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原本的安格隆已然消失不见。
不是死亡意义上的消失,是“存在”意义上的蜕变。一万年来,屠夫之钉那永不停歇的剧痛像一道烧红的铁箍,死死箍在他的灵魂深处。
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每一次思考都是酷刑,每一次挥拳都伴随着颅骨内侧那如同亿万蚂蚁啃噬的刺痛。
一万年。
努凯里亚的角斗士在被钉上那枚钉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头被痛苦驱动的野兽,一头只知道冲锋、撕碎、杀戮的疯狗。
但现在,那枚钉子“断”了。像一个人被绑在刑架上太久,绳索突然断裂,他跌落在地,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还能站起来。
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腿,站直。
他的猩红双目中,那团永不熄灭的怒火依然在燃烧。但火焰的形状变了——从一片狂暴的、无差别燃烧的野火,收缩成了一团凝聚的、有方向的炬焰。
一万年来第一次,安格隆的瞳孔中出现了“焦点”。他不再是茫然地、本能地朝着所有会动的东西挥拳。他在看。
在看李泉的站姿、呼吸、重心的转移。在看那个比他矮了将近一半的凡人,是如何用一双赤手,将他逼到绝境。
安格隆的嘴角裂开了。不是之前那种被屠夫之钉拉扯出来的、扭曲的、狰狞的笑。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近乎“喜悦”的东西。
一万年了,他终于又能“思考”了。而他用这失而复得的能力思考的第一个结论是,眼前这个人,是他一万年征战生涯中,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
值了。
无论这一战的结果是什么,值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穹。那道穿透亚空间帷幕、始终笼罩着擂台的猩红目光依然在那里。血神在“看”着。
不是以神祇俯视凡人的姿态,而是像一个观战的武者,屏息凝神,等待着决定胜负的那一击。
然后安格隆又看向另一个方向。擂台之外,在石台屏障的边缘,有一缕极淡的、几乎被猩红灵能完全淹没的金色微光。
那是帝皇的注视,微弱的、遥远的、带着一万年不曾改变被拒绝的哀伤。
安格隆看着那缕金光。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双眼微阖,高举双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锈铁在摩擦,却清晰地穿透了擂台的屏障,穿透了轨道上的真空,传到了下方那颗正在燃烧的星球上。
“尊敬的血神...”
他的右拳抵在自己的左胸,那颗被恶魔血肉包裹、却依然在跳动的心脏的位置。
“敬仰的帝皇...”
他的左拳抵在自己的眉心,那个被屠夫之钉钉穿了一万年、此刻第一次不再疼痛的伤口。
“将死之人,向您致敬。”
话音落下的刹那,血神的灵能开始笼罩整个世界。
不是之前那种充满威胁、咆哮、杀戮欲望的侵略性压制。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纯粹的“注视”。
整个擂台的猩红色光幕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像有人在亚空间的帷幕上泼了一桶燃烧的鲜血。擂台表面的暗金色纹路与猩红灵能激烈碰撞,迸溅出刺眼的白光。
整座浮空石台开始震颤。
不是被外力撞击,是从内部,从安格隆体内涌出的、被压抑了一万年的、从未真正释放过的力量,正在与血神的注视产生共振。
石台边缘,那些被“定”住的吞世者终结者、放血者、碾血骑兵,全部在同一瞬间跪倒在地。不是被规则压制,是他们的灵魂在那一刻被血神的意志贯穿了。
他们的猩红双目中同时燃起火焰,口中发出含混的、像梦呓般的咆哮。
“血神……血神……血神……”
在亚空间的最深处,在那片由亿万颅骨堆砌而成的猩红平原上,端坐于黄铜王座的恐虐,缓缓站了起来。
这是祂亿万年的存在中,极为罕见的姿态。黄铜王座的扶手被祂的双手捏出了深深的指印,颅骨堆砌的地面在祂脚下碎裂。
祂的咆哮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涌出的、像地震前的轰鸣般的声音。
那不是愤怒。那是期待。
这场仪式般的决斗,让这位屠杀之主再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搏杀。
