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这场倒春寒,在霍家商船运来的那几万斤洋面和精煤的火炉子里,硬生生地给熬了过去。
前门大街上的雪化了,露出青灰色的石板路。
街面上的积水被早春的太阳一晒,蒸腾起一股子混着骡马粪和煤烟的市井味儿。
这味儿不好闻,但透着活气。
陆宅门口那块“国术之光”的牌匾依旧歪挂着,但现在,这块匾在老百姓心里的分量,比那紫禁城太和殿的龙椅还要重。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
评书艺人醒木一拍,讲的全是“陆宗师散尽千金救全城”的段子。
老百姓的肚子饱了,心也就踏实了。
可这四九城的武行里,却像是炸了锅的马蜂窝,暗流汹涌。
“天坛布道,广传天下秘籍?”
这八个字,就像是一把剔骨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那些靠着“祖传手艺”糊口的底层拳师的心窝子里。
武术界分三六九等。
像尚云祥、刘文华、宫羽这样的化劲大宗师,那是站在云端的人物。
开宗立派,徒子徒孙非富即贵,自然有囊括天下的胸襟,也大力支持陆诚打破门户之见。
可在这金字塔底下的,是成百上千个在四九城胡同里、天桥底下,靠着教几手三脚猫功夫。
或者祖传的一两招庄稼把式,勉强混口饭吃的底层拳师。
这年头,物价飞涨。
一斤猪肉两毛钱,一袋洋面两块现大洋。
他们收个徒弟,一个月也就赚个一两块大洋的束脩,勉强顾得上家里的柴米油盐。
“法不传六耳”,“宁可带进棺材也不给外人”。
这是他们保住饭碗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现在,陆诚要“布道”,要把各门各派的真东西全抖搂出来,免费教给全天下的人。
这等于是把他们的饭碗,端起来,“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
这一日临近晌午。
陆宅厚重的黑漆大门外,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统共五六个老头,年纪都在五十往上,最大的看着得有快七十了。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甚至袖口起了毛边的灰布长衫,脚下的圆口布鞋沾着泥水。
虽然一个个都努力挺直了腰杆,摆出练家子的架势,但那凹陷的眼窝和蜡黄的面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股子被生活压榨出来的穷酸和凄凉。
“通州三皇炮捶,王铁山。”
“南城戳脚门,李大有。”
“天桥六合螳螂,孙……”
几个老头站在台阶下,冲着门房老张拱了拱手。
“劳烦通报陆宗师一声,咱们几个老朽,代表北平城一百三十二家小武馆,来找陆宗师……讨个说法!”
老张头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不懂武术,但在这门房干了半辈子,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
这几位老爷子,虽然看着落魄,但那眼神里透着股子“兔子急了咬人”的死志。
这是被逼到绝路了。
老张头不敢怠慢,赶紧一路小跑进了后院。
后院里,春光明媚。
陆诚正躺在那张竹编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升平署戏曲档》,身上只披了件月白色的单衣。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洒在他身上,【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他整个人仿佛与这院子里的春光融为了一体,透着股子近乎“道”的散淡。
不远处,顺子和陆锋正在指导新收的徒弟们练基本功。
“爷,外头来人了。”
老张头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把门口的情况说了一遍。
“看着来者不善,像是来闹事的。要不要让顺爷带几个兄弟,把他们打发了?”
“胡闹。”
陆诚还没说话,正在压腿的顺子就竖起了耳朵。
一听有人来闹事,这铁塔般的汉子立马拎着白蜡杆子走了过来。
“师父,外头那帮老帮菜,给脸不要脸。”
“咱们刚散了那么多粮食救了他们的命,他们现在跑来砸场子?我这就去把他们轰走!”
“站住。”
陆诚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那戏本子上,只是声音微微一沉。
顺子立马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顺子,我教过你什么?”
陆诚缓缓合上书,坐直了身子。
“咱们是练武的,但拳头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
“他们是来闹事的吗?”
