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宅正厅里,那厚重的棉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开。
“爹,娘。儿子回来了。”
这一声唤,不高不低,不急不躁。
就像是出门去街口的茶摊上听了段书,顺道买了两包稻香村的桃酥回来那般寻常。
可听在陆老根和王氏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九天之上炸响的春雷。
“咣当。”
陆老根手里那杆黄铜烟袋锅砸在了紫檀木桌面上,火星子溅落,他也顾不上烫。
老头子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打了个晃,却被一双凭空生出般的手稳稳托住了胳膊。
“诚子……我的诚子哎。”
王氏已经泣不成声,扑上来一把抓住陆诚的长衫袖子,枯瘦的手指死死地抠进布料里。
生怕一松手,这刚从天津卫那虎狼窝里全须全尾回来的儿子,就化作一阵青烟散了。
“娘,没事了。”
陆诚反手包住母亲微微颤抖的手。
他已然洗髓七成,体温原本能由心控制,此刻却刻意散出一股子暖融融的血气,顺着掌心渡进王氏那因为担惊受怕而冰冷彻骨的经络里。
这股子暖意一进去,王氏那急促的喘息瞬间就平复了下来,连咳疾都被压了下去。
“你这孩子,外头传得沸反盈天的,说你中了洋人的毒,说你、说你要撇下爹娘了……”
陆老根红着老眼,上下打量着陆诚。
只见陆诚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面色温润如极品羊脂玉。
那双眼睛里不仅没有半点大病初愈的虚弱,反而透着一股子清明。
哪里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样子?
“外头的瞎话,是儿子故意让人放出去的,为了掩人耳目,让爹娘受惊了。”
陆诚扶着二老重新坐下,语气温和。
“天津卫的戏唱完了,该清的账也清了。”
“往后,咱们在北平,踏踏实实过日子。”
正说着,外头顺子、陆锋带着一众徒弟,扛着封得严严实实的戏箱子,蹑手蹑脚地进了院。
“老夫人,老爷子。”
顺子压低着粗嗓门,把肩上那几百斤重的把子箱轻轻放在地上,连块砖都没磕坏。
“师父在天津卫那可是大发神威,洋人的军舰都得给咱们让道,您二老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去去去,瞎嚷嚷什么。”
陆诚折扇一展,轻轻在顺子后脑勺敲了一记。
“深更半夜的,街坊们都睡着,把箱子入库,都滚回屋睡觉去。明儿一早,功课照旧。”
陆锋跟在后头,这狼崽子在天津卫的死人堆里滚了一遭。
身上的那股子煞气还没完全褪干净,腰里别着那把饮过血的单刀,眼神凌厉。
但一回到这热气腾腾的陆宅,他那紧绷的后背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吱呀——”
就在这时,正厅里屋的雕花木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趿拉着一双虎头小软鞋,穿着件葱绿色的碎花小棉袄,头上顶着两个睡得有些歪斜的羊角辫,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正是陆锋那刚满五岁的亲妹妹,陆云。
“云儿!”
陆锋那双前一秒还透着狼一样凶光的眼睛,在看到妹妹的瞬间,瞬间亮了起来。
这位在台上敢跟半步化劲拼命,在码头上敢跟日本宪兵亮刀子的少年杀神,此刻那张满是风霜和血污的脸上,立刻堆满了傻乎乎的笑。
他赶紧把腰里的单刀往身后藏了藏,生怕那一丝血腥气熏着了妹妹。
他双腿一弯,半蹲在地上,张开了宽厚的双臂。
那架势,就等着自个儿这心尖尖上的宝贝妹妹乳燕投林般扑进怀里,好好亲香亲香。
“哥回来了,快,让哥抱抱。”
陆锋的声音夹得比那春风还柔。
小丫头放下揉眼睛的小手,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屋子里滴溜溜一转。
她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亲哥,也看见了站在八仙桌旁,一袭月白长衫,嘴角含笑的陆诚。
“爷!”
陆云那带着浓浓奶音的小嗓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紧接着,在陆锋满心欢喜的注视下,这小丫头就像是一阵绿色的小旋风,直接……
无视了半蹲在地,张开双臂的亲哥。
她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绕过了陆锋,一头扎进了陆诚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地抱住了陆诚的大腿。
“爷,您可算回来啦,云儿想吃您买的糖葫芦啦。”
小丫头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奶声奶气地撒着娇。
“……”
风,停了。
陆锋半蹲在地上,双臂还尴尬地张开着,保持着那个“求抱抱”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尊风化了的兵马俑。
他看看空荡荡的怀抱,又看了看死死抱着师父大腿的亲妹妹,只觉得心头有一阵拔凉拔凉的秋风刮过。
“噗——”
站在后面的小豆子实在没忍住,捂着嘴喷出了一口口水。
顺子也是死死咬着嘴唇,宽阔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内伤都快犯了。
这画面太逗了。
“哈哈哈哈。”
陆老根和王氏这几日悬在嗓子眼的心,在这充满童趣的一幕中,终于彻底落了地,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陆诚莞尔一笑,他微微弯腰,单手便将小丫头轻松地托了起来,稳稳地抱在臂弯里。
以他如今洗髓七成的恐怖力量,抱起一个五岁的孩子,比托着一片羽毛还轻,甚至连他长衫的下摆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小没良心的。”
陆诚伸手轻轻捏了捏陆云那肉嘟嘟的小脸蛋,眼神中满是宠溺的打趣,他故意看向石化在原地的陆锋。
“你亲哥在天津卫可是为了护着咱们戏班子,连命都豁出去了,这大老远地赶回来,你这当妹妹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陆云窝在陆诚怀里,小鼻子皱了皱,冲着陆锋的方向嫌弃地扇了扇小手。
“哥哥臭,身上都是灰灰,还有一股呛人的火药味儿。”
“爷身上香,爷身上有沉香木的味道!”
