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三月半,北平城本该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好光景,可这老天爷偏像是在较劲,一场倒春寒刮得人猝不及防。
风是从张家口那边灌进来的,带着塞外的黄沙和没化透的冰碴子,抽在人脸上,跟细细的柳条鞭子似的,生疼。
前门大街陆宅的后院里,这几日倒是多了一景。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石旅长,如今脱了那身将官的黄呢子皮,换上了一身粗布对襟褂子。
他没急着练拳,而是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块油布,正细细地擦着一把德国造的驳壳枪。
“咔哒、哗啦。”
拆枪、上油、组装,动作行云流水,蒙着眼都能干。
顺子、陆锋这帮练武的半大小子,原本对这火器是不屑一顾的。
在他们眼里,千锤百炼的明劲暗劲,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石旅长不讲大道理。
他只在一百步开外立了个铜钱,抬手连看都没看,“砰”的一声,铜钱从中间炸开。
“功夫练得再高,也怕这铁花生米。”
石旅长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眼神冷冽。
“陆爷能躲子弹,那是神仙。”
“你们这帮肉体凡胎,若是不知道这火器是怎么响的,哪天死在冷枪底下,都不知道去哪路阴曹报到。”
从那天起,这帮狼崽子们的功课里,就多了一项拆解枪械。
陆诚不拦着。
他依旧每日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手里把玩着两颗玉化的狮子头核桃,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听阿炳拉那把破胡琴。
他没讲什么“武术必将战胜火器”的迂腐话。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闭着眼睛装睡,那是蠢。
真佛,从来不避讳俗世的泥泞。
就在这安生日子过了没几天的时候,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整个北平武行的脑袋上。
“师父,出事了。”
周大奎是从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老头子跑得满头大汗,连那顶瓜皮帽都跑歪了。
“外头贴了布告……邢大帅亲自下的督军令。”
周大奎咽了口唾沫。
“十日后的天坛武林大会,被禁了。”
院子里,原本正在扎马步的徒弟们齐刷刷停了动作。
石旅长擦枪的手也是一顿,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禁了,凭什么?”陆锋眼底凶光毕露。
“说是……说是有人在金陵递了话,告咱们‘聚众谋反、图谋不轨’。”
周大奎急得直拍大腿。
“布告上说,如今国难当头,日谍猖獗,严禁民间私自结社集会。”
“凡有违抗者,以叛国罪论处,格杀勿论。”
金陵。
这两个字一出,石旅长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扔。
“宋培伦。”
“这老狐狸,儿子被废了,明着不敢找陆爷报仇,跑去金陵搬救兵,用行政命令来压人。”
石旅长太懂这帮政客的手段了。
“邢大帅初来乍到,正愁没借口立威。”
“金陵那边一施压,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把咱们这北平武行好不容易聚起来的这口气,给硬生生捂死在被窝里。”
众人都看向廊下的陆诚。
陆诚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端起手边的盖碗,轻轻撇了撇茶叶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水温了。”
陆诚放下茶杯,看向周大奎。
“既然不让聚众,那便不聚。”
“帖子退回去,告诉各家武馆,天坛暂时不去了。”
“什么?!”
陆锋急了,。
“师父,这怎么能退,这要是退了,外头那些老百姓怎么看咱们?”
“他们会以为咱们怕了那个什么邢大帅!”
陆诚抬起眼皮,扫了陆锋一眼。
只这一眼,陆锋那股子躁动的邪火瞬间被浇灭,乖乖闭上了嘴。
“武林大会,本就是个形式。”
“还有,不是不去,只是暂时延期。”
“有时候,预热一下,反而更好。”
陆诚打开那把湘妃竹折扇,轻轻摇了摇。
“况且,真要布道,这四九城里,哪一处不能布?”
