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叮嘱韩当:“明面上的武备,绝不能松懈。城防、烽燧、军卒操练、粮草储备,样样都要抓实。”
“要让高句丽明明知道边境不宁是受何指使,却抓不住我幽州军的把柄。”
“想奋起报复,又忌惮你韩义公的兵威。”
“想固守消耗,家里却没有余粮可供消耗。”
“如此,方是上策。”
韩当凛然受教:“末将明白!必不负主公重托!”
刘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襄平城开始恢复的街市景象。“辽东三郡,就交给你了。好生经营,抚慰百姓,督促屯田。这里不仅是幽州的屏障,也将是我幽州未来的粮仓之一。”
“待我扫平袁绍,或许,我们真该认真考虑一下,如何将那片高山深谷,也彻底纳入汉家版图了。”
韩当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到来,大声道:“末将愿为先锋!”
刘靖哈哈一笑,转过身:“好!有志气!不过眼下,先做好这幽东都督。去吧,乌桓的楼班和难楼,我稍后便会召见。你先与贾军师下去,商量一下,先拿个章程出来。”
韩当应诺,退出了大堂。
走到外面廊下,韩当忍不住对贾诩赞叹道:“贾先生的疲敌之策,当真让韩某大开眼界。不费我一兵一卒,便能制敌于无形,先生真乃神算!”
贾诩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不知道为什么,韩当总感觉自己从贾诩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委屈。
贾诩摇了摇头,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毕竟他在刘靖麾下确实出了不少毒计,多出一条,少出一条,并不影响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甚至可以说,刘靖出了这个主意都不算阴谋诡计,反倒是更像一个阳谋。
这个主意要是真由他来出,他用的手段可不会像刘靖那么温和。
别的暂且不说,这个计谋要是他来出,他第一条就要让这韩当派兵去到高句丽之后,想办法污染他们的水源。
比如说用动物的尸体投放到他们常用的水源地。
又比如说,寻一些生了病的牲畜,偷偷地放到高句丽人放牧的牛羊群中。
想到了这些,贾诩突然有了几分曲高和寡的感觉。主公在这些方面所用的计策,相对他而言还是太稚嫩了一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刘靖真的阴险到能与他相比,该害怕的反倒该是他贾诩了。
贾诩微微一笑,低声道:“韩都督过誉了。此乃主公运筹帷幄,诩不过拾遗补缺而已。都督切记,此策最关键处,在于度。既要让乌桓尽力,又不可使其坐大;既要让高句丽难受,又不可迫其狗急跳墙,倾国来攻。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最为考验功夫。”
韩当正色道:“先生提醒的是。韩某是个粗人,冲锋陷阵还行,这等精细算计,还要多多仰仗先生指点。”
贾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心中却在默默思量,待会儿见了楼班、难楼那两个已被酒色养肥的乌桓头人,该如何说辞,才能既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争先恐后,又能将缰绳牢牢抓在手中。这其中的威逼利诱、虚实相间,又是一番心思。
最后贾诩还是忍不住跟韩当讲如何污染高句丽的水源,如何把病马放进高句丽人养的马群的想法。
韩当越听越感觉浑身发冷。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诺大的汉子,额头上竟然沁出了冷汗。
主公果然说的没错。像贾诩这一般人才,一定要招揽到麾下。
自己用不用他的计策,那倒是其次。但是这样的人才万万是不能够落入敌手,为敌人所用的,要不然的话,自己这要遭老罪了。
韩当看了一眼贾诩,贾诩也皱了皱眉头说道:“韩都督,您这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韩当沉默了一会,讷讷说道:“这几年镇守上谷郡。日子过得安稳了些,少了锻炼,竟为酒色所误,身体亦不像以前那么强壮,让贾军师看了笑话。”
“自今日起,戒酒!”
