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尖沙咀。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碎在浪尖上,千万片鳞光从文化中心广场一路铺到天星码头。
对岸港岛的建筑群灯火通明,霓虹把中环的天际线烧成一条弯曲的彩色蜈蚣,匍匐在太平山脚下,与九龙这边隔海相望。
天星小轮从码头缓缓离岸,汽笛闷声一响,船身破开水面那群倒映的霓虹,白的红的蓝的光被搅碎了又重新聚拢,像一锅永远煮不沸的油彩。
尖沙咀钟楼立在水边,四十四米高的红砖花岗岩塔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灰。
这座老火车站的遗物从一九一五年站到现在,蒸汽火车早就不跑了,钟还在走。
时针指向九点半,分针停在十二,钟面四面都是罗马数字,从港岛那边隔着海也能看清。
当年难民从内地搭九广铁路来这里,下车就能闻到海。有的留下,有的搭船走。留下的把九龙变成了全世界最挤的地方。
钟楼底下那张绿色长椅上坐着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男人。
长发披散,发色白得发枯,不是银狐那种矜贵的银白,是枯骨风化久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灰白。
风衣料子倒是好料子,海风吹不动下摆。他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揽着一个女人的肩膀。
那女人穿着暗红色旗袍,开衩开到大腿根,烫得卷曲的长发披散在靠背上,嘴唇颜色涂得极艳。她不安地动了动发丝,脸上却不敢露出任何表情。
男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双手背在身后,一身藏青色唐装,料子不比风衣差,但穿在他身上就显得局促,像是把一只鬣狗塞进了晚礼服。
他周身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绿雾,若有若无,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有飞蛾从钟楼的灯光里飘下来,还没靠近他就直直坠落,翅膀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路人远远绕开。
港岛人最会看人。
那些本来沿着星光大道散步的游客走到钟楼附近就自动折返,推着婴儿车的菲佣加快脚步,连卖雪糕车的阿伯都把车推到了马路对面。
没人往这边看,也没人不往这边看,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躲避同一个方向。
海风吹过来。风里有港岛的味,金钱的味,铜锣湾崇光百货门口香水专柜的味,兰桂坊凌晨三点打翻在地的威士忌味。
邓奎歪着头,把脸埋在女人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发胶混着廉价香水的气味灌进鼻腔,他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把脸转开。
“你跟了我几年?”他问。
女人愣住了。睫毛抖了两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僵的笑。“奎哥,七年”
“七年。”邓奎点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他收回揽着她肩膀的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看晚间新闻。
“七年不短。养条狗七年,死了也会心疼。”
女人脸上血色褪了。
“我邓奎待你不薄。”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码头那家烧鹅饭涨价了两蚊。
“你帮阿泉拨电话,我无所谓。你抄走我房里的东西,那就不应该了。”
他偏过头,看着女人的眼睛。“有些东西,不能碰。碰了,要还。对不对?”
女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嘴角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一个气音。
邓奎转回头,不再看她,目光越过维多利亚港的水面,落在对岸港岛的灯火上。
钟楼底下安静了几息。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哗哗声,和远处天星小轮的汽笛。
一台出租车在梳士巴利道边停了下来。红色,丰田皇冠,车身被路灯照得发亮。引擎没有熄,排气管突突地低鸣着,震动顺着底盘传到地面上。
后座车门打开。冷龙先下来。还是那件黑色皮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长发被海风猛地掀起来,深蓝色布条扎着的发梢在月光下横着飘。
他没戴墨镜,冰蓝色竖瞳在夜色中亮得像两簇被冻住的火。他扫了钟楼一眼,面无表情。
然后李泉下来了。利落的深灰色夹克,牛仔裤,黑色T恤。短发被海风吹乱了,他没有理。
邓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先是轻蔑,那种看到不知死活的后生仔赴死时本能的轻蔑。然后那层轻蔑裂开了,露出底下的严肃。
严肃也只维持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就被某种更深更炽烈的东西吞没了。
狂热。
在邓奎的视界里,李泉整个人都在燃烧。
不是比喻。是他修炼半生的毒功心血在体内疯狂躁动,每一缕毒血、每一条被毒力淬炼过的经脉都在同时发出同一声尖叫。
大药!世间最顶尖的大药!
那具身体里奔涌的气血已经超越了寻常武者的范畴,不,甚至超越了寻常人类的范畴。
简直就是一颗移动的仙丹!
