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顺子、陆锋,以及一众学徒,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哪里是击鼓?这是拆台啊!
陆诚看着手里完好无损的鼓楗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堆木屑,无奈地皱了皱眉。
“不行。”
陆诚叹了口气。
“我现在的气血太盛,一旦入戏,这《击鼓骂曹》的怨气和罡气交融,这寻常的凡物,根本承受不住我一槌之力。”
“若是到了天坛,当着几万人的面,一槌子把鼓给敲碎了,那这出‘骂曹’的大戏,就成了一场笑话。”
陆诚将鼓楗子扔在残骸上,眉头紧锁。
这倒是个麻烦。
内家拳练到了他这个地步,身体就像是一个核反应堆。
如果是对敌,他自然能做到收发自如,点到为止。
但这是唱戏,是“神意”的共鸣。
要想把那股子震撼全城的“雷音”、“神意”,通过鼓面传达出去,就必须全力以赴,毫无保留。
寻常的乐器,根本承载不了这半步抱丹的“道韵”。
“这可咋办……”
周大奎急得团团转。
“这四九城里最好的鼓铺,做出来的鼓也就这成色了,上哪去找能抗住您这‘活神仙’一槌的宝贝啊?”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一直蹲在戏台角落里,用破布擦拭着青龙偃月刀的老关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站起身,吧嗒了两口旱烟,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追忆,有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悲凉。
“陆爷。”
老关头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寻常的牛皮枣木,自然是承不住您这等神仙境界的雷音。”
“但……老朽知道有一面鼓,或许能成。”
陆诚转过头,眼神一亮:“哦,关老知道哪里有这等宝物?”
老关头叹了口气,目光看向了南边,那是八大胡同的方向。
“那是前清宫里,大内升平署传下来的物件,名叫‘夔牛大鼓’。”
“据说那鼓皮,是用长白山深处一头成了精的老野猪皮,加上秘法硝制的,水火不侵。鼓架子是用天外陨铁掺了乌木打造。”
“当年老佛爷在颐和园听戏,那是专门给武生泰斗配‘急急风’用的。”
“这鼓,天生就能吃劲,你劲儿越大,它反出来的音儿越响,犹如旱天打雷,能传出十里地去。”
“好东西。”
陆诚点头,“这鼓现在在哪,我这就让人带重金去请。”
“请不来咯,也买不来咯。”
老关头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深的荒诞和悲哀。
“这面大内至宝,现在……在八大胡同最下等的一间‘暗门子’大烟馆里。”
“被人……拿来当了炕桌,天天在上面放着烧大烟的烟枪和破茶碗。”
“什么?!”
顺子和陆锋齐声惊呼。
“把御用的夔牛大鼓当炕桌,谁这么暴殄天物,疯了吧?”
“他没疯。”
老关头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敬畏。
“因为那个拿大鼓当炕桌的老大烟鬼……他叫张三甲。”
张三甲?
这个名字一出,庆云班里的这些年轻徒弟们都是一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过。
但陆诚的【玲珑心】微微一转,却在记忆的深处,翻出了一个令人震撼的身份。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科……”
陆诚盯着老关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满清最后一科的……武状元?!”
老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老泪纵横。
“正是他。”
“陆爷,您现在的威名,震动天下。但在当年,这张三甲的名头,比您还要响亮十倍!”
老关头陷入了回忆,声音都在发颤。
“那是个真正的天生神力,气血如龙的绝世妖孽啊。他不用练内家拳那些繁琐的呼吸法,天生就筋骨齐鸣,明劲暗劲合一。”
“当年在京城,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您知道津门那位创立了精武体操会,号称‘化劲大圆满’的霍元甲霍大侠吧?”
众人纷纷点头。
霍元甲的名头,那是如雷贯耳,是无数习武之人的偶像。
老关头咽了口唾沫。
“当年张三甲南下津门,曾与正值巅峰的霍大侠闭门切磋。”
“那一战没人看到过程,但霍家的人传出的话……”
“张三甲只出了两拳。”
“两拳,硬生生砸开了霍大侠那圆润无漏的化劲防御,打得那位‘天下第一手’当场吐血,抱拳认输!”
“嘶——!!!”
后院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拳打得化劲大圆满的霍元甲吐血认输?!
这等战绩,就算是如今的陆诚,听了也不禁心头微微一震。
这等于是仅凭肉身之力,硬生生碾碎了技巧的巅峰。
这是何等恐怖的盖世猛将?
“那……那他怎么会沦落到去八大胡同抽大烟,还拿御用的鼓当炕桌?”陆锋不可置信地问道。
这样一个天下无敌的武状元,哪怕是去军阀手下当个教头,也是万人之上啊。
老关头的眼神暗淡了下去,透着无尽的悲凉。
“因为……时代变了。”
“他考上武状元那年,正好赶上变法,随后就是大军进京。”
“张三甲空有一身盖世武功,提着一百二十斤的大关刀去守城门。”
“结果呢?”
“洋人的排枪一响,大炮一轰。他引以为傲的武艺,连洋人的身都近不了。”
“大清亡了,武举废了。冷兵器的时代,被火药炸了个粉碎。”
老关头擦了把眼泪。
“他那股子‘天下第一’的心气儿,在那场炮火里,被彻底打断了。”
“他觉得武功是个笑话,自己也是个笑话。从那以后,他就废了。流落到八大胡同,沾上了大烟。”
“那面夔牛大鼓,是他当年在宫里当差时,老佛爷赏给他的。现在,就成了他这辈子最后的遮羞布,也是个笑话。”
听完老关头的讲述。
整个后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共鸣,在这些练武之人的心头萦绕。
这是旧时代武人的黄昏,是信仰崩塌后的行尸走肉。
陆诚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师父,您去哪?”顺子轻声问道。
“换衣服。”
陆诚淡然一笑。
“去八大胡同。”
“去见见这位……旧时代的天下第一。”
“去借那面,能承载雷音的夔牛大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