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她的灵能感知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不和谐的信号。不是从亚空间来的，是从赫斯塔斯的大气层内来的。
一只蓝色的鸟，在天空上盘旋。
它的翼展不到两米，羽毛是深到发黑的蓝，只有火光照上去才泛出一层幽暗的光泽。
它的飞行姿态不像在扑翅膀，更像在滑行，从一朵烟尘滑到另一朵烟尘，每一次落点都恰好避开防空火力的弹道。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垂直。
它俯瞰着战场，嘴里发出细碎的、像在咀嚼什么的声音。
修女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识那只鸟。不是“认识”，是“在禁忌典籍中见过”。
奸奇的使者，万变之主的眼线，在每一个重大变局出现之前，都会出现。
它在观察。在等待。在计算。
修女长的脑海中，那篇经文突然浮现出来。
不是她主动去想它。是它自己在那里。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平稳了下来。
那些血神的注视带来的恐惧、那些背叛帝国的负罪感、那些对人类存续的担忧，所有在她脑海中翻涌的情绪，都在那篇经文的声音中，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
她闭上眼睛。
“夫人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她的灵能感知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篇经文像一盏灯，在她的意识深处亮了起来。
不刺眼，不灼热，只是静静地亮着。
在那盏灯的光芒中，她“看见”了。
帝皇。
不是黄金王座上的那具活尸，不是圣像上的那张完美面孔，而是她亲眼见证过的那次降临，那道金色的、温暖的、从亚空间深处射来的光。
那光不是来拯救她的。那光是来“照亮”她的。
让她看见自己的路。
修女长睁开眼睛。
她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绽放，不是灵能的光，不是帝皇的圣光，是她自己的。
属于他自己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金色的光。
背叛？她背叛了帝国。她站在一艘被审判庭通缉的船上，和一个被帝国宣为异端的人并肩作战。
人类的存续？她不知道李泉能不能拯救人类。她甚至不知道李泉想不想拯救人类。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在石台上和安格隆搏杀的人，给了那些吞世者一个平静的死亡。不是“杀死”，是“解脱”。
而她，想给这颗星球上那些正在被血神注视折磨的凡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她的手指按下了通讯键。
“卡斯托尔士官，”她说，声音恢复了战斗修女应有的冷硬。“灵能信标准备好了吗？”
.....
然后这里回到向李泉求死的安格隆，一位厮杀了数个万年的战士，请求死亡，但血神不会让他这么容易死。
安格隆的身体刚刚缩小到三米左右，那道猩红色的目光又压了下来。
神力再次涌入他的体内，不是充能，是“锚定”，将他的灵魂死死钉在这具躯壳里，不让他挣脱。
安格隆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的肌肉在膨胀和萎缩之间反复切换，像有人在不停拧一个开关。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甲壳从皮肤下刺出又缩回，刺出又缩回。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嚎叫。
屠夫之钉的线缆在他脑后疯狂抽搐，电火花噼啪作响。
那些线缆有几根已经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仍在跳动的脑组织。
血神的神力正在强行修复那些线缆，将它们重新钉进他的颅骨。
安格隆的双手抱住了头。他的手指扣进颅骨的缝隙，指甲掀开了甲壳的边缘，暗红色的血液从指缝间涌出。
他在试图把屠夫之钉拔出来。
但他拔不动。那些线缆已经和他的神经长在了一起，拔一根，就撕下一片脑组织。
他的身体在石台上翻滚，撞碎了几个被凝固的吞世者雕像。碎石和血混在一起，粘在他的皮肤上、甲壳上、头发上。
李泉站在那里，看着他。
没有动。
不是冷漠，是在等。
他在等安格隆做出选择。
血神的神力最终占据了上风。安格隆的身体稳定在十一米，比最初矮了两米，但比正常人还是大太多。
他的肌肉不再膨胀，甲壳不再刺出，屠夫之钉的线缆被重新固定，电火花被压制到最低。
他躺在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气管里血沫的咕噜声。
他的眼睛睁着。猩红色的火焰在眼眶中跳动，但跳动的频率很慢，慢到像是在数心跳。
他转过头，看着李泉。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愤怒，甚至没有了杀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刻进骨头里的疲惫。
一个活了一万年、被折磨了一万年、杀了一万年的奴隶，终于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疲惫。
他的嘴唇动了，却说不出半分话来。
声音沙哑，含混，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他从喉咙里挖出来的，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
李泉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安格隆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本能，是刻意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屠夫之钉让他永远处于战斗状态，不需要眨眼，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任何“人”该有的生理反应。
但这一刻，他眨了。
他的眼眶里，那两团猩红色的火焰，有一瞬间暗了下去。暗到几乎能看见火焰底下那双真正的、属于“安格隆”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棕色的。不是暗红，不是猩红，是那种在努凯里亚的阳光下、在被卖进角斗场之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会有的、普通的、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只出现了不到一秒。
然后火焰重新涌上来，将它们吞没。
但李泉看见了。
安格隆也看见了，他看见了自己的眼睛，在火焰的倒影中，一闪而逝。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被血神赐福扭曲了无数次的手，掌心的纹路早已被疤痕覆盖，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但他记得。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拿起剑的时候，掌心的纹路是什么样子的。
他记得自己在努凯里亚的阳光下、在角斗场的沙地上、和那些和他一样被锁链拴着的奴隶们一起训练的时候，掌心的茧是怎么长的。
他都记得。
他的双手开始颤抖。不是疼痛，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之后，身体本能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闭上眼睛。
火焰在眼皮下跳动，将他的眼睑映成暗红色。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李泉。
“你……是来……杀我的吗？”
李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也罢，本尊李泉，送你命定中的死亡，角斗士。”
安格隆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好。”
