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北平城的春,向来是透着股子金贵又慵懒的劲儿。
天坛布道的消息,就像是往这四九城那口百年老井里扔了一颗炸雷。
不光是练家子。
就连那提笼遛鸟的遗老遗少、拉洋车的苦哈哈,街头巷尾嚼谷的,全是“陆宗师”这三个字。
各大武馆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全北平的客栈、大车店,早早就被外地赶来的各路豪杰给订了个精光。
市面上,一袋上好的洋面原本两块大洋,硬生生被这股子人潮给涨到了两块半。
连带着前门外卖切糕的,一天都能多挣上百十个大枚。
可这风暴的中心,前门大街的陆宅,却是大门紧闭。
两扇朱红的大门外头,挂着块不起眼的木牌子。
“闭门谢客,潜心排戏”。
门房老张头手里攥着杆旱烟,揣着手蹲在门槛后头。
不管是军阀的副官,还是商会的买办,提着多重的礼,全被他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给挡了回去。
“我家陆爷说了,心不静,不见客。您几位,请回吧。”
外头闹翻了天,这陆宅的后院里,却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抽芽的响动。
清晨,启明星还在天上挂着,风里带着冰碴子味儿。
陆诚没穿那身惹眼的月白长衫,而是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大褂。
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圆口黑布鞋,双手拢在袖口里,领着顺子、陆锋,还有那个新收的猴崽子陆灵,溜溜达达地出了后门。
他们没去什么大饭庄,就顺着胡同,拐到了街角一个支着破布棚子的早点摊前。
“掌柜的,四碗豆汁儿,焦圈儿来八个,辣咸菜丝儿多抓一把。”
陆诚熟门熟路地在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旁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十几个带着体温的铜子儿,排在桌面上。
这年头,两个铜板一碗豆汁儿,一个铜板一个焦圈,最是便宜顶饱的营生。
“得嘞,陆爷您稍候。”
掌柜的眼尖,赶紧用抹布把桌子又狠擦了两遍,端着热腾腾的吃食送了上来。
那灰绿色的豆汁儿,冒着酸馊刺鼻的热气。
陆诚端起粗瓷大碗,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口,配着一口嘎嘣脆的焦圈,神色惬意,就像是个胡同里最寻常的教书先生。
可对面的三个徒弟,心思却早飞了。
陆锋那狼崽子,眼珠子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狂热。
自打从天津卫回来,他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走在街上,看谁都带着股子睥睨的劲儿。
“师父,”
陆锋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难掩兴奋。
“外头现在都说您是天下第一,是武林盟主。”
“这天坛布道一开,咱们庆云班可就成了这北方武林的祖庭了!到时候……”
“砰。”
陆诚没说话,只是拿着手里那根没沾油的竹筷子,在陆锋面前的破瓷碗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让陆锋浑身一激灵。
那股子从心底往外冒的狂气,瞬间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灭。
“喝你的豆汁儿。”
陆诚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嚼着咸菜。
“酸吗,馊吗?”
陆锋愣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五官皱成了一团。
“酸……还有点泔水味儿。”
“这叫地气。”
陆诚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三个徒弟。
“你们觉得,跟我去了趟天津卫,杀了几个日本人,自己就是这四九城里的爷了?”
“外头的人捧你们,是因为他们不敢惹我。这叫借势,不叫本事。”
陆诚指了指这喧闹的胡同口,指了指那个满脸皱纹、为了几个铜板在寒风里忙活的早点摊老板。
“武林盟主,天下第一。那是虚妄,是催命的符。”
“你们真当自个儿是神仙了?”
“离了这碗酸馊的豆汁儿,离了这人间的烟火,你们那身气血,连个根都没有!”
陆诚的话,没有半点严厉的训斥,也没有运起什么化劲宗师的威压,就像是在聊着今天的天气。
可这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像是一把钝刀子,硬生生把陆锋和顺子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浮躁、狂妄,给一点点刮了个干净。
“师父,我懂了。”
顺子最实在,涨红了脸,大口大口地把那碗豆汁儿灌了下去。
“咱就是个唱戏的,练武的苦哈哈。不飘。”
旁边,陆灵这小猴崽子正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趁着陆诚说话的功夫,他那条天生“通臂”的胳膊,跟没骨头似的,绕过桌底,想去捏顺子碗里的半个焦圈。
“啪。”
陆诚连头都没回,手里的折扇都没打开,就用那扇骨,在半空中一点。
正好点在陆灵那如同灵蛇般探出的手腕麻穴上。
“哎哟。”
陆灵手腕一酸,那条软绵绵的胳膊瞬间使不上劲了,讪讪地缩了回去。
“猴形,练的是贼,是灵,不是下三滥的偷。”
陆诚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高碎,水声清脆。
“真到了台上,或者真到了生死搏杀的当口。你这贼劲儿,得藏在最正大光明的身段里。”
“你这手伸出去,得让人以为你是在摘桃子,而不是在掏人家的心窝子。”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叫‘藏’。”
陆灵听得呆住了,那双机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顾不上手腕的酸麻,连连点头。
晨光熹微中。
一袭灰衫的宗师,带着三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徒弟,就这么坐在满是油污的小摊前。
这一幕,被那些偶尔路过、想要一睹“活武圣”风采的江湖客看在眼里,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深深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什么是宗师?
