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旅长坐在对面,看着这碗面,眼眶竟莫名地有些发热。
他这辈子,吃过军阀的大席,吃过洋人的西餐。
可在这落魄到了极点的深夜,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却像是长了手一样,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窝子。
“呼噜,呼噜……”
石旅长没有客气,端起大海碗,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滚烫的面条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胃,也好像暖了那颗因为权欲交织而早已冷透的心。
一碗面吃完,连汤都没剩一滴。
“痛快。”
石旅长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仰脖狠狠灌了一大口烧刀子。
“咳咳咳。”
劣质酒精的辛辣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顺着眼角就下来了,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舍不得你那身将官的皮,还是舍不得你手里那几千条枪?”
陆诚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却像是一根针,直刺要害。
“舍不得?”
石旅长凄厉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陆宗师,不怕你笑话。”
“我石某人当年逃荒出来,为了活命,为了出人头地,什么脏事没干过?”
他借着酒劲,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桌上摇曳的灯火。
“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大军阀当狗。为了换取马林元的兵权支持,我甚至……”
他的声音哽咽了,那双在枪林弹雨里都没抖过的手,此刻死死地扣着桌沿。
“我甚至把我最心爱的女人,亲手送进了他的后宅,给她当了姨太太。”
“我以为只要我爬得够高,手里有了枪,有了权,我就能把一切都拿回来。”
“可是,等我真的成了旅长,成了这京津线上的实权派……我才发现,我什么都没了。”
“我成了这乱世里,一条只知道咬人的疯狗。”
石旅长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那天在天津卫码头,看着你单枪匹马,迎着洋人的大炮。”
“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活得真他妈憋屈!”
“没了军权,被停职查办,我不后悔。我只觉得……这身枷锁,终于卸下来了。”
陆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那劣质的烧刀子,然后,向着石旅长举了举杯。
就在两人酒杯即将碰在一起的瞬间。
“吱呀——”
后院那扇通往偏巷的小角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
石旅长本能地浑身一紧,手摸向了腰间。
但当他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硬在了当场,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彻底停滞。
来人,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没有那件标志性的名贵貂皮大衣。
她只穿着一件极其素净的深青色暗花旗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未施粉黛。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胭脂虎”般泼辣与媚态的脸上,此刻洗尽铅华,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素净。
姚红。
或者说,是那个许多年前,在大雪地里,被一个叫“石头”的傻小子护在身后的……二丫。
是陆诚,早早就派顺子暗中去大帅府,递了个话,把她悄悄接了过来。
姚红站在老槐树下,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个坐在长条凳上,胡子拉碴、满脸落魄的男人。
风吹落了几片残叶,落在两人的中间。
没有电影里那种歇斯底里的痛哭流涕,也没有什么互相指责的咆哮。
这世间的悲苦,熬到了极致,是流不出眼泪的。
姚红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石旅长那双拿惯了枪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死死地捏着那个粗瓷酒杯。
“你……瘦了。”
最终,是姚红先开了口。
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了平日里的娇滴滴,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淡。
“二……二丫……”
石旅长的喉咙像是塞了一大团棉花,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尘封了多年的字眼,费尽了全身力气才挤了出来。
姚红没有应他。
她缓步走过来,毫不介意地拉开陆诚旁边的那条长凳,坐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清汤面和烧刀子,突然轻笑了一声。
“陆老板,你这待客的规矩可真抠门。就拿这破酒对付我们?”
陆诚闻言,淡淡一笑。
他亲自拿起酒壶,给姚红面前的一个空碗里,倒满了烧刀子。
“酒是劣酒,但最解风寒。”
“肉汤太腻,糊口。这酒辣嗓子,但能把心里的那些烂账,烧个干干净净。”
姚红端起酒碗,没有丝毫犹豫,仰脖子一口干了。
“咳咳……”
辣。真辣。
辣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放下酒碗,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对面的石旅长。
“石头。”
姚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石旅长的心上。
“以前,我恨你。”
“我恨你为了你的青云路,把我当成一件玩意儿送人。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在大帅府里当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胭脂虎,烂在那高墙大院里。”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始终从容淡定的陆诚,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后来,我遇见了陆老板。”
“我以为我迷上了他那股子霸气,我以为他能把我从那烂泥潭里拽出来。”
“可后来我才明白,我迷恋的,不过是当年那个敢在大雪天里,拿着木棍护着我的那个影子的延续罢了。”
姚红重新看向石旅长,眼中的恨意,竟然奇迹般地慢慢消散了。
“在天津卫,听到你下令炮指日本军舰,因为抗命被撤职的消息时……”
“我突然,就不恨你了。”
姚红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素净的旗袍上。
“因为我知道,那个死了好些年的‘石头’,他……活过来了。”
“虽然他现在一无所有,像条丧家犬。但……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砰!”
石旅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长条凳都被他踢翻在地。
这个堂堂七尺男儿,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突然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受伤般的压抑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
权势,地位,金钱,在这一刻,在这两碗清汤面和一壶烧刀子面前,被击得粉碎。
时代裹挟着他们,将他们扭曲成怪物。
但在这方寸的小院里,在陆诚那看似漫不经心的安排下,他们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面具。
陆诚没有去打扰他们。
他端着自己的茶杯,站起身,走到了老槐树的另一侧。
夜空深邃,几点寒星闪烁。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他看透了这人世间的痴嗔贪怨。
江湖,不仅仅是刀光剑影的厮杀。
也是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冷暖,是这乱世中偶尔闪现的一点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的哭声渐渐平息。
石旅长扶着长条凳站了起来,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那股子落魄的死气沉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坚定。
他走到陆诚身后,没有行军礼,而是像一个最普通的江湖汉子那样,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宗师。”
石旅长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我石某人,现在是个没了军籍的废人。外头想取我项上人头的仇家,能从前门排到西直门。”
“我若是就这么走了,护不住她。”
他看了一眼坐在桌旁,眼神柔和地看着他的姚红。
“我想求陆宗师一件事。”
“说。”陆诚没有回头。
“我想留在庆云班。”
石旅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不要工钱,也不要名分。”
“我这辈子打仗杀人,虽然没练过内家拳,但那一手枪法和排兵布阵的战场杀伐之术,自信还能拿得出手。”
“我愿给庆云班当个普普通通的‘护院教头’。”
“教那些半大小子怎么开枪,怎么在乱世里保命。”
“我只想……在这北平城里,找个能安生立命的角落,默默地,护着她。”
陆诚转过身。
他看着石旅长,又看了看姚红。
他知道,姚红明天还是要回大帅府的,她是马大帅的四姨太,这身份一旦脱离,在这个乱世,那是找死。
而石旅长,愿意以一个卑微护院的身份,隐藏在庆云班这棵大树下,只为了能远远地看她一眼,护她周全。
这,才是真正的放下了执念,找到了归途。
陆诚微微一笑。
他走回桌旁,拿起那把湘妃竹折扇,“啪”的一声展开。
“庆云班的武生,练的是冷兵器。”
“但时代变了,洋人的机枪大炮不长眼。”
“我那几个徒弟,正缺个懂真刀真枪、懂战场规矩的教头。”
陆诚看着石旅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留下来吧。”
“以后,这陆宅的前后院防卫,还有那帮狼崽子的火器操练,就交给你了。”
“不过……”
陆诚收起折扇,敲了敲桌子。
“我这儿不养闲人。”
“明天早上寅时,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出操。你那身骨头若是生锈了,我可不留。”
石旅长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刚硬的脸上,绽放出了这几个月来,最开怀的一个笑容。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