邓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真系够胆,够型。”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过分亢奋的腔调,“阿泉,我没收错你,你永远都是我最喜欢的得意门生。”
李泉没有反应。冷龙也没有。
没有任何邓奎期待看到的情绪。
但周围先炸了。
邓奎。
那两个音节从长椅上飘出来,落在围观路人的耳朵里,效果堪比有人在天星码头喊了一声“有炸弹”。
推着婴儿车的菲佣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啪啪地响;卖雪糕的阿伯推着车往星光大道方向狂奔,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地砖,整个车身歪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拽正。
所有人都走得很快。不是跑,是走。跑太显眼,跑会被记住。
钟楼前面的广场在不到两分钟里空了一半。只剩下那个穿暗红旗袍的女人还坐在长椅上,指甲掐进掌心,整个身体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邓奎歪了歪脑袋,看看空荡荡的广场,又低头看看身边的女人。他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朗声问:“你是来救这个婆娘的?”
海风把他的话吹过广场。
李泉看着他。干脆地摇了摇头。“不是。”
那两个字落下来,女人的手指从掌心松开了。她先是看李泉,然后看邓奎,视线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弹了两次。
然后就懂了。不是来救她的。
从头到尾都不是。她是鱼饵,鱼饵这东西钓到鱼之前是不会被收回去的;鱼一旦咬钩,鱼饵就可以扔了。
邓奎的眼角抽了一下。不是因为女人。
是因为李泉说“不是”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他期待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敬畏,没有强撑出来的硬气。
就是平淡。平淡到像是在回答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邓奎最恨这种平淡,他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看人脸上出现他想看到的情绪,怕,跪,哭,求。
李泉一样都没给他。
绿色的气从邓奎身上炸开。
那股绿气从他每一寸皮肤里同时喷涌而出,像是他体内藏着整座化工厂的毒水池在同一秒内被引爆。
浓稠的绿雾在钟楼广场上铺开,雾中传出无数细密的声响,骷髅下巴磕在石板上的脆响,骨节摩擦骨节的吱嘎声,还有像是皮肉从骨头上溶解滑落的声音。
毒浪卷过那张绿色长椅。椅子上的暗红旗袍一瞬间瘪了下去。
撑起旗袍的那个女人的身体在毒气接触的刹那变成了深灰色,然后是黑色,然后是粉末。
粉末还没落地就被第二轮毒浪卷走了。绿色毒水淌过长椅,椅面木质发黑、龟裂、塌陷,溶成一摊冒着气泡的稠浆,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毒浪继续往外扩散。一个没来得及跑远的路人,脚踝被绿气舔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踝从袜子口开始变黑,黑色往上蔓延,小腿、膝盖、大腿,皮肉在牛仔裤里急速干瘪化成液体顺着鞋帮往下流。
他想喊,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一口绿沫。然后他整个人垮了下去,像一根被抽掉竹骨的纸灯笼,瘫软在地上,只剩衣服。
十几个人。在那个瞬间化成了地上的一摊脓水。
然后毒浪停了。不是邓奎收了劲,是停住了。
一层极薄的冰霜出现在毒浪的边缘,从钟楼底下的石板缝里往外延伸,把扩散的绿气拦在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圈之内。
冷龙脚下的石板已经冻裂了。
裂纹像蛛网一样从他站的位置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裂缝里都冒着淡蓝色的寒气,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邓奎看着那层冻住他毒浪的冰霜,咧开嘴,一口黄牙在绿雾里若隐若现。一团浓稠的雾气从他嘴里吐出。
雾是绿色的,黏得像一口老痰,还带着游丝般的深红色。
冰棱从冷龙周身腾空而起。数十道尖锐的蓝色寒冰锥刺撕裂空气,在钟楼广场上划出尖锐的啸声,冲着邓奎的面门直扎过去。
邓奎没动。他身后的那个藏青唐装同时抬起了双手,掌心向外分开。
