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声音,不需要任何跋扈,也不需要任何嚣张的语调。
那是一种极度的荒凉。
一种心死如灰,看透了世间一切挣扎皆为徒劳的虚无。
“拿去吧。”
张三甲沙哑道。
他干枯的手指在那面价值连城的夔牛大鼓上随意地敲了敲,发出“噗噗”的闷响。
“这破牛皮,硬得很,大冬天的垫在身底下,硌得我这把老骨头生疼。”
“你既然想要,就搬走。”
他顿了顿,又深吸了一口大烟,享受着那片刻的麻痹,语气卑微道。
“不过……不能白借。”
“给我留下两块大洋,够我买两两‘神仙土’,抽上几口续续命就行。”
曾经打得天下第一手霍元甲吐血认输的大清最后一位武状元。
为了两块大洋的大烟钱,连自己最辉煌的象征,连武人的尊严,都可以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顺子和陆锋听得眼圈发红,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却又觉得悲哀得无法发作。
陆诚站在原地,看着那件肮脏的黄马褂。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他能看到,这具干枯的身体里,那些曾经粗如虬龙的大筋已经萎缩,曾经如铅汞般的气血早已干涸。
但最可怕的,不是身体的衰败。
是他的心,死绝了。
“前辈。”
陆诚没有去掏大洋,声音依旧平稳。
“这面鼓,我不仅是借去敲一个响儿。”
“我要用它,去天坛压住洋人的枪炮,压住那些军阀的威风。”
“压阵?”
听到这两个字,张三甲那犹如枯木般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了一下。
烟签子上的烟膏掉落在地。
紧接着。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一声惨笑,从张三甲那漏风的嘴里传了出来。
他没有转头,但那笑声里充满了嘲弄。
“后生……”
张三甲一边惨笑着,一边幽幽道。
“你身上的血气,真旺啊。”
“哪怕你收敛得再好,老头子我大老远,就闻见你身上那股子‘抱丹’的味儿了。二十出头的半步抱丹……真是个妖孽,是个奇才啊。”
老头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起来。
“可那又怎样?!”
“三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
“我天生神力,筋骨齐鸣,我以为我练到了人体的极限,我以为我张三甲就是这天底下最无敌的真神!”
张三甲猛地攥紧了身上的那件脏兮兮的黄马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又倒映出了庚子年那场惨绝人寰的战火。
“那时候,洋人打进了四九城。”
“我提着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关刀,带着我那三百个练了一辈子铁布衫、金钟罩的徒弟,去守正阳门。”
老头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
“我的刀很快,我的身法比他们都快……洋人的枪子儿,我躲得开。”
“可是。”
“我身后的城门,躲不开啊!”
“我那些把外门硬功练到了极致,刀枪不入的徒弟们,他们躲不开啊。”
“洋人的那一排排马克沁机枪扫过去,‘哒哒哒哒’……我那三百个好徒弟,就像是麦子一样倒了下去,全成了碎肉,全成了血水!”
“克虏伯大炮一响,连城墙都塌了。”
张三甲绝望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武功?”
“狗屁的武功!”
“你这鼓,敲得再响,能盖得住洋人的克虏伯大炮的动静吗?”
“你这抱丹的修为再高,能挡得住万枪齐发吗?”
“没用的,都没用的……”
“这时代,不属于我们了。我们这些练武的,就是一群过时的笑话,一群挡着洋车道的小丑……”
“滚吧。”
张三甲无力地垂下手,重新摸索着去拿那根烧黑的烟枪。
“别拿你那些狗屁的大道理来烦我。”
“拿上鼓,滚。别扰了我抽神仙土的清梦,在梦里,我还能梦见我那帮徒弟……”
死寂。
烟馆里只剩下那些烟鬼们粗重的呼吸声。
顺子和陆锋沉默了。
他们原本对这个老废物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可听完这番泣血的剖白,他们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喘气都觉得生疼。
是啊。
在那种跨时代的工业屠杀面前,个人的武力,到底有什么用?
这种信仰崩塌的绝望,谁能承受得起?
陆诚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任何言语的开导,任何慷慨激昂的道理,在张三甲那被大炮轰碎的三百个徒弟的血肉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张三甲看到的,是残酷的现实。
在这个时代,这是无法辩驳的真理。
既然讲不通道理。
那就不讲。
陆诚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没有去拿那面大鼓。
他只是走到张三甲的身侧,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火眼金睛】在眼底隐没,【玲珑心】的空明意境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咕——呱——!”
一声能震慑神魂的蛙鸣,在陆诚的丹田深处,如同惊蛰的春雷般轰然炸响。
【钓蟾劲】全力运转。
那颗在天津卫海河上凝聚而出的“假丹”,在这一刻疯狂地旋转起来。
一丝霸道无双的【抱丹罡气】,顺着陆诚的经络,如同实质般的白雾,瞬间凝聚在了他的食指指尖。
陆诚没有看张三甲。
他只是屈起那根食指,对着那面布满油污和烟灰的“夔牛大鼓”的边缘。
轻轻一弹。
“咚——————!!!!!”
没有敲击鼓面的那种脆响。
这一声,就像是一柄重达万斤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一口沉睡了千年的远古铜钟上。
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涟漪,瞬间席卷了整个地下烟馆。
那些躺在地上吸毒的烟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这股恐怖的音浪震得晕死过去。
但这不仅仅是声音。
这鼓声中,蕴含着陆诚那无可匹敌的【白虎真意】,蕴含着【霸王】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绝世傲骨,更蕴含着那一缕最纯正的……抱丹气机!
这是一种武道巅峰的气场共鸣。
就像是两块绝世的磁石,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感应。
原本侧卧在破席子上,如同一具死尸般准备继续抽大烟的张三甲。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意识,还沉浸在那片充满绝望和虚无的深渊里。
但是!
他那具枯槁的,干瘪的,被大烟毒害了三十年的躯体。
他那铭刻在骨髓深处,属于大清最后一位武状元,属于曾经天下第一高手的……武道本能。
在感受到这股同级别、甚至更高境界的恐怖杀伐气机的一刹那。
苏醒了!
“轰——!!!”
根本违背了任何物理常识。
前一秒还是一具连站起来都费劲的干尸。
下一秒。
“砰”的一声闷响。
张三甲身下的那张破席子瞬间化作齑粉。
他的身体,在脊椎大龙那残存的最后一丝本能的弹抖下,以一种恐怖到极点的速度,如同拉满的强弓骤然崩断,瞬间从地上弹射而起!
快!
太快了!
快到连一旁的陆锋都只觉得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