陆诚看向大门的方向,那双在【火眼金睛】下能看穿一切的眸子,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看到了那几个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拳师。
“他们是来护着自个儿的饭碗的。”
“家有老小,嗷嗷待哺。换做是你,眼看着吃饭的家伙事儿要被人砸了,你急不急?”
顺子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不吭声了。
“去,把大门打开。”
陆诚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把几位老先生,客客气气地请进来。”
“到了这儿,就是客。”
……
不多时,五六个老拳师被顺子领进了正厅。
一进这宽敞明亮,燃着淡淡檀香的厅堂,看着那紫檀木的家具,还有墙上挂着的那块“百代武圣”的金字匾额。
这几个平日里在破胡同里教拳的老头,顿时觉得手脚有些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们虽然心里有怨气,但面对这位连洋人军舰都不怕、一招秒杀日本剑圣的化劲大宗师,那种骨子里的等级压制,还是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
“见过陆宗师。”
几个老头勉强抱了抱拳,脸色僵硬。
陆诚早已换了一身得体的青灰色长衫,站在厅中等候。
他没有坐在主位上摆谱,而是大步迎上前去,双手托住了为首的王铁山的手肘。
“几位老前辈,快快请坐。”
陆诚的语气温润如玉,没有丝毫居高临下,就像是个最普通的晚辈。
这反倒让准备好了一肚子悲愤之词的几个老拳师,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准备好的词儿全堵在喉咙里了。
众人分宾主落座。
顺子麻利地端上刚沏好的茉莉花茶。这茶不算名贵,但胜在香气浓郁,是老北平人最爱喝的“高末”,透着股子地道和亲切。
“几位前辈今日联袂而来,陆某心里有数。”
陆诚没有绕弯子,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是为了天坛布道,公开各派拳谱的事吧?”
话音一落,正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王铁山老头放下了手里的茶碗,那双手因为常年练炮捶,骨节粗大,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老茧。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一层水光。
“陆宗师,您是站在这武林最高处的神仙。您有大义,您胸怀天下,老朽们佩服。”
“可是……”
王老头声音发颤,猛地站了起来。
“您这也是在砸我们这些底层苦哈哈的饭碗啊!”
“我们这些老骨头,没那个天分练到化劲,也没那个福分得到什么奇遇。”
“我们这辈子,就靠着祖宗传下来的那三招两式,在街头卖艺,收几个徒弟赚点散碎铜板。”
“您现在要把这些东西全公开了,满大街都是拳谱,满大街都是内功心法。”
“那谁还来我们武馆学拳?谁还交那束脩的钱?”
旁边那个戳脚门的李大有也跟着站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
“陆宗师,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下面还有三个张嘴要饭吃的孩子。前几天您发善心施粥放粮,我们承您的情,可是……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您这是让老百姓直起了脊梁,却要断了我们这些老拳师的活路啊!”
几个老头越说越伤心。
那股子心酸和无奈,听得站在门口的陆锋和小豆子都低下了头。
他们都是苦出身,最懂这种为了几文钱的活路而被逼到绝境的滋味。
陆诚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更没有搬出“民族大义”、“国术兴亡”那些宏大的道理来压人。
【玲珑心】照见五蕴,他看得到这几个老人心底的惶恐,那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生存的本能挣扎。
等几个老头说完了,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
陆诚才缓缓放下茶碗。
“咕噜噜……”
就在这时,从后院的厨房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浓郁的酱香味儿。
那味儿太霸道了。
是五花肉煸炒出了油脂,混合着六必居特级黄酱在热油中翻滚炸裂的香气,里头还夹杂着葱姜的辛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大料味儿。
这味道,直勾勾地往人鼻孔里钻,瞬间勾起了人最原始的食欲。
几个原本还在悲愤交加的老拳师,闻到这味儿,肚子不争气地齐刷刷发出了“咕咕”的抗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