一股同样浓稠的绿色毒雾从那人袖管里喷涌而出,颜色比邓奎的更深、更油亮、更接近腐烂的墨绿。
两道毒雾旋转着张开,在两人身前化成一张半圆形的雾盾。
冰棱扎进去的瞬间嗤嗤声密集如暴雨,寒冰急速蒸发汽化,毒雾被冻成墨绿色的冰屑簌簌落下,两者在中线位置疯狂对冲、消磨、此消彼长。
邓奎从雾盾后面传出鼓掌声。“啪啪啪。”
“没想到。”他的声音透过毒雾传出来,带着真切的赞赏和一丝刚才没有的审视。
“真是没想到。我防你咁多年,我只以为你识做生意。原来还识得驭人。阿泉,你这位门生练的是什么神功啊?我从没见过你身边有过这样的高手。”
李泉没回话。冷龙也没回话。
邓奎等了片刻,脸上的赞赏开始变味了。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屑回答。
他邓奎,九劫毒王,被两个后生仔当空气。
鬼哭狼嚎在下一个瞬间爆发。
毒雾从邓奎身上喷涌而出的密度和速度骤然爆增,是喷发,是海啸,是堤坝决堤。
绿色的雾浪中无数骷髅般的虚影在翻涌嘶嚎,每一个都张着黑洞洞的嘴,嘴里发出的不是声音,是意念层面的尖叫。
万蛊噬心,万魂攒身。
那是他炼化多年的人命、毒蛊、死在他手上的黄级高手残魂,全部压缩在这片毒浪中,如尸山血海倾倒而下。
整个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在同时冻结。不从水面到水底,从尖沙咀岸边到湾仔对岸,整片海域在一瞬间被冻成一个巨大的固态冰块。
海浪的波浪纹路还保持着起伏的弧度,但已经不流动了。天星小轮被固定在冰面上,船身微微倾斜,螺旋桨冻在水里。
海风刮过冰面,卷起一层细密的白霜。冷龙周身翻涌的先天一炁化成了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气柱,直直冲上夜空,将头顶那片被霓虹染红的云层也冻出了一圈冰蓝。
但那毒浪太大了。冷龙的冻气能封住海,封不住邓奎。
绿色的毒浪越过冰霜防线的最边缘,渗透进来,冰面被毒气浸润的地方开始变色。
白色变成淡绿,淡绿变成墨绿,然后那些被冻在冰里的鱼,维多利亚港底不知多少年的石斑、鲈鱼、泥鯭,在冰层里从银色变成黑色,再从黑色变成一泡脓水,死在冰的封印里。
邓奎双眼亮得惊人。他从长椅上缓缓站起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十指的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黑、变锋利。
他在毒雾中舒展了一下肩膀:“李泉,杀我。”
李泉正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浅痕,刚才被毒雾最边缘的余波擦了一下,皮肉破开又合拢,前后不到一息。
听见邓奎的话,他抬起眼,眼前出现了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金色提示。
【区域目标出现。击杀将获得功法《九死邪功》。】
李泉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疯子。但世界秩序依然没有坍塌,港岛还是港岛。
维多利亚港的水还是蓝的,至少今晚之前还是。
因为这些疯子,这些把意念淬成极端、把功法推入极道的武者,一旦越过了某条线,就变成了区域目标。
是行走的经验包。杀你就有奖。杀你就爆功法。
李泉眼中闪烁金光。催动了【窥命之眼】
眼前弹出邓奎的面板来。
【姓名】:邓奎
【称号】:九劫毒王
【技能】:九劫邪功(阿鼻道)、万毒心经(万毒归真)、九死白骨爪...
【特性】:万毒不灭体、万魂攒身...
【实力评级】:玄级虚位
“冷先生,稍作休息。”李泉把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半寸,“他交给我。”
他一步踏进了毒雾。
邓奎看见李泉走进来,看见自己的万毒心经凝聚的毒浪扑在对方脸上、手上、脖子上,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然后像水一样滑开。
李泉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板地上,鞋底碾过那些还在嗤嗤腐蚀地面的毒水,裤脚沾了星星点点的绿沫,但没有一处被毒力渗透。
不死不灭。邓奎的瞳孔急速收缩。
他炼了一辈子毒,见过不怕毒的。有的靠内力硬抗,有的靠法宝隔绝,有的靠以毒攻毒。
但他没见过这种。这具身体面对九劫邪功的毒浪时,根本不需要做任何防御。
他的毒对李泉而言,就像空气一样自然。他的肉身在结成金花之后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境界。
此时的他肉体的强度,几乎已经走到了一个极限,除非高他一个小境界,否则几乎难以伤他的道躯。
邓奎咧嘴一笑,不退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