贾诩听到这话,扯了扯嘴角,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而大堂之内,刘靖独自站了片刻,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渐渐敛去,眼中只剩下冷静的盘算。
驱乌桓以疲高句丽,此计已成。
接下来,便是与楼班、难楼“谈生意”的时候了。不仅要让他们去高句丽边境“干活”,还要让他们“干得开心”,“干得卖力”。
他回到案几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乌桓,也是一把需要小心使用的刀。用得好,可伤敌;用不好,亦可能伤己。好在,如今的楼班和难楼,早已不是当年那些在草原上纵马驰骋、野心勃勃的雄主了。幽州的繁华,早已酥软了他们的筋骨,消磨了他们的志气。
对付这样的人,反而简单。
他扬声唤道:“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去驿馆,请乌桓的楼班,难楼过来。就说,我有桩能让他们更加富贵享乐的好事,要与他们商量。”
亲卫领命而去。
如今的楼班和难楼,与十年前已判若两人。
楼班这个曾经的乌桓大人之子,如今身材发福,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圆润了不少,穿着华丽的锦袍,腰间的玉带似乎都有些勒得慌。
难楼这位曾经的乌桓猛将、一部小帅,更是膀大腰圆,脸上泛着红光,眼中早年的锐气和野心,已被一种饱食终日、安逸满足的神色所取代。
两人进堂行礼,姿态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拜见主公!”
“两位不必多礼,坐。”刘靖笑容和煦,如同见到老友,“有些时日未见了,两位在幽州可还住得习惯?”
楼班腆着肚子,笑呵呵道:“习惯,太习惯了!托主公的福,蓟城繁华,衣食精美,比草原上风吹日晒,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现在长住蓟城,偶尔才回柳城看看,草原苦寒,他是越发不愿回去了。
难楼也连忙道:“主公待我等恩重如山,赐宅邸,赏财帛,这般好日子,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他早年的雄心,早已被美酒、歌舞和柔软的床榻消磨殆尽。如今只想着怎么保住眼前的富贵,哪还有心思去草原上拼杀争权。
刘靖看着他们的变化,心中了然。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以奢靡养其志,以安乐懈其心。如今的乌桓上层,尤其是这些留在幽州的质子、头人,已经快被汉地的繁华彻底腐蚀了。
“过得习惯便好。”刘靖笑道,“今日请二位来,是有桩生意,想与二位谈谈。”
生意?楼班和难楼眼睛一亮。主公的生意,那可从来都是大买卖,油水丰厚。
“主公请讲!只要是主公吩咐,我等定当尽力!”楼班拍着胸脯,身上的肥肉颤了颤。
“不急。”刘靖慢条斯理地说,“先问问二位,如今的日子,可还满意?可想更富贵些?”
“满意,满意!”难楼抢先道,随即又搓着手,嘿嘿笑道,“不过……若是能更富贵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楼班也连连点头,眼中充满期待。
“想更富贵,好办。”刘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东边的高句丽,与我时和时战,其民悍勇,却也是上好的人力。我幽州地大物博,尤其矿藏丰富,然开采需大量丁壮。若二位能组织人马,去高句丽边界,或掳掠,或诱拐,弄些高句丽人过来……”
楼班和难楼对视一眼,有些了然。贩卖奴隶,这生意他们熟啊!以前他们也干过,把掳来的其他部落人口卖给别人为奴。想来主公是需要矿工了。
楼班试探道:“主公需要多少?价钱……好商量!”他琢磨着,抓高句丽人虽然有些风险,但利润肯定比抓那些穷哈哈的草原部民高。
刘靖却摇了摇头:“不,不是卖给我。”
两人一愣。
刘靖解释道:“是‘劳务派遣’。人,还是你们的人。你们把他们组织起来,带到我的矿上,替我挖矿。我不买断他们,他们仍是你们的部众或……财产。我呢,按人头,按出工,付给你们酬劳。一个普通的、能干活的高句丽丁壮,每月,我付给你相当于一个汉地普通矿工三分之一的钱粮或财物。至于这些人的衣食、则由我幽州方面负责,无需你们操心。你们只需负责把人弄来,矿工管理也有你们负责,然后,每月坐着收钱便是。如何?”
楼班和难楼听得有点懵。“劳务派遣”?这词新鲜。但意思他们听懂了:不用卖断,人还是自己的,主公用这些人干活,然后付租金?而且主公还管这些人的吃穿?他们只需要抓人、送人,然后每月就能白得一笔钱?
这……这等好事?
难楼脑子转得快,立刻算起账来。
抓高句丽人,有风险,但收益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