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内的灯光是冰冷的青白色,映照着王家黄级舰船“巡天”号内部简洁到近乎空旷的结构。
重力井发生器低沉的嗡鸣是这里唯一持续的背景音,它扭曲着时空的曲率,拖拽着整艘舰船以一种与人类科技树格格不入的诡异方式在亚空间与现实间的夹缝中跃进。
这种移动方式,即使在见多识广的星海航行中也属异类,无声地吸引着来自各方或明或暗的审视目光。
王权对此浑不在意。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大喇喇地歪坐在舰桥主控台旁一张本不属于那里的太师椅上,与周遭精密的仪器、闪烁的数据流形成刺眼的对比。
椅腿边随意扔着个空酒葫芦,而他本人一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手指正在虚空中无意识地掐算,指尖萦绕着常人无法看见的先天炁流轨迹。
只是那眉头微蹙,带着点百无聊赖的嫌隙。
王家众人与这个浩瀚而残酷的宇宙“因果”牵连尚浅,气机稀薄得像初春的薄雾,用归藏局去推演,能看到的尽是些模糊不清的碎影,意义寥寥。
他索性换了种更费神但或许更直接的法子,心神沉入奇门格局,试图捕捉那冥冥中的一线天机。
就在他神游物外之际,舰桥内未经授权的通讯频道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恶意智慧的力量悄然侵入。
没有警报,没有电流杂音,一个如同无数低语糅合而成、又带着奇异韵律感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有趣的技术……重力井的奥秘,即使在亚空间的无穷知识殿堂里,也属稀缺的藏品。可否……做个交换?我这里的知识,包罗万象,总有一款合你心意。”
是奸奇。其声线变幻莫测,时而如智者低吟,时而如毒蛇嘶鸣。
王权道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掐算的手指节奏都没乱半分,仿佛那充满诱惑的低语不过是拂过山石的微风。
短暂的沉默后,奸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与探究:“你真的相信,那位端坐于黄金王座上的‘伪帝’,会遵守与你或你身后那些小小凡人世家那脆弱的契约么?”
“契约……不过是弱者自我安慰的锁链,强者随时可以撕毁的废纸。不如,让我为你展示一下,那可能的未来?”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充满扭曲景象的灵能幻象试图强行挤入王权的感知。
或许是帝国舰队背信弃义的炮火,或许是审判庭贪婪窥伺的目光,或许是王家在更宏大棋局中沦为弃子的惨状。
然而,这幻象刚具雏形,便在王权周身悄然流转、拧转的奇门局中,如同落入漩涡的泡沫,被无声无息地绞散、湮灭,没留下半点痕迹。
“啧,定力不错。”奸奇似乎并不意外,声音里的探究欲更浓。
“那么,换个问题:你猜,为什么‘星盟’总是热衷于接触、吸纳甚至庇护那些来自异域的存在,而自诩人类守护者的‘帝国’,却对外来者充满警惕、排斥,乃至灭绝?”
“再猜,像帝皇那样近乎神祇的存在,为何会容忍一个明显背离他道路、甚至可能分走他信仰与力量的‘星盟’长久存在?一个真正的神明,如何能忍受供奉者的背叛与离心?”
这些问题尖锐而恶毒,直指人类帝国与星盟之间微妙的平衡与矛盾核心,试图撬动王权对当前合作者的信任基石,或至少激起他对这宇宙底层逻辑的好奇。
王权道人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轻轻“呵”了一声,不是回答,而是一种浑不在意的驱赶。
周身气机微震,那试图渗透进来、带有强烈暗示与污染性的低语念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被干脆利落地屏蔽在外。
他再次无视了奸奇。
这一路上,奸奇尝试了无数方法:知识的诱惑、未来的恐吓、逻辑的陷阱、哲学的诘问。
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催眠师与诈骗犯的结合体,用尽手段想要在这个看似超然物外的道人心中种下一颗名为“好奇心”的种子。
然而,王权就像一颗深潭里的顽石,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欠奉。
“有趣。”奸奇的声音忽然变得专注起来,仿佛发现了真正值得研究的课题。
“你用那些固定的符文、宫格,去推演测算流动不居的宿命洪流。”
“你这所谓的‘局’,本质上就是对‘变化’本身的亵渎与束缚。真正的变化,无需预设的格局,它是自由的、混沌的、不可捉摸的。‘局’,不过是凡夫俗子为自己打造的思维牢笼。”
王权道人似乎早已对这套说辞习以为常,连眼神都懒得波动,平淡回应:“不必夸赞,亦无需贬损。贵贱不卖,不感兴趣。”
这句市井混混般油盐不进的话,让见惯了宏大叙事与诡谲阴谋的奸奇都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奸奇的声音里带上了属于亚空间至高存在的漠然与傲慢:“亚空间无一刻停息,因果、时空、存在……皆为我掌中玩物。‘变’,是唯一的真理;‘不变’,不过是凡夫自缚的枷锁,是停滞与腐朽的开端。”
王权终于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可惜,自贫道修成这身道胎起,天地万重变化,于我而言早已是‘不变’的背景。你只见我九宫之格的‘定’,未见中宫之‘虚’纳万变。”
“你所谓的每一日、每一刻的‘变化’,不过是沉浸在无尽可能性中的虚度与枉然。无宗之变、无源之乱,如无根飘萍,看似浩瀚磅礴,实则终是混沌耗散,有何意义?”