于此同时,李泉的站姿变了。
此刻他的身体微微蜷缩,重心降得更低,双脚之间的距离比之前窄了一拳,足跟点地,前掌碾住石面,像一棵被风吹弯但还没有折断的竹子。
心意把。撅头把。
这是从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中长出来的拳。是“活命”的拳。
锄地、刨土、挖沟、劈柴,每一个动作都是从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中提炼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把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
李泉的右手虚提,五指微曲,像握着锄头把。左掌护在胸前,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像在挡风。
他的呼吸变了。从之前的悠长绵密,变成了短促的、有力的“呵、呵、呵”的节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锄头砸进土里一样的闷响。
在安格隆的感知中,此时的李泉浑身的气息已然消失不见。
之前那个站在虚空中、如同恒星般燃烧着暗金色光芒的存在,此刻像被一块布盖住了。
没有灵能波动,没有气血翻涌,甚至没有“活着”的气息。
无色无味,好似死物一般。
只是耳中倾听着李泉口中的吐气声,一口气如长龙入海,愣是听不到头。
他的眼睛盯着安格隆。
他的双手从高举的姿态缓缓落下,落在胸前,十指微曲,掌心相对,像抱着一颗看不见的球。双膝弯曲,重心下沉。
三米多高的庞大身躯在这一刻像一座山,一座正在呼吸的、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角斗士的起手式。努凯里亚的技艺。一万年了,他第一次用“人”的姿态,而不是“野兽”的姿态,迎接一场战斗。
这次李泉没等安格隆的动作,他的左脚前踏,足跟落地,前掌碾地。不是冲向安格隆,是“滑”过去的。
他的身体贴着地面滑行,重心始终保持在最低点,像一把犁在土里穿行。
安格隆双手抱拳起架,三米多的身子气势沉凝如山,下一瞬变右拳砸了下来。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浪,发出尖锐的音爆。擂台的暗金色纹路在拳压之下全部亮起,试图吸收这一拳的破坏力。
试图封堵李泉的动线,下一瞬却被李泉拍开手臂,下一刻那虚提的右手就要挞在他的脑门上!
却是后手勾拳而来,李泉两手收回矮身,身形一拧轰隆隆声响起,勾拳在头顶闪过。
头皮被那恐怖力量余波擦的生疼,李泉身形起落之间积蓄的骇人力量骤然勃发,滔天的恨意直扑安格隆的心神!
即使是杀人无数的安格隆也被这,“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惨烈意境逼的愣神一刻,李泉已经杀将进来。
安格隆右手为盾,双手如锄般劈头盖脸砸向面门。
预料中碰撞的声音没有出现,却是手臂剧烈的疼痛,嗤的声响,李泉硬生生将他的手臂上的盔甲连带着皮肉一同扯下来!
壮硕的小臂被扯掉一块,安格隆好似置若罔闻,左手如枪般直戳李泉腰腹!
李泉眼中却是一去不返的杀意,右脚前踏,毫不犹豫踩进安格隆中线,依旧是比李泉大一圈的他始终难以守住自己的内围。
李泉左手从下往上穿,指尖指向安格隆的咽喉。一记穿掌!破门进拳!
“噗呲!”
以往无无往不利的换伤的方式没有奏效,腰腹边缘被一拳刮去不少皮肉,而李泉那一掌甚至直接划破安格隆的脖颈的肉来,两人都是惨烈无比。
但没有人停下!
安格隆右手按向李泉传掌,以防止李泉直接扯破他的喉咙,李泉则是身形拧转如拽千山,右手已经从腰间钻出,拳锋直取安格隆的肋骨。
安格隆不退反进,一脚踩进武夫的中门,右膝顶向他的小腹。同时右手从下往上兜,五指微曲,像一把钩子,勾向武夫的下颌。
脏拳。
这项从角斗士时代一直延续到拳击时代的技术!
没有任何声音,李泉下巴后仰,李泉的下巴猛地后仰。安格隆的拳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拳风在他的脸上撕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躲过兜圈,自己那一记崩拳也没了劲道。
但他没有退,他的膝盖也抬起来了,膝对膝,硬接了安格隆这一下。两个膝盖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朴实的动作,庞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擂台以两人为中心,掀起了骇然的冲击余波!
