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了来找陆诚讨说法,一早上水米未进,这会儿闻到这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面味儿,嗓子眼儿里都快伸出手来了。
老脸顿时臊得通红。
陆诚却像是没听见那尴尬的肚子叫,他微微一笑,站起身。
“几位前辈,这天大的事儿,也得吃饱了肚子再说。”
“外头倒春寒,风硬。我让厨房准备了点粗茶淡饭。”
“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没等几个老头拒绝。
“来嘞——!”
老伙夫刘大爷,带着几个帮厨的学徒,端着大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没有山珍海味。
一人面前放着一个粗瓷的“大海碗”。
碗里,是刚出锅的“锅挑儿”手擀面,面条透亮筋道,冒着热气。
中间是一大勺炸得黑红油亮、肉丁分明的炸酱。
周围,规规矩矩地码着八样“菜码”。
心里美萝卜丝、黄瓜丝、焯过水的豆芽、黄豆、切得细细的白菜丝、青蒜末、芹菜末。
最绝的是,每人手边,还配着几瓣剥得干干净净、白生生的紫皮独头蒜。
这,就是最地道、最讲究的“老北京炸酱面”。
“几位,别客气。”
陆诚率先端起碗,用筷子将那炸酱和菜码与面条均匀地搅拌在一起,发出诱人的“滋溜”声。
“这炸酱,用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丁,小火慢熬了一个时辰,把酱香全逼进肉里了。”
“尝尝。”
王铁山几个老头看着面前这碗油亮诱人的炸酱面,喉结疯狂滚动。
在生存的本能面前,什么面子、什么悲愤,暂时都被抛到了脑后。
“那……那老朽就僭越了。”
几个老头也不讲究了,端起大海碗,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秃噜起来。
“吸溜——吸溜——”
正宗的手擀面筋道弹牙,浓郁的酱香在舌尖炸开,配上清爽的菜码解腻。
再咬一口那辛辣刺鼻的紫皮独头蒜,“咔嚓”一声。
辛辣与酱香在口腔里碰撞,激出一头的大汗,把那股子郁结在胸口的寒气和憋屈,硬生生地给冲散了大半。
“呼——”
不一会,几个大海碗就见了底,连碗底的酱汁都被老头们用面条刮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肚子里有了食,人就容易踏实下来。
几个老头放下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吃相难看,顿时有些局促不安。
“陆宗师,这面……真地道。让您破费了。”
陆诚也吃完了面,他慢条斯理地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他看着这几个吃得心满意足的老拳师。
“这面,香吗?”陆诚问道。
“香,真香。”李大有老实地点头。
“这面,以前是宫里头传出来的吃法,普通老百姓吃不起这么讲究的菜码和黄酱。”
“后来,这做法传到了民间。”
“大家都能吃上了。这做面的手艺,不仅没断了传承,反而越做越好,成了咱们这四九城里,最离不开的烟火气。”
陆诚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王铁山等人。
“几位前辈觉得,我陆某人天坛布道,是砸了你们的饭碗。”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手里的那个所谓的‘铁饭碗’,早就已经被别人砸得稀巴烂了?”
几个老拳师一愣,不明所以。
“什么意思?”
陆诚站起身,走到正厅的门口,指着外面那个刚刚被战争蹂躏过的世界。
“洋人的坚船利炮,东洋浪人的化学毒药,还有那些崇洋媚外的买办军阀。”
“他们早就把咱们中华武术的‘饭碗’给砸碎了!”
“你们守着那几本残破的拳谱,守着那‘传男不传女’的规矩,以为能靠这个教几个徒弟糊口。”
“可一旦国破家亡,一旦这片土地上的人连命都保不住了,谁还有心思来学你们的拳?”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陆诚的声音逐渐拔高。
“你们以为,我把各派的秘籍公开,是断你们的后路?”
“大错特错。”
陆诚猛地转身,走到八仙桌前。
“我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是教大家怎么把碎了的铁饭碗,重新给熔出来!”
“洋枪洋炮厉害,是因为它们是流水线生产的,是所有人都能学会使用的。”
“咱们国术想要不被时代淘汰,就不能再当成那种只有少数人才能接触的‘玄学’。”
“只有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懂了武,都强了身。”
“只有让这中华大地上,人人如龙。”
“到那时,全民皆武。”
陆诚看着那几位被震撼得张大嘴巴的老拳师,微微一笑。
“这练武的人多了,基数大了。想学真功夫、想深造的人,难道会少吗?”
“他们看了基础的拳谱,练了身子,自然就会去寻找真正的明师指点。”
“到时候,你们这些有着几十年真打实练经验的老前辈,武馆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
“我这不是砸你们的饭碗,我是在给你们……做大这块蛋糕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铁山、李大有等几位老拳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玲珑心】照见五蕴,陆诚的这番话,不是空洞的大道理,而是实实在在、切中要害的生存逻辑。
是啊!
如果全国的人都尚武,都以练武为荣。
那他们这些底层拳师,哪里还会愁收不到徒弟?
而且,有了陆诚这位“活武圣”牵头,中华武术的地位将得到空前的拔高,他们这些教拳的师傅,社会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这……这……”
王铁山浑身颤抖,激动得连手里的茶碗都端不稳了。
他看着陆诚那张年轻却透着深不可测智慧的脸,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为了几个铜板斤斤计较的心思,是多么的可笑和狭隘。
“陆宗师……”
王铁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发白的衣襟,然后,在顺子和陆锋惊讶的目光中。
这位年近七十的老拳师,竟然双膝跪地,冲着陆诚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紧接着,李大有、孙老头等几位老拳师,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老朽糊涂,老朽该死啊。”
“陆宗师这等胸襟,这等谋略,老朽们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简直是愧对列祖列宗。”
“几位前辈,快快请起。”
陆诚连忙上前,双手将几位老人搀扶起来。
“我刚才说了,到了我这儿,就是客,都是武林一脉,不兴这个。”
王铁山擦了一把眼泪。
“陆宗师,什么都不说了。这碗炸酱面,老头子我吃明白了。”
“天坛布道,那是千秋万代的功业。我们这帮老骨头虽然没多大本事,但手里也算有几本祖上传下来的残本。”
“我们不走了!”
王铁山转头看向其他几个老伙计,大声说道。
“陆宗师要把这天下的拳谱整理归宗,那是多大的工程?这庆云班的徒弟们还要排戏。”
“咱们几个老家伙,别的没有,认字、懂拳理还是可以的。”
“从今儿起,咱们就留在陆宅,给陆宗师打个下手,帮着校对拳谱,整理心法!”
“对,不走了,帮陆爷校对拳谱。”
几个老头齐声应和,干瘪的胸膛里重新燃起了热血。
原本气势汹汹来砸场子的底层拳师,吃了一碗炸酱面,被陆诚一番话,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当了苦力。
站在门口的陆锋和小豆子面面相觑,对师父的敬佩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才是真正的宗师手段啊!
不战而屈人之兵,一碗面化敌为友。
……
接下来的几天。
陆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几位老拳师戴着老花镜,拿着毛笔,在陆诚的指点下,将一堆堆泛黄的残破拳谱进行分门别类、校对、注释。
有了这几位“活字典”的帮忙,加上陆诚【玲珑心】的融会贯通,一本集合了形意、八极、太极、八卦以及各路民间拳法精要的旷世奇书……
《国术真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型。
而此时。
距离天坛布道的正日子。
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外头,那场倒春寒的雪,终于停了。
“您问我,要是下雨怎么办?呵呵,我问您……”
陆诚对周大奎道,“这天,敢下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