甫才攒下来的家底。
这个底层的小子,连二进制祷文都念不全,拿起万用表就敢测,测完了就问,问完了就换。
帝国电容。串两个。
妈的。
凯利亚斯的机械触须敲得更用力了。
但他没有不回答。因为那个活圣人说了,“给他当助手”。
助手的意思就是,他问,你答。你不答,活圣人会来找你。
活圣人来找你的时候,你就不是回答问题了。
凯利亚斯想起那个年轻人站在空港指挥塔里,轻描淡写地说出“黄昏之力”四个字的样子。他的机械触须抖了一下。
“大师,这个光学传感器的焦距偏移了零点三毫米。怎么调?”
凯利亚斯深吸一口气。
“看到那个铜色的旋钮没有?顺时针拧三分之一圈。别拧多了,多了就偏另一边了。”
烬的手指找到那个旋钮,轻轻拧动。他的手指很稳,稳到看不出在用力。
“好了。”
“读数呢?”
“误差零点零二。在范围内。”
“……嗯。”
凯利亚斯低下头,继续骂。
改造的失败品。帝皇在上,那个活圣人到底看上这小子哪一点?
就因为他能从废料堆里翻出零件?就因为他能用跳线绕过保险丝?就因为他敢在刀虫群里修炮台?
帝国里有几百万个这样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这个缺了门牙的小子强。
但活圣人就选了他。
凯利亚斯闭上嘴。不骂了。
不是因为骂累了。是因为他知道,活圣人选人,不看技术。看别的东西。
那个东西他没有,但这个小畜生有。
铁砧-7要塞,指挥中心。
李泉坐在战术桌旁边的椅子上。不是主位,是角落里的那把。
椅子的皮革面磨得发亮,扶手上有烟头烫过的痕迹。
他把腿翘在另一个凳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被通风系统抽走。
窗外是战场。
从这看下去,整座要塞像一个被剖开的蚂蚁窝。
外层防线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只有一片被炮火犁过的、冒着烟的废墟。
内层防线还在,但那些用货箱、沙包和残骸堆起来的掩体,像一面被反复修补的墙,补丁摞补丁,每一块补丁下面都压着一具尸体。
虫群还在涌。没有指挥节点之后,它们的进攻变得混乱、无序,但没有停止。
每一只刀虫都在按照最后收到的指令行动:吞噬。吞噬。吞噬。
人类的防线在收缩。从外层退到内层,从内层退到核心区。
每一寸退让都付出了代价。
那些代价堆在地上,堆在掩体后面,堆在走廊里,堆在每一个被放弃的阵地上。
李泉看着这一切,吸了一口烟。
麻木是不可能的。任何一个从秩序世界来的人,都无法对这样的景象无动于衷。
他的元神能感知到每一个还在跳动的心脏,每一个还在燃烧的生命。
那些心脏在加速,在衰竭,在停止。那些生命在挣扎,在熄灭,在变成尸体。
他已经看了三天。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问了你半天,你还是不愿意和我合作?”
女巫的虚影浮现在他身侧。她靠在战术桌上,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有些麻木了。
不是冷漠,是那种一个人被同一句话反复骚扰太多次之后,生理性的厌倦。
李泉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了太多次了。
那道声音不是女巫的。是另一条线。从三天前开始,这条线就没有断过。
血神凯恩。
“只要你和我一起,我们一定能把那该死的蓝鸟给砍死。”
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回荡。不是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是直接在灵能层面上炸开的,像有人在用铁锤敲打一堵墙。
震得桌上的水杯都在微微颤动。
李泉摇了摇头。
“很明显,按我的能力,杀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杀我?”血神的声音拔高了。“你能杀我的化身。你能杀我的本体吗?你能碾碎战争本身吗?”
李泉没有回答。
“你杀不了我。就像你杀不了那只蓝鸟,杀不了那个烂肉堆,杀不了那个阴阳人。我们不是虫子,我们是概念。你不明白吗?”
李泉吸了一口烟。
他当然明白。但他不会告诉血神他明白。
这条线三天前就通了。
不是他主动连的,是血神在化身被烧成灰之后,顺着残留的灵能痕迹找过来的。
第一通“电话”是咆哮,是威胁,是“我要把你的颅骨镶在王座上”。
第二通是咒骂,是诅咒,是“伪帝的走狗”。
第三通开始变了调。第四通、第五通、第六通,每一次的调子都不一样。
第七通的时候,血神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李泉没有回答。但他没有掐断连线。
第八通,第九通,第十通。
血神开始报价。
“我可以给你力量。不是那种凡人的、需要修炼的、磨磨蹭蹭的力量。是纯粹的、无穷无尽的、从战争本身汲取的力量。
你杀的人越多,你就越强。你越强,你杀的人就越多。没有上限。”
李泉没有回答。
第十一通。“我可以给你领土。你知道亚空间有多大吗?你知道在现实宇宙的背面,有一片没有帝国、没有虫族、没有任何狗屁规矩的无限疆域吗?你帮我杀了蓝鸟,那片疆域的一半是你的。”
李泉没有回答。
第十二通。“我可以给你不朽。你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你的身体会永远保持在巅峰状态,你的灵魂会像恒星一样燃烧,永远不会熄灭。”
李泉吐出一口烟。
“你的报价越来越高了。”
“因为你不识货。”血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愤怒。
“我在跟一个不识货的蠢货谈生意。你知道这在亚空间里有多丢人吗?”
李泉差点笑出来。
但他没有。他掐断了连线。
不是真的掐断,是把灵能接收的灵敏度调低了一档。
让血神的声音从“在耳边炸开”变成“从远处传来”。
五秒钟后,连线又通了。血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
“伪帝帮不了你。祂连自己都帮不了。剩下的三个人,蓝鸟会算计你,烂肉会腐蚀你,阴阳人会玩弄你。只有我。我只要你打架。你打架,我高兴。就这么简单。”
李泉看向女巫。
女巫正看着他,眉毛微微挑着。
她的脸上那种麻木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敏锐的、像猫看见猎物动了一下的神情。
李泉掐断了连线。
这一次是真的掐断了。他用玄黄气在灵能通道上轻轻一弹,像弹掉一只苍蝇。
血神的声音戛然而止,指挥中心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爆炸声和通风管道的嗡鸣。
女巫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觉得这条路可以走?”
李泉从兜里掏出烟盒,敲了敲,弹出一根。烟盒已经快空了,只剩下最后几根。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有点。
他看着窗外。
战场上,一波新的虫群正在冲击西区防线。
蓝色的动力甲在废墟间移动,爆弹枪的火光在烟尘中闪烁。
有人倒下了,有人补上去。有人尖叫,有人沉默。
血在流,虫在死,活着的人在继续。
“我倒是有个想法。”他说。
女巫等着。
“让羔羊不再是羔羊。”
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双黑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女巫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
李泉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给他们不需要神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