李泉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推向极限,噗嗤的断骨声从体内响起,更炽热的战意开始燃烧。
两人同时爆发出如烈焰般的焚天气血,虚空开始被烧得失去了颜色。
擂台屏障内部的空间本身,在这两股力量的撕扯下,开始出现视觉上的“褪色”。所有的色彩都被抽离,只剩下黑、白、红、金。
以世界之理和秩序之力塑造的擂台世界开始几度崩溃。石台的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擂台屏障像被敲击的玻璃一样剧烈震颤,碎片从屏障上剥落,化作暗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真空中。
以世界之理和秩序之力塑造的擂台世界甚至开始几度崩溃,就在女巫想要修复的时候,血神却是咆哮着,庆贺着将一切恢复。
至于那些被这场死斗余波震死安格隆终结者近卫等等精英,此时的血神早已抛之脑后。
....
赫斯塔斯地表,第三铸造区。
黑色圣堂远征军第一连士官卡斯托尔站在一堆废墟的最高处。
他的左臂用爆弹枪的枪带绑在胸前,不是断了,是肩关节的伺服系统在之前与吞世者终结者的战斗中彻底报废了。
整条胳膊像一根挂在身上的铁棍,每一次转身都会撞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握着动力剑,剑刃上的分解力场还在闪烁,但功率已经衰减到正常水平的一半不到。
他身后,是十六个人。不是十六个黑色圣堂战士。
他带下来的破碎之剑小队,在连续的血战中只剩下四个人,包括那个年轻的阿德马尔。
另外十二个人,是护教军的残兵、行星防卫军的溃兵、以及两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手里攥着电弧焊枪的铸造厂工人。
他们的身上全是灰、血、和那种被连续不断的恐惧碾压之后留下的、近乎麻木的空白。
但他们还在跟着他。
他们占领了中央调度塔。七十米高,是第三铸造区最高的建筑。塔顶的观测平台可以提供几乎覆盖整个战区的视野。
卡斯托尔用残存的右臂攀着应急楼梯的扶手,一层一层爬上去,每爬一层就在楼梯转角处留下一个人,守住向上的通道。
爬到塔顶的时候,身边只剩下阿德马尔和一个护教军战士。
观测平台的穹顶被一枚爆弹炸穿了一个窟窿。透过那个窟窿,他看见了整个第三铸造区。
它在燃烧。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火光、烟尘、和那些猩红色的身影。
吞世者的扫荡队正在逐栋建筑、逐条街道地清剿残存的守军。他们的战吼在废墟间回荡,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又一处防线被突破。
更远处,新的登陆舱还在坠落,巡天号的火力已经比之前稀疏了很多,光矛的银白色光束从密集如网变成了零星、间隔越来越长的点射。
弹药快见底了。卡斯托尔单膝跪地,打开通讯器,切换到一个加密频道。
“堡主。”声音沙哑,但平稳。“卡斯托尔。第三铸造区中央调度塔。我被围了。东西两侧各有一支吞世者扫荡队正在合围,总数超过二十,包含终结者冠军和放血者。
我的小队还剩四个战斗兄弟,外加十二个临时征召的本地守军。弹药不足。请求支援。”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动力甲扩音器特有的金属质感。
“卡斯托尔,我是阿格里帕。堡主正在与吞世者的舰队旗舰接战,无法抽身。我这里还有雷鹰炮艇可以升空,但轨道上的防空火力太密集”
“那就别来了。”卡斯托尔打断了他。“我不是为了求救才爬这座塔的。是为了视野。”
他调出头盔目镜中记录的战术数据,吞世者的兵力分布、推进方向、指挥节点的位置全部打包上传。
“我把这些数据传给你。如果我撑不到你用这些数据组织反击,至少你知道了该往哪里打。”
“卡斯托尔”
“另外。堡主那边,告诉他,卡斯托尔没有辱没黑色圣堂的誓言。以多恩之名。完毕。”
他关掉了通讯频道。
与此同时,轨道上。
阿格里帕·托勒密连长的终结者甲上全是新的战斗痕迹。
他的突击巡洋舰“乌列尔之怒号”正在与吞世者的旗舰,一艘被恶魔血肉覆盖的屠杀级大巡洋舰,在近距离内相互撕咬。
宏炮对射,光矛互灼,双方的跳帮鱼雷在舰船之间交错飞行,将各自的终结者小队送进对方的舰体内部。
阿格里帕刚刚清除了舰桥前方的最后一波跳帮者,动力斧上还挂着吞世者冠军的碎肉。
他收到卡斯托尔的通讯,听到那个老兵用平静的语气说“完毕”,听到通讯频道变成沙沙的静噪。
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打开另一条频道。
“巡天号。这里是帝国之拳第一连连长阿格里帕·托勒密。我地面连队被困第三铸造区中央调度塔,即将被吞世者战帮合围。我需要轨道火力支援。任何你能提供的火力。”
巡天号,舰桥。
