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出第二招。
因为,他出不来了。
刚才那一下,已经抽干了他这具残躯里最后的一丝潜力。
更因为,他那双浑浊不堪的白眼球,此刻终于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
也看清了,刚才那一招里蕴含的东西。
“你……”
张三甲嘴唇哆嗦着。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又缓缓抬起头,看向陆诚那双没有丝毫退缩,也没有丝毫杀意的眼睛。
这位末代武状元,大清朝最后的天下第一。
他眼底那层覆盖了三十年的死灰色绝望,突然像被雷劈中的城墙,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丝极度复杂的光芒,从那裂缝中汹涌而出。
有震惊,有迷茫,有难以置信。
但也有一丝……
终于在无边黑夜中看到了一点火光的欣慰与酸楚。
“太极的听劲化劲,八极的定海桩,还有形意的三体底子……”
张三甲有些难以置信。
他眼眶开始发红,那布满污垢的脸上,肌肉抽搐着。
“好……好啊。”
“这劲力,圆润无漏,刚柔并济。你这小子,竟然把这几家压箱底的绝活儿,全给揉碎了,咽进自个儿肚子里了。”
张三甲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他那个年代,武林中人门户之见深似海。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法不传六耳”,“留一手压箱底”,那是所有拳师的铁律。
太极的绝不教形意,八卦的绝不看八极。
谁要是敢偷学别家的武功,那是会被挑断手筋脚筋、三刀六洞的死罪。
可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竟然同时流淌着北方三大内家拳最核心、最顶尖的神髓。
而且这神髓,没有丝毫的滞涩,显然是得了那些老怪物毫无保留的“真传”!
“他们……那些老不死的倔驴。”
张三甲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的深壑滚落下来,砸在地上。
“他们竟然没有藏私……”
“他们竟然把老祖宗的底裤,全都交给你一个外人了……”
张三甲懂了。
他彻底懂了。
为什么那些一辈子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老拳师,会打破百年的禁忌,把所有的绝学倾囊相授给这个年轻人。
因为,国要亡了。
因为,洋人的枪炮已经顶在了脑门上,再抱着那些破拳谱进棺材,这中华武术的根,就真的断了。
他们是在托孤啊。
他们是把这中华武魂最后的希望,全都押在了这个叫陆诚的年轻人身上。
这得多大的气魄,又得多大的悲凉?!
“扑通。”
张三甲没有暴怒,也没有因为被人用两根手指破了绝杀而感到羞辱。
他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的破麻袋,颓然地跌坐回那张满是污垢的大烟榻上。
那一身大清朝御赐的黄马褂,在此刻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刺眼。
“陆诚,是吧?”
张三甲靠在墙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息得像个破风箱。
“老头子我,服了。”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入那道狰狞的刀疤里。
“比老夫当年,那股子只知道硬打硬进的蠢刚力气,强多了。”
“你们这帮后生……比我们强。”
陆诚依旧站在原地,收回了手。
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沦落至此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前辈。”
陆诚微微拱手。
“这世道变了,但老祖宗留下来的骨气,不能丢。”
“我今日来借鼓,为的是三日后的天坛布道。”
“我要在全北平、全天下人的面前,把这武林各派的门户之见,砸个稀巴烂。”
“洋人的枪炮能打碎咱们的城墙,但打不碎咱们华夏的脊梁。”
“我要让这天下人,人人如龙。”
陆诚的话,平平静静,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逼仄阴暗的烟馆里炸响。
张三甲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陆诚。
天坛布道?
打破门户?
人人如龙?
这……这是何等狂妄,又是何等气吞山河的宏愿啊!
这小子,这是要以一己之力,去抗衡这整个末法时代啊。
“好……好一个脊梁不折。”
张三甲颤巍巍地伸出那只皮包骨头的脚。
“砰。”
他一脚踢在身下垫着的那面巨大的【夔牛大鼓】上。
这面在灰尘和烟油里蒙尘了三十年,被当成了破茶几的大内至宝。
顺着地面,骨碌碌地滚到了陆诚的脚边。
“拿去。”
张三甲转过身,用那破烂的黄马褂袖子遮住大半张脸,仿佛不愿意让人看到他此刻的脆弱和泪水。
他重新躺下,颤抖着手,从旁边的破盒子里抓起一把黑乎乎的大烟膏,死死地塞进嘴里,连烟枪都不用了,就那么和着血泪干嚼着。
“小子,把鼓扛走。”
“去敲吧……”