他站了起来。
十一米的身躯从石台上撑起，膝盖微曲，重心下沉。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不是握拳，是放松。
他看着李泉，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没有了敌意，没有了杀意，只有一种近乎虔诚专注的光。
他在等。
等李泉给他一个战士的死亡。
亚空间深处，血神的咆哮再次炸响。
“不！不！不！你不能死！你没有资格死！你是我的战士！我的冠军！我的！你的命是我的！你的死亡也是我的！”
那团猩红色的光晕在石台上空剧烈地脉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血神的意志在亚空间和现实的边界上疯狂撕扯，试图将更多的神力灌注进安格隆的体内。
“站起来！安格隆！站起来！继续打！把你的血流干！把你的骨头打碎！把你的灵魂烧成灰！我不许你死！我不许你向那个凡人低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癫狂。
“你是我最强的战士！你怎么能失败？！你怎么能向敌人求死？！你怎么能...”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安格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没有熄灭。但火焰的形态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向外喷射的燃烧，而是更内敛的、更凝聚的燃烧。
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所有的热量都收在了内核里，没有一丝外泄。
安格隆在主动控制那些火焰。不是“放弃”，是“收束”。他在把血神赐予他的力量，从狂暴的、无差别的爆发，压缩成更凝聚的、更集中的形态。
血神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安格隆在用自己的意志，驾驭祂的力量。
不是被力量奴役，而是成为力量的主人。
祂的咆哮停了。
沉默。
然后祂笑了。
不是癫狂的笑，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欣赏的笑。
“……好。好。好。”
祂的声音在亚空间中回荡，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像一柄被烧红的刀，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那团猩红色的光晕开始收缩。不是“消散”，是“凝聚”。
直径十公里的光晕，在数秒内收缩到不到一公里，然后继续收缩，五百米、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最终，它变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猩红色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水晶。
水晶从空中坠落，砸在石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它没有碎裂，而是在石台上滚动了几下，停在安格隆的脚边。
安格隆低头看着那块水晶。猩红色的光芒从水晶中渗出，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台上，拉得很长。
他认识这个东西。
血神的“恩赐”。
不是那种随手灌注的神力，是“赐福”，将血神权柄的一部分，压缩、固化、封印在物质形态中，然后交给祂选中的战士。
这种东西，一万年来他只见过三次。
每一次，都意味着血神将那个战士当成了“真正的冠军”。
不是棋子，不是奴隶，不是消耗品。是“代表”。
安格隆的嘴唇在颤抖。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含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水晶中传出了血神的声音。不再是咆哮，不再是嘶吼，是一种低沉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近乎平静的声音。
“因为你值得。”
安格隆的身体僵住了。
“一万年。你被屠夫之钉折磨了一万年，被我的力量奴役了一万年，被所有人当成疯狗、当成野兽、当成不可控的武器。”
“一万年。你没有崩溃。你没有投降。你只是……继续杀。”
“一万年里，你杀过的敌人，比任何冠军都多。你流过的血，比任何战士都多。你承受的痛苦，比任何灵魂都多。”
“你配得上这个。”
安格隆的嘴唇不再颤抖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握过剑、握过链锯斧、握过无数敌人头颅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让他想要跪下来嚎啕大哭的东西。
“……我不是你的冠军。”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是。”血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你一直是我的冠军。从你拿起第一把剑的那天起，你就是。你不承认，但你是。”
安格隆闭上了眼睛。
火焰在眼皮下跳动，将他的眼睑映成暗红色。他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刺进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弯下腰，捡起了那块水晶。
水晶在他掌心跳动，像一颗被攥住的、活着的心脏。猩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渗出，将他的手染成血红色。
他将水晶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噗嗤”
水晶没入了他的胸腔，像一颗子弹射入肌肉。水晶的边缘融化成液态，和他的血肉、骨骼、内脏生长在一起。
安格隆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体型开始改变。不是“缩小”，是“重塑”。他的身高从十一米压缩到三米。
所有的肌肉、骨骼、甲壳，都在血神的神力下被压缩、强化、提纯。
他的肩膀从四米宽缩到一米八，但每一寸肌肉都像被锻打过千万次的精钢，纤维紧密得看不出纹路。
他的手臂从树桩粗细缩到正常人的两倍粗，但拳面的角质层比之前厚了三倍，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他的皮肤从暗红色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红。血管不再暴起，而是隐藏在肌肉深处，只在发力时才会浮现，像一条条被点燃的导火索。
他站在那里，三米高。不是巨人，不是怪物，是一个“人”。
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所有力量都收在体内的、没有一丝外泄的“人”。
安格隆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他的双手，那双曾经比普通人的躯干还大的手，现在只比正常人大两倍。
但拳面上那层暗红色的角质层，比之前厚了三倍，泛着金属光泽。
每一处凸起都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一副天生的、被精心锻造过的铁拳套。
他抬起头，看向李泉。
那双眼睛里，猩红色的火焰还在燃烧。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差别燃烧的暴怒，而是更凝聚、更集中的光。
火焰的形态变了，从“燃烧”变成了“流淌”。像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岩浆，在眼眶中缓慢地、沉重地流动。
血神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低沉，平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近乎庄严的东西：
“去。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