修女长双手撑着战术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嘴唇在快速翕动,不是在念祷文,是在念《清静经》。
血神的咆哮在亚空间中肆虐。那咆哮不是声音,是灵能层面的、如同一万座火山同时喷发般的、毁灭性的精神冲击。
每一次咆哮都像一柄烧红的锤子敲击在她的灵魂表面,试图敲碎她的意志,让她的灵能像被敲碎的冰面一样四分五裂。
经文在她意识中流转。每一个字都像一瓢凉水,浇在被血神咆哮烧得滚烫的灵魂上。
“她的灵能在亚空间中稳定下来,不是变得更强大,是变得更“定”。
像一盏油灯,之前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现在被一层薄薄的灯罩护住了。
风还在吹,但火焰不再摇曳。
阿格里帕的通讯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入的。
修女长睁开眼。
她的灵能感知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巡天号的舰桥上探出去,穿过轨道上的碎片和残骸,穿过大气层的烟尘和火光,落在第三铸造区,那座被吞世者合围的中央调度塔上。
她“看见”了卡斯托尔。
看见他单膝跪在观测平台的窟窿下方,看见他用枪带绑在胸前的左臂,看见他动力甲上密密麻麻的弹痕和爪痕,看见他面前那个正在从楼梯口冲上来的终结者冠军。
终结者冠军的动力斧高高举起,斧刃上的分解力场亮起刺眼的光芒。卡斯托尔用残存的右手举起动力剑,剑尖指向对手,没有后退一步。
斧刃落下。剑刃迎上。
修女长的灵能在那一瞬间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炸开了。
不是她主动释放的,是《清静经》的经文在她的灵魂深处积累了数日的“静”意,在这一刻被卡斯托尔的死志、被阿格里帕的请求、被她自己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同时引爆。
那不是混沌的爆发,是秩序的爆发。是“清静”被逼到极限之后,反弹出来的净化之力。
她的灵能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巡天号的舰桥上射出。
穿透轨道上的碎片和残骸,穿透大气层的烟尘和火光,直直地落在中央调度塔的顶端。
那一瞬间,整个第三铸造区的亚空间侵袭被扫荡一空。
不是压制,是“净化”。
血神的猩红灵能像被阳光照射的霜一样消融、蒸发。
吞世者狂战士们猩红双目中的火焰同时摇曳,他们体内的血神赐福被那道金色的光“烫”了一下。
像一台被病毒感染的机器突然被注入了原始的、干净的代码。
中央调度塔内,终结者冠军的斧刃停在半空。
不是他自己想停,是他的手臂,那条被血神赐福强化过的恶魔手臂在修女长的灵能投射下僵硬了。
肌肉在抽搐,肌腱在颤抖,猩红双目中的火焰剧烈摇曳。
卡斯托尔没有浪费这一瞬。动力剑刺入终结者冠军的腹部。
剑刃穿透陶钢甲,穿透恶魔血肉,从后背穿出。
终结者冠军的躯体僵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
然后他的左拳砸下来,猫卫甲的铁拳砸在卡斯托尔的右肩上。
“咔嚓。”锁骨断了。
卡斯托尔被这一拳砸得向后飞出,后背撞在墙壁上,将混凝土撞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他的动力剑还插在终结者冠军的腹部,右手空着,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终结者冠军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腹部的剑,伸手握住剑柄,将它从体内拔出来。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但他没有倒下。
他是吞世者,是血神的冠军,一万年的征战教会了他一件事,只要还能挥拳,就不算输。
他提着卡斯托尔的动力剑,大步走向那个被砸进墙里的黑色圣堂战士。
每走一步,腹部的伤口都在往外涌血,在身后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他走到卡斯托尔面前,举起动力剑,剑尖对准卡斯托尔的喉咙。
“伪帝的走狗。”声音从头盔中传出,沙哑,带着血泡破裂的杂音。“死。”
剑尖刺下。
然后他的头飞了出去。
不是被砍断,是被“砸”断。一柄动力斧从侧面横扫而来,斧刃精准地切入终结者冠军的颈甲缝隙,那是头盔与胸甲之间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斧刃穿透了陶钢甲,穿透了恶魔血肉,从脖子的另一侧穿出。
终结者冠军的头颅连同头盔一起飞出去,砸在墙壁上,滚落在地。
猩红双目中的火焰在头颅落地时熄灭了,露出下面一双空洞的、茫然的眼睛。
