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负双手,冷冷地看着早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佐藤。
就在陆诚准备开口的时候。
“呜——!!!”
一声极其雄浑的汽笛声,突然从海河的深处传来。
那声音太大,太震撼,仿佛整个天津卫都在这声音中颤抖。
陆诚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浓雾之中,一个庞然大物,正缓缓地撕开雾气,显露出它狰狞的轮廓。
那是一艘军舰。
一艘吃水极深的日本驱逐舰。
高耸的舰桥上,飘扬着膏药旗。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舰首那两门黑洞洞的,口径惊人的舰炮。
此时,那两门舰炮,正在机械的轰鸣声中,缓缓转动炮口。
目标,正是十三号仓库的码头。
“哈哈哈哈,陆诚,你再能打又怎样?你能打得过大炮吗?!”
原本瘫软在地的佐藤,此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地大笑起来。
“开炮,把这个码头,连同这个支那猴子,统统轰成渣。”
面对那黑洞洞的舰炮。
远处商船上的霍震霄脸色惨白到了极点。
在这钢铁巨兽面前,个人的武力,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渺小。
哪怕是强如陆诚,血肉之躯又岂能硬抗舰炮之威?
“陆宗师,你快走,以你的身法,绝对能逃掉!”霍震霄在船头大吼。
但陆诚没动。
他看着那艘军舰,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逃?
他若是逃了,这十三号仓库里的霍家子弟,这码头上无辜的苦力,甚至是那艘还没走远的商船,全都会化作炮火下的亡魂。
他不仅不能逃,他还要迎上去。
“我命由我,不由天。”
陆诚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气血疯狂燃烧。
他准备强行催动【霸王卸甲】,拼着重伤的代价,去尝试那几乎不可能的……徒手撼军舰!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炮弹即将出膛的死局之际。
“轰隆隆隆——”
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一阵比海浪还要密集的马达轰鸣声,从租界的另一头,如同钢铁洪流般滚滚而来。
“怎么回事?!”佐藤的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浓雾被硬生生地撕开。
一排排刺眼的车灯,如同几十头怒吼的怪兽,冲破了黑夜的封锁。
那不是几辆车,而是整整一个装甲车队。
清一色的美式军用吉普和运兵卡车,车上架着重机枪,甚至还有两辆装甲车,黑洞洞的机枪口,直接对准了码头上的日本宪兵和河面上的军舰。
车队在码头外围一个急刹车,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夜空。
“咔咔咔。”
成百上千名穿着军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如狼似虎地跳下车,瞬间接管了整个码头的外围,将那些日本宪兵反包围了起来。
在这钢铁洪流的正中央,一辆敞篷的威利斯吉普车上。
站着一个年轻的军官。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军大衣,没有戴军帽,黑色的头发在风中凌乱。
他的脸庞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肩膀上,赫然挂着少将旅长的将星。
这人,正是之前在报纸上昙花一现,北平城里最年轻、也最手握实权的实权派……石旅长!
也就是当年那个为了权势,将青梅竹马的“二丫”(姚红)送给马大帅,后来又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那个“石头”!
石旅长站在吉普车上,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没有看那艘耀武扬威的日本军舰,也没有看那些吓破胆的日本兵。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陆诚的身上。
看着那个一袭白衣,在枪林弹雨中依旧挺直脊梁的男人。
石旅长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叮。”
火苗窜起。
但他没有点燃嘴里的香烟。
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和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笑得纯真无邪的少女。
那是年轻时的姚红,是他曾经为了向上爬而亲手折断的翅膀,是他这辈子弄丢了的魂。
“旅长!”
旁边的副官满头大汗,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您……您这是干什么?”
“上面下了死命令,绝不能跟日本人起冲突,一旦交火,会引发外交事件的,这要是让上头知道了,咱们没法跟金陵方面交代啊。”
石旅长没有理会副官的劝阻。
他看着手里的照片,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一丝追忆。
但最终,那软弱的底色被一抹犹如烈火般燃烧的决绝所取代。
“交代?”
石旅长嗤笑一声,拿掉嘴里未点燃的香烟,声音沙哑。
“我这一辈子,都在给别人交代。给上峰交代,给前途交代,给那些狗屁的大局交代!”
“为了这些交代,我弄丢了最爱的女人,我亲手把她送进了火坑。我把我的骨气、我的良心,统统卖给了魔鬼!”
他将打火机的火苗,慢慢凑近了那封信和照片的边缘。
火舌舔舐着纸张,瞬间将其吞噬,化作片片灰烬,随着江风飘散在夜色中。
就像是他彻底斩断了过去的那些虚伪与妥协。
“但今天,我不想再做错决定了。”
“去他妈的交代!”
石旅长双眼赤红,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直指那苍茫的夜空。
“这他妈是咱们中国人的土地!”
“人家一个唱戏的,都能为了这口气,单枪匹马面对洋人的大炮。我石某人手里握着几千条枪,吃着老百姓的粮,难道还要当缩头乌龟吗?!”
石旅长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全体都有!”
“咔嚓!”
成千上万个枪栓同时拉动的声音,整齐划一,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杀气,直冲云霄。
“把炮口,给我对准那艘日本军舰。”
石旅长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宛如雷霆万钧。
“若是小鬼子敢开一炮。”
“给我把他们,连人带船,轰成渣!!!”
这一声怒吼,带着军人的铁血,带着复苏的脊梁骨。
在天津卫的海河上空,久久回荡,震耳欲聋。
栈桥前,陆诚站在满地狼藉的码头上,看着那个在吉普车上浴火重生的年轻将领。
愣住了。
这戏,终于唱活了。
这满天下的风骨,还没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