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个夜里,尚云祥师兄和宫羽老弟连夜去了我们那儿。他们本来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准备去天津卫搞斩首行动的。”
刘文华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一听你单枪匹马把登瀛楼和平了,还把船越一夫那个老怪物给活生生打死在戏台上……”
“尚师兄激动得连干了三碗烧刀子,直呼‘天不生陆诚,武道如长夜’啊!”
“虚名罢了,几位前辈快请坐。”陆诚吩咐顺子看茶。
四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陆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程廷华老先生性格最是直爽,他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郑重。
“你这次在天津卫闹出的动静太大,不仅是日本人,就连金陵政府那边,也盯上你了。”
“我听内线的消息说,那个宋培伦回去后,大发雷霆。他儿子宋子齐中了你的截脉绝户手,如今已经瘦脱了相,西洋医生断言活不过三个月。”
“金陵那边,有人提议要把你打成‘破坏邦交’的乱党,发通缉令呢。”
听到这等掉脑袋的威胁,陆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茶水清澈,倒映着他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眸。
“通缉我?”
陆诚轻笑一声。
“他们敢印,也得有人敢抓才行。”
“这四九城里,马大帅的几万大军护着我。天津卫那边,袁八爷的青帮洪门承了我的情。更何况……”
陆诚放下茶杯。
“宋培伦若是真敢撕破脸,他大可以试试。”
“化劲宗师要杀人,他就算躲在总统府里,那颗项上人头,我也能像摘瓜一样给他摘下来。”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道。
三位老宗师听得心头一颤,随即便是一阵痛快。
是啊!
到了陆诚这种半步抱丹的神仙境界,世俗的权力、法律、军队,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惹急了他,那就是一场针对高层肆无忌惮的单方面屠杀。
宋培伦只要不傻,就绝对不敢把陆诚逼上绝路。
“话虽如此,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刘文华还是有些担忧。
“刘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陆诚转移了话题,目光看向三位老宗师。
“各位前辈今日联袂而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提醒我小心金陵方面吧?”
三位老者对视一眼,刘文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有些泛黄的烫金请帖,双手递到了陆诚面前。
这请帖的规制极高,上面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只有用纯金粉写就的一个大字。
【武】!
“陆老弟,这是北平武林总会,联名下的帖子。”
刘文华正色道。
“经过尚师兄、宫老弟,以及我们几个老家伙的彻夜商议。整个华北武术界,三十六门,七十二派,所有掌门人一致同意。”
“十日之后,也就是春分之日。”
“我们将在天坛广场,重开‘武林大会’。”
“届时,我们将当着天下武林同道,当着各界名流的面,正式奉你陆诚为……”
刘文华一字一顿,犹如重锤敲击。
“华北武林盟主!”
“执掌天下国术牛耳!”
此言一出,整个后院瞬间死寂。
正在站桩的陆锋脚下一滑,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顺子手里的扫帚“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武林盟主!
这不是小说里瞎编的玩意儿,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武林盟主代表着几百万练家子的精神领袖,代表着能一呼百应的庞大民间势力。
若是真坐上了这个位置,陆诚就真的成了一方诸侯,那是连委员长都得客客气气发贺电的待遇。
然而,面对这等泼天富贵和无上荣誉。
陆诚却没有伸手去接那张请帖。
他依然靠在太师椅上,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半分。
“刘哥。”
陆诚看着刘文华那期盼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
“这帖子,我不能接。”
“为什么?!”
杨澄甫和程廷华大惊失色。
“陆老弟,论武功,你半步抱丹,天下第一。论威望,你刀劈剑圣,挽狂澜于既倒。”
“这武林盟主的位置,除了你,谁还有资格坐,谁还敢坐?”
陆诚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中偶尔飞过的几只灰鹤。
“各位前辈,你们觉得,中华武术的根,在门派,在盟主,还是在这虚无缥缈的江湖地位?”