两者理念截然相反,犹如两极。
一人推演万物,是为了在纷繁变化中寻得那一点不变的“道枢”,以不变应万变。
而另一人,则热衷于制造、引导无穷的诡变与混乱,视其为存在的本源与乐趣。
似乎被这种截然不同的“道”微微激怒,或是想证明“变化”的力量。
下一瞬,舰船核心的重力井发生器发出了不祥的“吱呀”异响,平稳的时空曲率开始出现细微但危险的扰动,整艘“巡天”号微微震颤起来。
王权道人终于抬起了他始终半阖的眼帘。不见他如何动作,一幅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先天八卦图虚影自他身下展开,瞬息间扩张至覆盖整个舰桥,甚至隐隐渗透进舰船结构。
八卦流转,阴阳分明,带着一种镇压鸿蒙、梳理乾坤的古老力量。
奸奇那趁机渗透进来的、充满无尽嘈杂念头与混乱思维的灵能洪流,撞上这八卦图,竟如同百川归海,被那无形的格局之力轻轻“兜住”。
贪婪的念头被引入象征“入”与“风”的巽宫,诡诈的思绪落入代表“悦”与“泽”的兑宫,狂妄的意志沉入象征“附”与“火”的离宫。
奸奇试图散发、引动的“万变”与“混乱”,竟被这看似固定的“局”强行归拢、分类,赋予了它原本嗤之以鼻的“秩序”。
“你看,”王权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彻,“你的‘万变’,终究跳不出这乾坤坎离、震巽艮兑八个字衍化的范畴。”
“你以为的自由变化,不过是运行在我这罗盘刻度上的注定轨迹。在我这‘局’中,你连扑火的飞蛾都不如。飞蛾尚有趋光之形体,而你这些念头,不过是一阵无根之风。”
风,是没有资格与山辩论的。
风只能绕山而过,或在山的褶皱沟壑间,留下些无意义的呜咽与回响。归藏易理,以坤卦为首,以“不变”为占。
他与奸奇,恰似恒定与流变这两个极端在某种层面的映照。
长久的沉默在通讯中蔓延,只有重力井发生器逐渐恢复平稳的嗡鸣。
就在王权以为这场无聊的骚扰即将结束时,奸奇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精准的、恶毒的针对性:
“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我知道他在哪。不如,我们做个交易?用这个情报,换你……”
话音未落,王权道人原本慵懒的身形骤然挺直,一直半眯着的眼中精光乍现。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道袖一拂,一柄古朴长剑自袖中飞出,并非刺向任何实体,而是悬停于他身前虚空。
剑身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上有龟蛇盘绕之象,纹路暗合北斗七星,正是真武剑。
剑虽未动,一股凛然、堂皇、专克一切阴邪诡诈、混乱妖氛的磅礴剑意已轰然充斥舰桥,那先天八卦图的虚影更是光芒大盛,与剑意共振。
“滚。”
没有多余的字眼。
奸奇那无孔不入的意念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伤,又像是遇到了天生克星。
发出一阵混杂着惊怒与极度不适的、几乎无法维持形态的尖锐嘶鸣,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撤离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句充满不甘与诅咒意味的低语,如同毒蛇蜕下的皮,残留着冰冷的恶意:
“你会变的……当你下一次推演,发现所有的生路都已断绝,所有的因果都指向毁灭,而唯有那条最诡异、最疯狂、最不合常理的小径,或许能透出一丝生机时……你就会主动寻求‘变化’。我等着,王权道人……”
王权道人却已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伸手召回真武剑,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驱赶苍蝇,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通讯频道自语般嘟囔道:
“省省吧。我可没空应付你。”
铁砧-7,底层挖掘场。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锈蚀味、未散尽的硝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来自星球胃囊的泥土腥气。
应急灯的光芒在巨大的地下空洞中显得微不足道,只能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瓦砾、扭曲的金属结构,以及那个被众多探照灯聚焦的、深埋于岩层中的巨大集装箱。
集装箱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积尘和矿物凝结物,但其棱角分明的轮廓、以及某种与周围粗犷工业风格迥异的、略带流线型的封闭设计,依然透露出它的不凡。
它像一颗被遗忘的、来自遥远时代的时间胶囊,静静沉睡在这巢都世界最污秽的底层之下。
凯利亚斯大师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了他的便携式扫描仪上,机械义眼的光学镜头疯狂闪烁、变焦,有机的那半边脸上,肌肉因为极度专注和某种压抑的兴奋而微微抽搐。
他的护教军,那些沉默的、身着重型装甲、武器始终处于待发状态的机械神教战士。
如同钢铁雕像般环绕在挖掘场核心区域外围,将所有“不相干”的人员隔绝在外。
那些原本协助挖掘的巢都工人、甚至一些低阶技术神甫,早已被他以“前线急需人手”、“清理残余虫族单位”等理由,连同仅存的几台还能动的工程机械,一同打发到了地表那绞肉机般的战场上。
留在核心区域的,除了凯利亚斯本人和他最核心的几名护教军亲卫,就只剩下几个因为“技术原因”被留下的、面如土色的倒霉蛋技工,以及那个始终沉默、眼睛却异常明亮的少年烬。
尼亚背靠着一根冰冷的、布满蚀刻的承重柱残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她不是战士,但在底层黑市挣扎求生的本能让她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大师那近乎偏执的清场行为,护教军战士们无意或有意间将枪口隐隐指向残留人员的细微姿态,还有凯利亚斯扫描集装箱时那混合着贪婪与恐惧的颤抖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集装箱里的东西,带来的可能不是奖赏,而是灭口。
当最后一块封堵集装箱舱门的岩石被小心翼翼地移开,露出下面闪烁着暗蓝色微光的、某种非帝国制式的闭锁机构时,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烬张了张嘴,他似乎想提醒什么,或许是关于那闭锁机构上某个奇特的、像是一只抽象眼睛的符号,又或许是想问是否需要更谨慎的检测。
但他没能发出声音。
因为下一瞬,刺耳的爆弹枪声撕裂了地下空间的寂静!