无头躯体站在原地,过了两秒,膝盖弯曲,轰然倒地。
阿格里帕·托勒密站在尸体后面。
他的终结者甲上还带着跳帮战的痕迹,吞世者的血、他自己的血、以及舰船燃烧时沾上的焦痕。
右手提着那柄刚刚砍下终结者冠军头颅的动力斧,斧刃上的分解力场还在闪烁。
他看了卡斯托尔一眼。两个老兵之间没有说话,不需要。
卡斯托尔还活着,虽然右肩碎了,虽然被砸进墙里,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阿格里帕转过身,走向调度塔的楼梯口。他的动力斧举起,斧刃指向正在从楼梯涌上来的吞世者狂战士们。
他身后,更多的黑色圣堂终结者从雷鹰炮艇的残骸中爬出来。
炮艇在突入大气层时被防空火力击中,但阿格里帕没有让它返航。
他命令驾驶员直接撞向调度塔。
“黑色圣堂。”阿格里帕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低沉,平稳,像一块被锻打了太多次的铁。“随我、净化。”
他踏出第一步。动力斧落下,将第一个冲上来的吞世者狂战士从头到胯劈成两半。
陶钢甲在分解力场面前像纸一样被切开,恶魔血肉在斧刃下撕裂,暗红色的血喷溅在天花板上。
两半躯体向左右两侧倒下,内脏和血液在地面上铺开。
战斗在调度塔的每一层同时爆发。黑色圣堂的终结者与吞世者的狂战士在狭窄的楼梯间、走廊、房间里厮杀。
动力甲撞击动力甲,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链锯斧与动力剑对砍,锯齿与分解力场摩擦,迸溅出刺眼的火花。
爆弹枪在零距离开火,弹头穿透陶钢甲,在血肉中炸开。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没有人求饶。
只有最原始的、用钢铁和血肉进行的互相毁灭。
调度塔的墙壁上,血溅得越来越多。有吞世者的,有黑色圣堂的。两股血液在墙面上流淌、交汇、凝固,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卡斯托尔靠在墙上,用残存的右手摸到腰间的爆弹手枪。
他的右肩碎了,整条胳膊抬不起来,但他用左手托住右手的手腕,将枪口架在左小臂上,对准楼梯口。
一个吞世者狂战士冲破防线朝他冲来,链锯斧高举。
卡斯托尔扣动扳机。爆弹击中狂战士的面甲,在零距离炸开,将那颗头颅炸成碎片。
无头躯体继续向前冲了两步,然后栽倒在他脚边。
他垂下枪口,大口喘气。血从他的右肩往下淌,浸透了绑在胸前的左臂,浸透了胸甲上的帝国天鹰徽记。
调度塔下,那些被修女长灵能投射从血神压制中“唤醒”的残兵们,开始反攻。
一个行星防卫军的老兵从瓦砾中爬出来。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走路一瘸一拐。
他的激光枪早就打空了能量弹匣,枪管被他当成拐杖拄着。
他走到调度塔的基座前,弯腰从一具护教军战士的尸体旁边捡起一把电弧刺剑。剑柄上还沾着机油和血。
他用袖子擦了擦,握在手里。
“妈的。”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都快要退休了。”
他握着剑,朝调度塔的入口走去。
身后,更多的人从废墟中站起来,护教军的战士、行星防卫军的溃兵、铸造厂的工人、机械神教的数据抄写员、星港的搬运工。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脸上还带着灰和血,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但他们站起来了。
一个接一个,从废墟中站起来,朝调度塔走去。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祈祷。他们只是沉默地、踉跄地、用尽全力地,朝着那些猩红色的身影,走过去。
吞世者中,一个老兵注意到了这一切。
他的动力甲上布满了万年征战的痕迹,弹孔、爪痕、被热熔武器灼烧过的焦痕。
他的头盔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被伤疤和恶魔血肉覆盖的脸。
左眼是义眼,猩红色的,右眼是肉眼,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东西。
他叫卡恩。不是那个“背叛者”卡恩,只是吞世者第四连的一个老兵,一万年前从努凯里亚的角斗场上被征召,一万年后还在挥斧。
他见过无数敌人,教团战士、灵能者、恶魔、异形。
他见过无数种死亡,被爆弹炸碎、被光矛蒸发、被动力斧劈开、被亚空间吞噬。但他从未见过眼前这种景象。
那些凡人。那些连动力甲都没有的、被他一万年征战生涯中当成“可接受损耗”的凡人。
他们应该逃跑,应该躲藏,应该跪在地上祈祷帝皇的拯救。
他们不应该站起来。这不是“勇气”的问题,是“逻辑”的问题,凡人在战士面前,站起来就是死。他们为什么要选择死?