陆诚转过身。
【玲珑心】照见五蕴,他看透了这时代的局限。
“都不是。”
“时代变了。火器当道,国难当头。”
“今天你们立我为武林盟主,把所有的光环都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那些年轻的弟子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只要有陆宗师在,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他们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神’的身上,而不是自己的拳头上。”
陆诚伸出手,指了指正在旁边呆立的陆锋和顺子。
“咱们国术,之所以叫国术。是因为它不仅仅是杀人的技法,更是强国强种的脊梁。”
“一个民族的强大,不能只靠一个神仙。”
“要靠千千万万个像他们一样,敢于拔刀,敢于跟洋人拼命的普通人。”
陆诚的话,如同晨钟暮鼓,敲在三位老宗师的心坎上。
“我若是当了这个盟主,就等于是把他们心里的火,给压住了。”
陆诚走回桌前,亲自拿起那张烫金的请帖,将其轻轻推回刘文华的手中。
“所以,这个盟主,我不能当。”
“不仅我不能当,这华北武林,也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陆老弟……”
刘文华眼眶湿润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自惭形秽。
他们这些老家伙,还在执着于江湖的规矩、门派的面子,想要立个招牌。
可陆诚的眼界,早就超越了江湖,看透了家国天下的兴亡。
“那……咱们这武林大会,还开不开了?”杨澄甫老先生叹息道。
“开,当然要开。”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只不过,不是选盟主。”
“我要在这武林大会上,做一件事。”
“什么事?”三老齐声问道。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笑容中,藏着一股子打破陈规的狂放。
“我要……布道。”
“我要将这半年来的武学感悟,将我突破化劲、触碰抱丹的法门,以及……”
陆诚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以及各门各派,那些敝帚自珍、宁可带进棺材也不外传的‘不传之秘’,统统公开!”
“轰。”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武林盟主”还要让人震撼百倍。
“不可啊。”
程廷华老先生大惊失色。
“陆老弟,这可是坏了祖师爷规矩的大忌啊。”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若是把这些绝密心法公开,那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了。若是被心术不正之人学去……”
“规矩?”
陆诚冷笑一声,化劲宗师的威压瞬间释放。
虽然没有针对任何人,但那种俯瞰众生的气场,依然让三位老者呼吸一滞。
“程老,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
“藏着掖着,怕被别人学去,结果呢?”
“结果就是一代不如一代,老祖宗传下来的真东西,因为这狗屁的规矩,失传了多少?”
“日本人为什么敢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因为人家明治维新,把西洋的枪炮技术全民普及。因为人家柔道、空手道,开馆收徒,不分贵贱。”
“咱们呢?”
陆诚指着外头。
“咱们还在这儿守着‘传儿不传女’、‘留一手压箱底’的烂规矩。”
“国都要亡了,还守着那些破拳谱当宝贝?”
“我陆诚今天就要把这规矩给砸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十日之后,天坛广场。”
“我陆诚,公开演武讲道。”
“只要是炎黄子孙,只要是真心求武抗敌之人,无论门派,无论贫富。”
“皆可来听!”
“我要在这北平城,点起一把燎原的火。把这几百万人的脊梁骨,全都给烧得挺直了。”
……
这番话,如同飓风一般席卷了三位老宗师的内心。
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无语。
打破门户之见,公开武学秘籍。
这是何等宽广的胸襟,又是何等疯狂的举动!
但这,也正是这个末法时代,国术想要涅槃重生的唯一出路。
“好……好!”
刘文华眼含热泪,双手抱拳,对着陆诚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宗师大义,老朽自愧不如。”
“我形意门,愿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十日之后的天坛大会,我将携带形意门所有秘本,当众公开。”
“我太极门,附议。”
“我八卦门,也舍了这把老脸,陪陆宗师疯一把。”
三位老宗师热血沸腾,转身离去。
他们要去联络各方,准备这场即将震动整个华夏的“武林布道”。
看着三位老者离去的背影,陆诚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师父……”
陆锋走上前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十天后的天坛大会,您是不是要登台演武?”
“怎么,你想看?”陆诚微微一笑。
“想,不仅我想看,全北平城的老少爷们儿都想看。”
陆锋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您在天津卫杀得痛快,可咱们北平的父老乡亲没亲眼见着啊。他们都盼着您能露一手,让那些还在说风凉话的洋人和买办闭上那张臭嘴。”
陆诚沉吟片刻,目光投向了院子角落里,那几个被紧紧锁着的戏箱子。
“既然是布道,光靠嘴说,终究是落了下乘。”
“武术,说到底是杀人的技艺。戏曲,说到底是演人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