开火的不是虫族,不是叛徒,而是那些一直沉默拱卫的护教军!
灼热的弹流并非射向集装箱,而是冷酷地扫向留在核心区域内的、除了凯利亚斯和烬之外的所有人!
包括那几个茫然无措的技工,甚至包括下意识寻找掩体的尼亚所在的方位!
“不!”烬的惊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
尼亚猛地扑倒在一堆废弃管道后面,爆弹撞击金属和岩石的巨响几乎震聋她的耳朵,飞溅的碎石和灼热的气流擦过她的身体。
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明悟: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灭口,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凯利亚斯大师对身边的杀戮似乎毫无所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扫描仪上。
然而,那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流和急剧攀升的灵能读数,让他的机械义眼骤然缩成了一个小点,仅存的有机面庞血色尽褪。
“不……不可能……这个信号特征……怎么会引来……”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惊恐,与之前那种研究者式的狂热截然不同。
就在护教军调转枪口,准备对幸存者进行最后清理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力场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并非强硬地阻挡,而是让所有爆弹在射出枪膛后,轨迹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转,险之又险地擦着幸存者的身体飞过,打在周围的岩壁上。
紧接着,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集装箱与杀戮场之间。
是“李泉”。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灰色袍子,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眼神里没有一丝往常的平淡或戏谑,只有深潭般的寒意。
他看也没看那些举枪的护教军,目光直接钉在脸色惨白的凯利亚斯身上。
“所以,”“李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将所有枪声都压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金属板上。
“这种‘处理干净’的惨状,就是你向我许诺的,会‘妥善安排’一切?”
凯利亚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手中的扫描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他喉结滚动,半晌,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而绝望:
“审……审判庭的信号标记……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审判庭”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这地下空间引发了截然不同但同样剧烈的反应。
那几个侥幸未死的技工,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眼中透出比面对虫族和枪口时更深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恐惧。
在巢都世界,审判庭的传说比任何怪物都更可怕,那是连死亡都无法解脱的终极噩梦。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格格打颤。
就连那些刚刚还在执行冷酷灭口命令的护教军战士,他们的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覆盖在头盔下的面孔看不见表情,但他们持枪的姿态微微僵硬,枪口不自觉地垂低了少许。
机械神教与审判庭关系复杂,既有合作更有猜忌。
审判庭的介入,意味着事情的性质可能完全超出他们的掌控,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李泉”却对“审判庭”之名毫无波澜,依旧冷冷地看着凯利亚斯:“大师看来遇到了计划外的小麻烦。既然如此,此地不宜久留,接下来的‘麻烦’,或许交给我来处理更合适。”
这话听在凯利亚斯耳中,无异于特赦令。他几乎是立刻从惊恐中挣脱出来,换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仓皇。
“是,是!您说得对!我……我立刻撤离!这里的后续,拜托您了!”
他甚至顾不上捡起掉落的数据板和昂贵的扫描仪,对着护教军一挥手,便头也不回地、近乎狼狈地朝着通往地表的升降梯方向冲去,那速度完全不符合他半机械身躯的常态。
护教军们沉默地收枪,紧随其后,迅速撤离,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个惊魂未定的幸存者。
尼亚从掩体后缓缓站起身,烬也从呆愣中回过神来。
他们和其他幸存的技工一样,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场中唯一留下的“李泉”,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丝对这位“活圣人”的祈求。
然后,他们看到“李泉”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灰色的袍服像褪色的颜料般消散,原地出现的不再是那个黑发黑眼的青年,而是一个身形高挑、穿着样式奇特的深色长袍、面容苍白精致的女人。
她的长发在无风的地下微微飘动,嘴角噙着一丝与现场惨烈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幸灾乐祸的浅浅笑意。
女巫阿娜斯塔西亚优雅地、略带戏谑地向着目瞪口呆的幸存者们微微弯腰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