“可是……”周大奎还想说什么。
“班主,去通知库房。”
陆诚打断了他,“把咱们过冬存的那几车无烟煤,还有白面,都清点清点。”
“这倒春寒,怕是还没冷到头。”
陆诚的话,一语成谶。
金陵宋培伦的报复,绝不仅仅是一纸禁令那么简单。
他深知化劲宗师的可怕,不敢派兵直接围剿陆宅,于是,一柄阴损至极的“软刀子”,割向了前门大街的咽喉。
三天后,北平城飘起了罕见的鹅毛大雪。
桃花雪转成了白毛风,气温骤降,滴水成冰。
就在这能冻死老牛的鬼天气里,前门大街的几个主要路口,突然被邢大帅麾下的大兵拉起了铁丝网,架上了拒马。
带队的,正是邢大帅的那个纨绔外甥,刘胖子。
这刘胖子上次在戏园子里被陆诚一脚震碎青石板吓破了胆,如今有了舅舅的军队撑腰,那股子小人得志的猖狂又翻了倍。
“都给我听好了。”
刘胖子裹着厚厚的黑貂大衣,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冲着被堵在街口瑟瑟发抖的老百姓和商贩喊话。
“接到线报,这南城一带潜伏了大量日谍,为了保卫北平城的安全,从今儿起,前门大街实行军管排查。”
“所有的煤车、粮车,一律不得入内,谁敢硬闯,老子手里的枪可不认人。”
这哪是抓日谍?
这分明是断粮绝炭。
这年头,老百姓家里哪有余粮?
全指望着每天上街买那几斤棒子面、煤球度日。
倒春寒的节骨眼上,断了煤和面,那就是要人命。
不出两天,前门大街的物价就像是疯了的野马。
原本两个大洋一袋的洋面,被那些黑心粮商囤积居奇,一天之内炒到了十块大洋。
平时几文钱一斤的煤球,竟然卖到了两角钱。
普通的苦哈哈,哪里吃得起,哪里烧得起?
胡同里,开始有了冻饿而死的倒殍。
更惨的是那些底层的小武馆。
练武之人胃口大,本来就穷。
如今粮价飞涨,徒弟们饿得面黄肌瘦,连三体式都站不稳了,哪还有心思去管什么“武林盟主”、“抗击外侮”?
“造孽啊,这群天杀的兵痞,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什么抓日谍?”
“我听说……就是因为那个庆云班的陆诚,得罪了上面的人物,人家这是在整他呢,咱们都是被连累的,”
“哎,陆宗师虽然是好人,可这世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他武功再高,能变出白面和煤球来吗?”
流言蜚语,在寒风中迅速蔓延。
人在快要饿死、冻死的时候,心里的那点血性,很容易就会被生存的本能给压垮,进而转变成对那个“惹祸精”的怨怼。
这,正是宋培伦和刘胖子最阴毒的算计。
他们要用这满城的民怨,化作最锋利的刀,去戳碎陆诚那尊刚刚立起来的“神像”。
……
陆宅,后院。
一屋子的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师父,外头的人都快饿疯了,刘胖子那个王八蛋,甚至让人在胡同口熬肉汤,谁要是肯当面骂您一句,就给一碗汤喝。”
陆锋的眼睛通红。
“咱们杀出去吧,把那几处关卡给挑了。”
“糊涂。”
石旅长摇了摇头。
“你以为这是江湖械斗吗?外头那是正规军。”
“你杀出去,就坐实了‘聚众谋反’的罪名,到时候机枪一响,死的不光是咱们,还有这条街上成百上千的老百姓。”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街坊们饿死冻死?看着他们被人当猴耍?!”陆锋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就在这时,陆诚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连件棉袍都没加。
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身上却散发着温热。
他没有理会徒弟们的争吵,而是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顺子。
“顺子。”
陆诚语气平淡。
“去,把地窖打开。”
“地窖?”顺子一愣。
那是陆诚从丰台大营张师长的地下堡垒里,抄回来的那笔“不义之财”藏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