童言无忌,却也是最真实的。
陆锋这几天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身上确实沾着洗不掉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而陆诚早已到了内敛生机,返璞归真的境界,体带异香,那是道家所说的“真水之香”。
陆锋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果然有一股子酸馊的汗味儿和血腥味。
他顿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嘿嘿……云儿乖,哥这就去洗,洗得香香的再来抱你。”
这头狼崽子在妹妹面前,那是半点脾气都没有,只剩下憨笑。
“一身的土,还不快带着你师弟们去后院洗漱。”
陆诚笑着挥了挥折扇。
“得嘞!”
顺子和陆锋如蒙大赦,乐呵呵地扛着戏箱子往后院跑去。
王氏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心疼道。
“诚子,饿了吧?折腾了这么些天,娘去给你下碗面,卧俩鸡蛋。”
“好,多放点葱花,点两滴香油。”
陆诚抱着陆云坐下,眼神温润。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挂面端了上来。
没有海参鲍鱼,没有鱼翅燕窝,就是清汤白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一小把细细的青葱,滴了几滴小磨香油。
陆诚拿过一双用旧了的竹筷,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地吸溜进嘴里。
“吸溜——”
面条筋道,汤底是用骨头熬的清汤,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家常味儿。
陆诚吃得很慢,很细,连一滴汤都没剩。
他这等境界的高手,一顿吃下一头牛也能消化,三天不吃饭也能精神抖擞。
但他偏偏最贪恋这一口。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何为化劲,何为抱丹?
不是要断绝七情六欲做个木头神仙,而是在这红尘万丈中滚过一遭,杀过人,见过血,却依然能在这个冬夜里,安安静静地吃完老娘亲手做的一碗面。
这,才是真正在人间。
……
次日,天光大亮。
北平城的日头驱散了些许春寒。
陆诚遇刺重伤的谣言,在昨夜庆云班悄然回府后,便不攻自破。
然而,庆云班的大门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敞开迎客,而是挂上了一块“闭门谢客,潜心排戏”的木牌子。
后院的演武场上,一切如旧。
“啪,啪,啪。”
陆锋赤着上身,依旧在对着那棵老榆树上的千层纸练着明劲。
只是一夜不见,他那拳头上的力道似乎更沉了,每一拳打出,都隐隐带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悍勇。
“步子虚了。”
陆诚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壶里泡着二毛钱一两的高末。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旧大褂,连折扇都没拿,就像是个在胡同口晒太阳的闲散老头。
可他只是一抬眼皮,陆锋就觉得浑身一紧。
“八极的步子,不是靠腿蹬,是靠脊椎大龙往下‘砸’。你心里还在想着天津卫杀人的事,心气浮了,劲力就沉不下去。”
陆诚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去,头顶沙袋,站两个时辰的两仪桩。什么时候沙袋里的沙子不晃了,什么时候再练拳。”
“是,师父!”
陆锋不敢有半句反驳,乖乖顶上五斤重的沙袋,在一旁扎起了马步。
陆诚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边。
新收的徒弟陆灵,正挂在房梁上,练着缩骨功。
他那身骨头简直就像是活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肉球,在绳索间穿梭。
“索爷。”陆诚唤了一声。
在一旁抽旱烟的老索头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
“陆爷,您吩咐。”
“这孩子是天生的‘通臂’,骨头软。”
“缩骨功练得差不多了,从明儿起,教他燕子门的‘壁虎游墙’和‘飞檐走壁’。我这有一套《轻身提气决》,回头写给你,你辅导他练。”
老索头一听,眼睛亮得发光。
那可是内家提气的无上法门,陆宗师这是真把这要饭的孩子当心尖子培养啊。
“陆爷您放心,这小猴崽子交给我,不出三年,我保准他能在这四九城的城墙根上如履平地。”
正指点着徒弟,前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陆老弟,好闲情雅致啊。”
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
刘文华老爷子,在杨澄甫和程廷华的陪同下,掀开月亮门的帘子走了进来。
这三位老宗师,昨日在船上受了陆诚半步抱丹的气机牵引,又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
不仅解了心结,连带着被软筋散损伤的内气都恢复了七八成。
此刻换上了体面的长袍马褂,虽然看着还有些清瘦,但那股子武道泰斗的渊渟岳峙,又回到了身上。
“刘哥,杨老,程老。”
陆诚站起身,含笑抱拳。
“几位前辈昨夜刚到北平,不在府上多歇息几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歇不住啊。”
杨澄甫老先生抚着花白的胡须,胖脸上满是感慨。
他看了看这看似寻常的后院,却觉得这院子里的气场圆润无漏,隐隐有股子让人心生敬畏的道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