不露锋芒,隐于市井。
这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
日子就这么在胡同里的叫卖声、后院的练功声中,像流水般淌着。
直到七天后的深夜。
夜,黑得深沉。
没有月亮,风刮过光秃秃的树丫,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前门外的德云茶园,这会儿刚散了夜场戏。
伙计们打着哈欠收拾着条凳和满地的瓜子皮,准备关门上板。
“吱嘎——”
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福特轿车,没有开大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茶园后头的那条死胡同里。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头戴宽沿礼帽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警卫,也没有平日里那种前呼后拥的排场。
他甚至连腰杆都有些微微佝偻,步履沉重,透着一股子疲惫和萧索。
这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天津卫海河码头,为了护住陆诚一行,公然下令炮指东洋军舰,威震九河下梢的少壮派将领……石旅长!
那晚的事儿闹得太大。
日本人和法租界联手向金陵方面施压。
为了平息外交风波,金陵那边连夜下了几道金牌,直接褫夺了石旅长的兵权,给他安了个“停职查办”的处分。
手底下那支如狼似虎的独立旅,也被强行拆分、整编。
那个曾经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甚至把最心爱的女人拱手送人的“石头”,在真正硬起脊梁骨做了一回中国人之后,却被这操蛋的世道,瞬间打落了凡尘。
他被几个心腹副官连夜送出了天津卫,一路隐姓埋名,逃到了这北平城。
偌大的北平,灯火辉煌。
可石旅长站在寒风中,看着这满城的人间烟火,却觉得无处可去。
他没有去什刹海找马大帅,也没有去投奔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同僚。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就是个沾之即死的麻烦。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德云茶园的后巷站了很久。
听着里头庆云班那几个半大孩子在台上唱着稚嫩却满是血性的《战太平》,听着台下老百姓震天的叫好声。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到底还是这帮唱戏的,活得痛快。”
他紧了紧风衣的领子,转过身,将帽檐压得更低,融入了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
陆宅那扇厚重的后门,被人极其轻微地叩响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极轻,若不是练家子,根本听不见。
今夜守夜的是顺子,他手里倒提着单刀,像只灵猫一样贴到门后。
“谁?”顺子压低声音。
“故人来访,求一碗热汤面。”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
顺子眉头一皱,这大半夜的,哪来的疯子?
他刚想打发了,身后却传来一声脚步声。
陆诚披着件夹袄,手里没拿折扇,只提着一盏不怎么明亮的煤油灯,缓缓走了过来。
“开门,迎客。”
陆诚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
门开了。
石旅长带着一身寒气,夹着风雪的味道,迈过了门槛。
他摘下礼帽,抬起头,看着提着灯笼的陆诚。
昔日那个在天津卫码头上,不可一世、狂傲到极点的少将旅长,此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那身名贵的风衣上甚至还沾着泥点子。
陆诚看着他,没有行礼,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落魄至此。
【玲珑心】在运转,他看穿了眼前这人身上的那股子“死志”与“释然”。
“顺子,去后厨看看,炉子里的火还旺不旺。”
陆诚转过身,声音温和,就像是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老友。
“夜深了,风冷。”
“我亲自下厨,卧两个荷包蛋,给你下碗清汤面。”
……
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虽然是倒春寒,但这院子里因为常年有人练武熬气血,反倒没那么阴冷。
一张斑驳的四方小木桌摆在树下,一盏风灯挂在枝桠上,昏黄的光晕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桌上,摆着两海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面条洁白,汤清如水,上面卧着两个煎得边缘焦脆、内里流黄的荷包蛋,撒着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旁边,还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酒壶,里头装的是最廉价、最冲鼻子的“烧刀子”。
陆诚坐在长条凳上,用筷子挑了一口面,不紧不慢地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