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几大箱子的金条,还有数十万的外国不记名本票。
“去趟法租界,找袁八爷。再给天津卫的霍家老太爷拍一封加急电报。”
陆诚走到书案前,提起狼毫笔,沾了浓墨,在宣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他的字迹不似往日那般飘逸,反而透着一股子重剑无锋的钝重感。
“告诉他们,陆诚借的不是刀,是粮。”
“把这些钱,全给我砸出去。”
“我要在明天天亮之前,看到运粮运煤的火车,开进这北平城!”
说罢,陆诚将写好的信笺折好,递给顺子。
“师父……”
顺子双手接过信笺,只觉得重逾千斤。
那可是富可敌国的财富啊!
就这么全砸出去了?
“去办吧。”
陆诚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
“这满城的风雪,冻不住咱们的骨头。”
“他们想玩‘釜底抽薪’?”
“那我陆诚,就给这四九城……”
“添一把‘漫天大火’。”
……
这一夜,北平城的雪下得更紧了。
刘胖子裹着貂皮大衣,躲在路口的哨卡帐篷里,守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烫着壶烧刀子,烤着几块羊肉,滋滋冒油。
“少爷,您这招真是高啊。”
旁边的副官谄媚地递上一杯酒。
“这雪再下一宿,明天一早,前门大街就得饿殍遍地。”
“到时候那些愚民还不把那姓陆的生吞活剥了?都不用咱们动手,那国术之光的招牌,就得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嘿嘿,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刘胖子得意地抿了一口酒,眯起那双三角眼。
“武功再高有个屁用,在这真金白银、枪杆子政权面前,他陆诚就是个要饭的戏子。”
然而,刘胖子的美梦,在破晓时分,被一阵连大地都为之震颤的轰鸣声无情地击碎了。
“轰隆隆——!!!”
这不是打雷。
这是成百上千个沉重的木质车轮,碾压在积雪的青石板路上,汇聚而成的恐怖声浪。
“怎么回事?”
刘胖子猛地推开帐篷门帘,被外头的寒风灌了一口,差点没呛死。
只见前门大街的尽头,那片灰蒙蒙的风雪之中,突然涌现出了一条长长的车队。
那不是十几辆、几十辆。
那是望不到头,如同长龙一般的庞大车队!
每一辆那种北方特有的大胶轮马车上,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一边是雪白雪白,打着天津卫洋行标签的顶级洋面。
一边是乌黑发亮,烧得最旺的无烟精煤。
更让人觉得头皮发麻的,是押送这些车队的人。
没有穿军装。
但那几百个穿着黑色对襟短打,腰里扎着红布带,手里提着长棍短斧的精壮汉子,身上那股子草莽杀气,比正规军还要骇人。
那是天津卫青帮和洪门的双花红棍。
而在车队的最前方。
高高飘扬着一面巨大的杏黄色旗帜。
上面用浓墨写着一个斗大的字……【霍】!
天津卫武林第一世家。
霍家的商船借着大运河的最后一点水路,连夜转火车,硬生生砸开了沿途所有的关卡。
有钱能使鬼推磨。
几大箱子的金条和美金砸下去,哪怕是那些见钱眼开的军阀沿途军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了行。
“站……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军事禁区。”
刘胖子的副官硬着头皮冲上去,拔出配枪,但声音都在发抖。
“军事禁区?”
押车的一位青帮大老头冷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雪地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各国租界领事馆大印,以及金陵方面某位实权元老特批的“赈灾通行证”,直接拍在副官的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天津卫商会联合法、英租界,运往北平的‘人道主义救援物资’。”
“谁敢拦,你是想挑起国际纠纷,还是想挡全天下老百姓的生路?”
那副官被这一纸公文和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江湖煞气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刘胖子看着那望不到头的车队,脸都绿了。
他知道,自己这招“釜底抽薪”,彻底被人家用金山银海给砸碎了。
“进城。”
随着一声暴喝。
庞大的车队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推开了那些象征着封锁的拒马,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前门大街。
……
天亮了。
当饿了三天,冻得瑟瑟发抖的南城老百姓,推开结满冰花的门板时。
他们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风雪中。
庆云班的弟子们,还有那些青帮的汉子,正在挨家挨户地分发粮食和煤球。
没有施舍的居高临下。
只有最平淡的交易。
“大妈,洋面,两块大洋一袋,原价。没现钱的,记在庆云班账上,啥时候有了啥时候给。”
顺子扛着两百斤的面袋子,稳稳地放在一位孤寡老人的门前,憨厚地笑着。
“大爷,这精煤,一角钱一筐,烧得可旺了。”
陆锋用那双曾经杀过人的手,细心地帮一位老拳师把煤球搬进漏风的屋子里。
老百姓们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雪白的面粉,看着那乌黑的煤球。
再想想这两天那些造谣生事、说陆宗师惹祸连累大家的流言蜚语。
突然间,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活菩萨……活菩萨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冲着陆宅的方向,狠狠地磕了一个头。
紧接着。
两个、三个、十个、百个……
整条前门大街上,无数的老百姓,在风雪中自发地跪了下来。
没有人在乎什么军管令,也没有人在乎什么日谍的借口。
在这冻馁交加的乱世里,谁给他们一口饱饭吃,谁给他们一块炭火取暖,谁就是他们心里的真神。
“陆宗师,仁义无双啊。”
外头的喧闹声、感恩戴德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陆宅的后院里,却静谧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红泥小火炉上,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水汽氤氲。
陆诚没有去前院接受那万人顶礼膜拜的盛况。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布大褂,躺在那张竹编的摇椅上。
手里,正拿着一本线装的《太极拳谱》残卷,看得津津有味。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外头的声名鹊起也好,金山银海散尽也罢,在他心里,竟然翻不起一丝涟漪。
“师父。”
顺子从外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身上落满了雪花,但那张憨厚的脸上却红光满面,透着股子扬眉吐气的痛快。
“外头那刘胖子,气得脸都绿了,带着兵灰溜溜地撤了,连拒马都没来得及搬走。”
“街坊们都在街上给您立生祠呢,说是要保佑您长命百岁。”
顺子激动得手舞足蹈,他这辈子没觉得这么畅快过。
“嗯。”
陆诚目光没离开拳谱,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随手翻过一页。
“师父,那可是几万块大洋啊!”
小豆子在旁边心疼地直嘬牙花子。
“咱们这就全撒出去了?这以后戏班子的嚼谷……”
“钱散了,人聚了。”
陆诚终于放下了书,拿起旁边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这四九城的老百姓,心里头有杆秤。”
“你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把你当神敬。”
陆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
目光透过袅袅的水汽,看向那株在风雪中依然挺拔,甚至隐隐透出绿意的老槐树。
“这炉火,烧得挺旺。”
陆诚轻抿了一口茶,感受着那苦涩后的回甘。
“去,给屋里的地龙再添两块炭。”
“这倒春寒,也该过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