卡恩不理解。但他也不需要理解了。因为那些凡人已经冲上来了。
电弧刺剑捅进一个狂战士的膝盖后侧,步枪的蓝色电弧击中另一个狂战士的面甲,热熔焊枪的火焰烧穿了一个放血者的翼膜。
他们用牙齿咬,用指甲抓,用捡来的石头砸,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撞。
卡恩挥斧。链锯斧横扫,将最前面的两个护教军战士拦腰斩断。
机油和血液喷溅在他脸上。
他抬脚踩碎了一个行星防卫军士兵的头颅。他用手肘撞碎了一个铸造厂工人的胸腔。
他在杀,不停地杀。
但他们还在往上涌。越来越多,从每一个方向。卡恩的猩红双目中,火焰在剧烈摇曳。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找不到那个词。
一万年了,他忘记了太多东西。
但此刻,看着那些凡人被他的斧头劈开、被他的拳头砸碎、被他的脚踩烂,却依然前赴后继地朝他冲过来,他想起了那个词。
“不甘心。”
这些凡人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掉,不甘心就这样被吃掉,不甘心自己的命被当成“可接受损耗”。
他们没有帝皇的庇护,没有动力甲的保护,没有基因种子的强化。他们只有一条命。
他们把这条命攥在手里,朝一个一万年征战的老兵砸过来。
卡恩的斧头挥得越来越慢。
不是因为体力不支,一万年的征战,他可以连续劈砍七天七夜不停歇。是因为他的手臂在“犹豫”。
每一次斧刃落下,他的灵魂深处就有两个声音在互相撕扯。
一个是血神的咆哮,“杀!撕碎他们!颅骨献给颅骨王座!”另一个是更古老的、被掩埋了一万年的声音。
那个在努凯里亚的沙场上,用一双赤手打倒了所有对手的角斗士,他从来不杀不拿武器的人。
卡恩低下头,看见一个少年。不到二十岁,穿着铸造厂的工装。
手里攥着一把热熔焊枪,焊枪的火焰还在喷吐,但能量电池的指示灯已经是红色了。少年的眼睛很亮,在火光中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
他在害怕,卡恩能闻到他身上恐惧的味道,能看见他握焊枪的手指在发抖。
但他没有退。
卡恩举起链锯斧。少年举起焊枪。四目相对。
卡恩的斧头没有落下。
不是他不想落,是他的手臂在那一刻僵住了。因为他在少年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影子。
一万年前,努凯里亚的沙场上,一个同样不到二十岁的角斗士,手里攥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断剑,面对一头比他大三倍的野兽。
那个角斗士的眼睛也是这样,害怕,但没有退。
那个角斗士是他自己。
就在这一瞬间,阿格里帕的动力斧从侧面劈来。
斧刃切进卡恩的颈甲,穿透陶钢,穿透恶魔血肉,从他的脖颈另一侧穿出。
卡恩的头颅从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旋转。
猩红双目中的火焰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瞬,看见的是那个少年,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焊枪,眼睛还亮着。
头颅落地。火焰熄灭。
阿格里帕从卡恩的无头躯体旁边走过,没有停留。他的动力斧再次举起,指向下一波涌来的吞世者。
“推过去。”
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把他们推回去。”
调度塔上,修女长的灵能投射像一盏金色的灯塔,在血神的猩红风暴中稳定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