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化劲宗师之间,犹如实质般的气场共鸣。
就像是沉睡在深海烂泥里的远古蛟龙,突然闻到了另一头真龙的血腥味。
“轰——!!!”
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哪怕是神经已经被大烟膏子麻痹了整整三十年,哪怕那脑子里的意识还沉浸在那片充满着排枪与鲜血的绝望梦魇里。
可张三甲的身体,那具烙印着大清朝最后一位武状元无上荣耀的肉身。
却先于他的灵魂,苏醒了。
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常识与生理极限。
“砰!”
一声炸响。
张三甲身下垫着的那张破烂草席,连同下面铺着的几层旧棉絮,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漫天的飞灰。
他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躯体,竟然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从烟榻上直挺挺地弹射而起。
快!
太快了!
快得连一旁站着的陆锋和顺子,这两个已经练出了明劲的武行好手,都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视网膜上甚至连个残影都没留下。
“嘶啦——”
张三甲原本佝偻弯曲的脊背,在那一瞬间拉得笔直。
他体内那些早该萎缩坏死的大筋,此刻竟发出好似生锈钢缆被强行绞紧的“嘎嘣”巨响。
没有外放的罡气,没有惊天动地的气血狼烟。
三十年的大烟,早就抽干了他的底子。
他此刻爆发出来的,是纯粹到了极点,也返璞归真到了极点的……“武道真意”!
“杀!”
张三甲的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这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绝杀之意,却已经刺破了这地下烟馆浑浊的空气。
他手里那根用来抽大烟的,被烟油子熏得乌黑发亮的黄铜长烟袋锅子。
在此刻,成了他手中那柄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关刀。
“嗡!”
烟袋锅子化作一点乌芒,直刺陆诚的咽喉。
这一击,没有带起半点风声,甚至连一丝杀气都未曾外泄。
所有的精气神。
所有的不甘、绝望、以及那残存的最后一丝武状元的骄傲,全都压缩在了这不到二尺长的烟枪尖端。
这是巅峰的一击。
这是属于旧时代天下第一高手的,绝命一搏!
“师父!”
陆锋和顺子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死亡阴影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他们想拔刀,想挡在前面。
可是,太迟了。
他们的手才刚刚摸到刀柄,那点乌芒就已经到了陆诚的喉结前方,不足半寸。
在这等足以刺破苍穹的极速与极静面前,任何招式和反应都显得像是一个笑话。
然而。
直面这惊天一刺的陆诚,却没有退。
他那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在这阴暗肮脏、充斥着甜腻大烟味儿的地穴里,依旧纤尘不染,甚至连衣角都没有翻飞半点。
【玲珑心】,在这一刻,静如明镜。
照见五蕴皆空,照见万法本源。
在陆诚那双眼眸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没有开启【霸王卸甲】去硬碰硬,也没有用形意拳那刚猛无铸的“崩劲”去硬砸。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若是挨上一记刚猛的暗劲,这具残躯当场就会化作一滩烂泥。
他来,是借鼓。
是求那一口不灭的气节,不是来杀人的。
“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
陆诚的脑海中,流淌过那从天津卫带回来的《太极拳谱》残卷中的真意。
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
这一个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时间缝隙里的动作,却蕴含了中华武术数百年来最顶尖的智慧。
指尖流转的,不再是单纯的形意之直,也不再是八极之烈。
而是融合了太极的“听”与“化”,八卦的“旋”与“转”,形意的“整”与“透”。
天下武功,在这一刻,被这颗跳动的【假丹】熔于一炉!
“啪。”
一声轻响。
陆诚的那两根手指,就像是拈起一片落花般,稳稳地,夹住了那根刺向喉咙的黑黄铜烟枪。
两人,寸步未让。
烟馆里,没有气浪翻滚,没有劲气四射。
周围那些躺在地上抽大烟的瘾君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不知道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三尺的地方,刚刚发生了一场代表着当今武道最绝顶水平的碰撞。
极动,转为极静。
陆诚的两根手指,和张三甲那只枯如鹰爪的手,就这么僵持在了半空。
下一秒。
“噗……”
像是粉笔被捏碎的闷响。
那根由精黄铜打造的老烟枪。
在陆诚指尖那股“极柔之劲”与张三甲那“极刚之意”的疯狂交锋下,承受不住这两股绝顶力量的拉扯。
竟然从被夹住的地方开始,寸寸碎裂!
没有断成两截,而是直接风化成了一团黑色的齑粉。
那黑色的粉末顺着陆诚的指缝,“簌簌”地洒落在那件肮脏的黄马褂上。
烟枪粉碎。
杀机,消散于无形。
张三甲僵在了原地。
他那具如同一张拉满到了极致、随时会崩断的破弓般的身躯,在这一刻,彻底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