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宅,书房。
几位老拳师在这儿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把那如山般的残本、孤本,理出了一个大致的脉络。
《国术真解》的初稿,厚厚的一大摞,整整齐齐地码在紫檀木的大案上。
这可是汇聚了北方武林几百年心血的真东西。
王铁山老头放下手里的狼毫笔,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刚要端起早就凉透的高碎喝一口,门外却传来了周大奎急促的脚步声。
“诚子,不好了。”
周大奎挑开厚重的棉帘子,带进一股子寒气。
手里攥着一张盖着大印的公文,气得胡子直翘。
“邢大帅和金陵那边联名下了‘督军令’,说咱们在天坛搞武林大会是‘聚众谋反、图谋不轨’,谁要是敢去,直接军法从事,就地格杀!”
这消息一出,书房里几个刚松了一口气的老拳师,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绝户计啊。”
戳脚门的李大有急得直拍大腿。
“他们明着不敢动陆宗师,就拿这莫须有的罪名来压咱们。”
“军令如山,老百姓谁敢顶着洋枪去天坛?这布道大会,怕是开不成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负手站在窗前的陆诚身上。
陆诚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手里掐着那串红珊瑚念珠。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被风雪打得东摇西晃的老槐树。
“聚众谋反?”
陆诚转过身,眼底没有半分怒意。
【玲珑心】照见五蕴,他太清楚那帮高官军阀的算盘了。
他们怕的不是武术,怕的是这几百万老百姓被拧成了一股绳,怕的是民智开启,怕的是他们再也无法肆无忌惮地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陆诚慢条斯理地走到书案前,将那张盖着大印的督军令随手拨到一旁。
“他们说‘武林大会’是聚众谋反,那是武行里的事儿,犯了当权者的忌讳。”
“既然武道行不通……”
陆诚抬起右手,大拇指上,那枚象征着北方梨园行最高权力的“血玉扳指”,在油灯下涌着红光。
“那咱们,就唱戏。”
“唱戏?”
周大奎一愣,“诚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唱戏?外头可是要端咱们的场子啊。”
“班主。”
陆诚目光如炬。
“拿我的名帖,动用这枚血玉扳指,去给北平城三十六家大戏班、七十二家小班社,全发绿林帖!”
“对外宣布:今春倒春寒,百姓冻馁,民不聊生。我庆云班牵头,联合北平梨园同道,在天坛搭台,连唱三天三夜的……”
陆诚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赈灾、祈福、大戏!”
轰!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老拳师和周大奎,全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随即,一股敬佩,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阳谋!
这是堂堂正正,逼得对方哑口无言的绝世阳谋。
你邢大帅可以说武林大会是聚众谋反,但你敢说梨园行搭台唱戏、赈灾祈福是谋反吗?
更何况,这大寒天的,城外每天都有冻死骨。
陆诚打着“赈灾”的旗号,不仅是要唱戏,更是要在天坛外围施粥、发煤球。
这是纯粹的慈善和文化活动,法理上站得住脚,道德上更是站在了制高点。
如果邢大帅和宋培伦敢派兵去砸一个赈灾祈福的戏台?敢对着那些去领粥的苦哈哈和手无寸铁的戏子开枪?
那不用陆诚动手,这四九城几百万老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掀起一场全城民变,直接把他们的督军府给平了。
哪怕是金陵的大员,也保不住他们!
“绝了……绝了。”
王铁山老头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作揖。
“陆宗师这招‘指桑骂槐,借壳生蛋’,简直是神来之笔,他们封得了武场,封不住戏台。”
“得嘞。”
周大奎也是一扫刚才的颓丧,老脸涨得通红。
“我这就去发帖子。”
“有您这枚血玉扳指在,北平梨园行,莫敢不从。三天后,咱们把那天坛给围个水泄不通!”
……
消息传出,北平城再次轰动。
督军府里,邢大帅气得摔了三个景泰蓝的茶碗,拔出配枪在屋里乱转,却硬是不敢下一道“封锁天坛”的军令。
金陵来的宋培伦更是面色铁青,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他们知道,自己被那个唱戏的,硬生生地将了一军。
而此时的陆宅后院,却在为这出惊天大戏做着最后的准备。
阳光正好,积雪初融。
陆诚站在戏台中央,身穿一件青布对襟短打。
“师父,您这次大戏,打算唱哪一出?”顺子立在台下,恭敬地问。
“既然是震慑那些吃里扒外、祸国殃民的军阀和洋人……”
陆诚眯起眼睛,瞳孔中金光微闪。
“那就唱《击鼓骂曹》。”
《击鼓骂曹》。
这是老生行当里极见功力的一出戏。
讲的是三国狂士祢衡,赤身裸体,在满朝文武面前,亲自击鼓,痛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雄嘴脸。
这出戏,重在一个“狂”字,一个“骂”字,更重在一个“鼓”字。
演员要亲自司鼓,将满腔的愤懑、孤傲、和那股子宁折不弯的浩然正气,全都通过那鼓槌的起落,化作穿云裂石的雷音,砸进听客的心里。
“上鼓。”陆诚吩咐道。
老关头赶紧带着几个杂役,将戏班子里平时用的一面最好的牛皮大鼓抬了上来。
这鼓是上等的水牛皮蒙的,鼓帮是结实的枣木,平日里敲起来“咚咚”作响,震耳欲聋。
陆诚走到鼓架前,拿起了两根竹制鼓楗子。
他闭上眼,【玲珑心】微微流转。
他在找祢衡的“意”,也在将体内的化劲罡气,向双手汇聚。
“起。”
陆诚双目猛睁,犹如冷电。
手中的鼓楗子,看似轻飘飘地落下,点在了鼓心之上。
“轰——!”
没有清脆的鼓响。
在鼓楗子接触鼓面的那一瞬间。
陆诚体内那半步抱丹、洗髓七成的恐怖气血,顺着鼓楗子,化作了一道极其霸道、凝聚的【虎豹雷音】。
这雷音,是实质化的罡气。
“刺啦——!”
一声凄厉的裂帛之音。
那面号称能用十年的上等水牛皮鼓面,在接触鼓楗子的瞬间,就像是一张脆弱的窗户纸,被一股无可匹敌的螺旋暗劲,直接震出了一个透明的大窟窿。
这还不算完。
那股透体的雷音罡气余势不减,直冲鼓腔内部。
“咔嚓咔嚓。”
那坚硬的枣木鼓架,发出一连串爆裂声,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寸寸碎裂,化作了一堆散发着焦糊味的木柴,轰然坍塌。
一击之下,鼓碎架毁。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